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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三章.1.天瑜山 十月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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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三。
黄昏。
最后一片红晕掩埋进了云层里,天地间只剩下灰白。
林间小道上重叠的车辙在被微弱的风沙一点点覆盖,骑马的独身男子抬手拉紧了风帽,马蹄踢踏两声又重新奔腾了起来,扬起的灰层久久不落。
成片的树叶在沙沙作响,群鸟归巢,星星点点的飘移在苍穹之间。
前方混杂的击打怒喝声越来越清晰,男子隐隐约约看见数十个缠斗的身影,道路间散布着辎重车辆,已无人顾及,他勒了马缰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前行了过去。
打眼一瞧,一个个都杀得面红耳赤,地上散落着染血的箭矢,十几个青壮男人躺在泥土里,好些没了声息,想来是遭了谁的伏击。
马车末尾处站立着一个长须黑巾裹头的赤面男人,他手中握着一柄身长七尺,刃长三尺的□□,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明显感到了吃力,双脚的换移显得踉踉跄跄,也可能是他本身便负有腿疾,锐利的锋芒削平了逼近一人的脖颈,血溅起三尺,然而势猛而易竭,当另一人欺身前来挥刀劈砍之时,长须的人只是勉力平刃格挡,被一股气力逼得连连后退,心胸像是被扎紧了的皮口袋,一口血气在翻江倒海。
铛的一声,劈过来的大刀被震飞了出去,那面相凶恶的横脸大汉哼哼的罢手后退直望着眼前裹在斗篷里突然出现的男子。
男子手持了一杆长木戟,风帽掀开挂在背后,双目骤寒,有一种与他年轻俊秀面相不大符合的凌厉之气,那是一种欲开的杀伐。
横脸大汉看出来了也感受到了,他躲避了侧身的乱剑离到了远处,阴狠着脸又紧了紧拳头,从震裂的虎口处渗出更多的鲜血。
这场斗争持续到了戍时一刻,伏击的人空手而归,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三十只火把被尽数点燃。
有魁梧男人狠狠的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呸,奸贼子,老子他娘的改日非得捣了这帮贼孙子的狗窝。”
“你还有力气骂,我他娘的……“说话的人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是呼哧呼哧在喘着几口粗气。
“都住口吧。”出声的是那个靠在车辕上的长须赤面男人,他伸出因用力过度而痉挛的右手从衣带里摸出了一杆原木的烟杆,旁边有人立刻凑上前来填好烟丝点了火,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才勉强平复的翻腾的恶气,“快清点了行头,赶在未闭城之前进去。”
年轻人重新拉紧了风帽,舍弃了那柄拾来的枪戟,戟刃已经断了大半染在血泊里。
“在下嘉顺镖局董劲,得贵人拔刀相助,感激不尽,敢问公子尊姓大名。”长须的男人把烟杆塞入了另一人的手中,大步跨过来躬身道谢。
“无名小辈,实是不足挂齿。”年轻人向后望了一眼,想寻找那匹随他而来的棕马,可不幸的是这个和他相伴了七日的伙伴失去了两支前蹄,只是倒在地上不情愿的呻吟,怎么都不能再站起来。
年轻人闭了闭眼有些怜惜,再次睁眼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犹豫。
董劲为这个人的敏捷与迅猛所诧异了片刻。
大刀刹那贯穿了棕马的头颅,他把染血的斗篷摘下来充当了一块裹尸布。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年轻人那并不厚壮的体魄里蕴藏的能量。
“敢问公子来自何方这是要去往何处呢。”董劲心下揣摩了一番又开口问道。
“晚辈来自里新欲借道裴牙城去寻找朋友。”他左左右右也没有看见一面纛旗,想来这条路是他们所不善的,遮遮掩掩也始终成了别人的目标,才有了半路的这么一个遭遇。
嘉顺镖局啊!却原来也到了这种地步。他心里泛起一丝悲凉,是繁华终有落尽的惋惜。
“董某等人也正是要去前方裴牙城借道,公子如若不弃,可否同行,也让我等照应一二,聊表谢意。”董劲叹了一口气,从帝都里新驽马于此少不得月余,人既不愿透露姓名,想来是没有什么结交的意思,他心下了然,也不多问。
性口死去了半数,壮实的趟子手们勉力重新装载了车上沉重的木箱子,二十二口黑漆的封闭盒子上装饰着简单的浮雕,锁边镂空了小孔,制作的人大概是想达到某种赏心悦目的目的吧。
夜行的火把拉出一条长道,咕噜噜的车轮声急促。
“阁下要去天瑜山?”董劲有些不可思议的望着并肩的年轻人。
“是。”他答道,那脸上是一种风轻云淡的笃定。
“年轻人,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他吧嗒吸了一口烟杆,烟锅里耀眼的火星转瞬又暗淡下来。
“有所耳闻。”
“公子可是曾经去过。”
“不曾。”
“公子的朋友难道是在云霁山庄?”天瑜山上只有一处住人的地方,他不得不疑惑。
“可能是的。”
“可能?”就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原因么,董劲沉吟片刻才道,“公子是与云霁山庄有何渊源?”
