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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四,里新城 “资叶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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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叶州,你这种刻意的行为是愚蠢的。”黑暗更加凸显出主位者话语的诡异冰凉,金色的面具下,低哑晦涩的嗓音如同开锋的利刃,保留着洞悉一切的睿气。
夜晚的议事大堂里没有通明的灯火,连月光都隐入了云层里,资叶州被传唤到此处时竟似有一种步入刑场的错觉。
“主上,您陷入了障。”灰衣的文人垂眼做答,倒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势。
静谧的大厅里,这仅有的二人之间隔着不下五丈的距离,资叶州控制住了自己呼吸的频率,他嗅到了十分危险的气息,感觉所遇的空气都是粘稠的。
四周充溢着不知何处而来的嗡鸣声,又或者那只是源于内心的不安。
“你是以这种方式来纠正我的吗。”黑袍的人缓缓踱来,语音厚重。
资叶州绷紧了唇角,埋了一肚子劝谏的话,是一个用不上了。
“主上,您为了这样的事情要杀我了吗?”文士的眼皮在颤动,他向后退了半寸险些站不住了身形。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他说,“这些年到底是什么样的际遇让你一步步萎顿成了迂腐的老匹夫,还是从过去到如今我都不过是蒙蔽在你的装腔作势里。”
这番言语听在资叶州耳里是一束惊雷,从他口中说出来已然是最严厉的斥责。
文士没有再做出争辩,他的头脑里飞速的回旋着前尘往事,那些所铭记了的,遗忘了的,以一种新的排列方式供呈眼底,他猛然觉得这一切都好像变得很奇怪,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景朔六年。
十月十六,曲凉都城里新。
冷清的园子里移栽了几株大冠岩,红绿蓝三色交融的花骨朵点缀其间,让这个一度荒废了的圃苑再次洋溢出光彩,萧瑟的秋风就显得不再有什么所谓。
灰衣的老者独自欣赏着这种精心的成果,远远近近的看了好几个来回,然后他把袍角掖在膝上,蹲在枝桠间,一只手端着盛水葫芦瓢浇起了花木根,他的神情算不上祥和,有着一种专注。
下定决心做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过犹疑,一个常年和人打交道而年纪又不那么大的老者,现下要与一堆植物了此残生,改变从今往后的职责,那个时候也会想到是不是会无法胜任,可除此之外他还能干些什么呢。
日头在渐渐偏正,这个时候长久的迎着这份光明也是会渗出一身汗水,然而老者却是没有休息的意思,虽然他的手足已经潮湿起来,可他就是想一次性浇完这片花圃,他明白停下来了便太容易半途而废。
木桶里的水还剩下一半,这个时候老者却顿住了手中的伙计,并不是因为感觉到累了,而是他看到了月亮门下转出来的年轻人,他微微叹下一口气,心里觉着总会是有些外因让人不得不放弃已有的计划。
年轻人沿着石铺的道路向他不急不缓的走了过去,可他们谁都没有打招呼的意思,老者好像唯一在意的只是手边的这项工作,而对这次的到访并无什么情绪,到底是因为这对父子间默契极好的缘故还是他们已经太过于生疏,别人不知道,他们自己似也不得其究。
直到那桶水将近见底,年轻人还是站在一边安静的观看着,像是在欣赏着某种难得一见的艺术品。
“所为何事?”老者直起腰微微侧过头就这样说出了过去一年里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并无任何寒暄之意,是如此单刀直入的处理之道。
“父亲。”他不能踩过那些花木丛过去看老者的面目,他只能将这个人的背影放在眼里,“知道您现在过得怡然,我为您欣慰,不过是纯粹的会想略尽孝道。”
“傅永昭。”老者转过身来,湛蓝的眸子里有掩藏不住的明睿,他轻轻扬手,那只湿漉漉的葫芦瓢被掷入了空空的木桶里,“看见你如此出现在我眼前,也未必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傅元英慢慢走了出来,而目光却落在檐边缠绕的葡萄藤蔓上:“如果你还好,如果傅家还好,便是一切。而我,已不过是一个无用的老头子,哪里需要人来惦记。”
“除去所有,我觉得属于亲人之间的情感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傅永昭注视着木桶底留下的湿润水色,那里倒映出来的苍穹蓝得带了一丝梦幻。
傅元英沉默良久终于面对面正视了这个久别的次子,他们的眼神相似的沉静:“我以为你从不稀罕。”
傅永昭狭长的眸子略略眯起,似一个柔和的笑意:“父亲本该最是了解我的人。”
“你大哥总说你是外来子,靠不住,事实证明他这个人肤浅啊。”傅元英淡淡的说。
“大哥是因为肤浅了,所以也不能够长命。”人在门外,而音已至。
“博源...”傅永昭看见月亮门里走进来的清秀少年微微点头。
傅博源不同于父兄表情的严谨,他很爱笑,一身天青色的着装明亮而挺拔:“二哥,你好久都不来看我和父亲了。”
清脆的嗓音带着欣喜。
他的第二句话与第一句截然不同,恍惚间是一种判若两人的错觉
“博源。”望着这样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再坏脾气的人也不禁要温和起来,“你好像又长高了。”
“二哥又说笑了,我今年都二十二了,哪还能长个,该是分开得久了,二哥对我的记忆也模糊了。”傅博源笑着说完,一句话能道出十八种语调,好似随时随地都准备着唱曲儿一般。
“你竟是知道自己年纪的人,却只是由着性子的在外胡玩,你总该知道你大哥与二哥在这般岁数都干了些什么的。”傅元英的话语平淡,是一种再简单不过的陈述。
博源老老实实的噤了口,一双眼却不安分的含着笑意。
秋夜霜重,山峰处又是最寒冷的地方,这里却站着一个人,而这个人已经伫立了一个日夜。
“四哥,你怎么糊涂了呢,你这样做也无非是让主上心寒罢了。”
资叶州被接下晓銮峰的时候听清的是这样一句话,保鹏赤着上身抬着他的脚向下走,资叶州看到的是他后腰里别着的方口大斧,他没有去想保鹏的这句话,他只是无意识的盯着这件武器。
几个兄弟兜头兜脚把这个文士安置了一番,利千在床前放了一桌子饭菜,就着小酒自己吃喝了起来。
资叶州一路上杂七杂八听下了一箩筐,到现在头脑都有些犯晕,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一点,他奔到桌前噎下一个馒头就开始喝上了。
“四哥,你真是要发疯了。”保鹏这句话说了不下十遍。
资叶州抬眼瞧了他,没有去理会,继续埋头猛灌。
利千是沉得住气的人,他话特别少,只是喜欢吃喝,不讲场合,不讲气氛。这让保鹏这个直性子的人格外着急,所以他夺过了利千手中的酒杯。
利千掌心里握了个空,面子上却是笑了:“四哥啊,一个人待足了十二个时辰,可顺心了?”
资叶州闻言不语,若不是清楚他们的为人,这话听着就会觉得过于嘲笑。
“何必呢?你这是。”保鹏又道。
“你先不要说话。”资叶州也急了。
利千说:“不愿见的便不见,不想知道的就装着不知道,能碍你多大的事,我们不过是追随者,不怪兄弟不支持你,我并不认为这个现状很坏。”
“是,我不管,我算是什么人呢,我为什么要管这些。”仿佛是为了迎合这句激烈的话语,酒樽顿在木桌上发出极大的碰击声,而这个文士已然醉倒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