“没有,我与那些人素未谋面。”
“那些人。”董劲说,“公子可知道住的是哪些人。”
“一窝贼寇吧。”
他说得轻松,董劲听出了一身冷汗,随即又觉得自己是过于大惊小怪了吧,他重新打量了这个年轻人,总不至于超过二十岁的摸样,当真是因为初生牛犊不怕虎吗?
“要说贼寇也是一窝举世无双的悍匪了啊,能自号坤王,朝廷都难以管束。”董劲磕了磕烟杆,又问,“那公子的朋友是与云霁山庄有什么渊源呢。”
“他?”年轻人微微一笑,“那是我一位行商的兄弟,几日前随商队出行,我只知是遭遇了坤王的人马,死生不明,心里甚是担忧。”
“可是亲兄弟?”
“乃结义之情。”
董劲叹谓:“阁下少年英侠,重情重义,可敬可佩啊。”
“前辈谬赞了。”年轻人拱手。
此刻的天是没有什么云彩了,抬头能看见初上的月影,带着点晕开的红,丝丝缕缕的变化无穷。
“谁人都知天瑜山连绵数里,地势复杂,是一个轻易接近不得的地方,人道天瑜山险比绝迹指路峰,它的险不是山险,而是人险,那地方处于荠州墁州与禺州交界,三不管地带,历来出流寇,久而久之形成了一股势力,以打家劫舍为生,商旅要过此处必定要先沟通这里的关系,而这能商量也算是恩惠之极了,在几年以前是二话不说,见财便劫,见人便杀。”董劲咬着烟杆坐得笔直,天色入定,多数人都已睡了去,只有这个方圆丈许的内室里还有一灯如豆,这是裴牙城里一小商户的住宅,宅主人与董劲是有交情的,出门在外往往就要靠这些人脉关系。
桌上温着一壶酒,夜里的寒意被隔绝在了门帘之外,年轻人认真的听着长者的叙述,手中半杯酒水已经凉了也不自知,“前辈可曾与他们打过交道。”
“我的家更靠近西边的沙漠,走今日这条路其实是很废周章的,遥远且更具风险,打交道本来是大可不必的,可是……”董劲咪了一口酒停顿了好一会,蓦然似想起了什么,埋在皱纹里的眼神锐利起来,“你可曾听过十八年前的湎江花落日。”
年轻人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湎江花落日啊。”他闻言沉默了片刻,只是喃喃的低声重复了一句,又抬眼看向年长者,只道,“在下浅薄,还不得知。”
“说起那一日就不得不说说坤王这个人。”
“前辈知道他的来历?”
“不。”董劲道,“我当然不知道,这个世上知道他来历的恐怕只有他自己了吧。”
“一个人怎么可能隐藏到这种地步呢。”
“所以他有一个绰号叫鬼狐。”董劲连喝了两杯温酒,好像这样才让他的情绪镇定了下来,“二十年前天瑜山联合附近的桑穹山小忹山的四股匪流建立了天瑜寨,几份势力合到一起分了八个头领,也是那一年,那个始终带着金色面具的人上了天瑜山,没有人知道他姓甚名谁来自何方,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怪物,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年龄。”
“这件事倒是有所耳闻,有人说他不会老也不会死。”
董劲笑起来:“你信吗?”
年轻人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还是温温和和的一笑:“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长者转过眼来看他,说:“公子可有把握战胜他。”
“不。”他说,“我只是一个人,而他有很多人,但即便如此,我也要去试一试,这是我的决心。”
董劲听了这番话,慢慢的喝上了一杯,对于这个行为他没有什么意见,萍水相逢的人又能做到哪一步呢,只是作为一个长者,他想对这个年轻的后生交换一些经验。
“二十年前有四个人同他一起上山。”董劲屈起拇指伸出一只手掌。
“看来前辈是知道那四个人的。”他说。
“有一个人名叫吴雄,曾经是西部边陲小镇上贩马者,后来学了些不正当的本事,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在草原四国的死牢里都待过,却仍然活了下来。”董劲悠悠的道,“再者名叫利千,本来是埼州一武馆的馆主,因□□妇女被下狱,随后一直是个通缉犯,还有一个人叫资叶州,其父曾经在荠州虚元郡作布政使,后来家道中落,他二十三岁因杀县令而逃之夭夭。这三个人说到底都是天涯亡命之徒。”
“天瑜山上那些人的出身大概都是如此了吧。”年轻人说。
长者说:“你不屑于他们?”
年轻人一笑,没有去回答,只是问:“那么,还有一个人呢。”
董劲道:“我只说了那三个人,是因为他们都是有迹可循的。”
“那最后一人也是无处可查么?”
“是魇中君,这个人始终带着半张白银面具,很少出露人前,多半是坤王的谋士,关于他的事情倒真是没什么可说的,常年以来都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董劲吐出一缕长长的青烟,那股劲隔了半尺才扩散开来,迷蒙了他已然在苍老着的眼神,也似迷蒙了位于许久以前的记忆:“别人叫他鬼狐,是说他阴险狡诈恶毒,二十年前,他到了天瑜山独自一人打败了八个头领,把他们的头颅挂在寨子门口风干了用八股绳串起来做了风灯笼。”
年轻人沉吟不语,他知道长者的思绪已不在此地,他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合格的聆听者。
“二十年前我是跟着我父亲走镖。”董劲空空的看着前方微光不及的阴暗处,“二十七八岁的人有家有业,还自负本领,就以为自己什么都行。”
“年轻的时候最是嫉恶如仇,有一股子冲劲,听说天瑜山上来的新主带领着那些乌合之众洗劫了百里外的秀川城又全身而退,官府竟然束手无策,上报匪众聚多而剽悍,仓促难敌,我当时是嗤之以鼻,出于对为官者品质的不认同,让我觉得这纯粹是他们夸大其词来逃避责罚,后来,我与一众朋友组成百人队直捣天瑜山,烧了天瑜寨,只是没有见到坤王,还颇觉遗憾,觉得他们闻风丧胆而逃了倍感可惜。”董劲粗糙了手掌扶过长须,“那时候觉得当官的不过如此,觉得那只鬼狐也不过如此。”
“先父成名之时,你可能还没有出生。”长者望着年轻人,缓缓道,“先父有一套霸刀之术,能杀得那些盗寇屁滚尿流,那时候我们走的是西南一线,我们的事业在那一方地域一度很辉煌,后来我极力的鼓动父亲发展家族事业,直至能攘括整个曲凉,年轻的时候会有些天真的野心吧。”
“直至我们走了那一趟镖。”长者持握烟杆的手指鼓起了青筋,事隔多年也难以释怀,“在墁州边界,我们明目张胆的走了威武镖,拉贯顶旗,锣鼓长槌,几百人的队伍,我只怕山上那只鬼狐不来,因为我不信他的嚣张,那是在湎江水道的平原处,距离天瑜山十里,我记得那一天很炎热,明晃晃的日光始终不肯落下去,风也不来,连湎江似乎都不流动了。起初我们以为远处是密集的树影,越来越近了才知道都是站立的人马,他们在前方摆了一溜,似专为追堵我们,为首者的坐骑最为高壮,那是西方草原国里的马中之王,这种马枣骝色,体型庞大,勇猛异常,在曲凉国尤为稀少,往往是将军们梦寐以求的宝贝。
“马上之人罩在黑袍与纯金的面具内却纹丝不动。”
“那一战不可避免,其实后来我才知道,我们烧天瑜寨的时候是他们闹内讧的时期,几个陌生的外来人以武力威慑群匪,总是要有个过渡期,所以我们在那个不安定的时段里取得了小小的成果。然而坤王的威信和力量也是在那以后得到了更多的拥护。”
“然后那个疯狂的人带领着他的追随者开始了烧杀抢掠的霸道之路。我的父亲也在那一次斗争中竟不幸身亡,他的刀毕竟还是比不过坤王的刀……”
年轻人收起了目光静静的坐在那里,话音停留良久,他却是没有等到下文,所以他看向了长者。
董劲嘴边的烟火灭了,一双眼里分明是含着恨意的,他是有怨仇的人,可是他却没有想方设法的去报仇。
年轻人注意到了,可是他没有问,他只是无意识的喝了一口凉酒
“前辈可认得坤王的刀。”年轻人目光灼灼。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后来我知道了,可是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也觉得那把名叫冰纶的刀只适合他那样的人了吧!他像个疯狂的恶鬼,可以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他似只为杀戮。那一日湎江浮尸五百余,我的腿疾也拜他所赐。”
“冰纶啊!”年轻人的眼神变了变,是他心里在琢磨一些事情。
“后来传出去就说那一天是湎江花落日。”长者脸上的笑容有些嘲讽的意味,“一时间让人闻之色变,都说天瑜山上出的那个鬼狐,招惹不得。”
“是人总是会有弱点的。”
“弱点?”他略略背过身,暗淡的烛火照不进这个已然显得苍老的容颜,“你知道?”
“我总会知道的。”年轻人说。
“夜深了,还是早些睡了好,听一个年过不惑的老头唠叨了许久,想必也累了。”长者收起烟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疲惫的神态已不欲再多说。
“前辈说笑了,能得前辈一席话,是晚辈三生之幸。”年轻人恭敬的相送,颇有些挽留的心思。
“不知你朋友姓甚名谁,或许会有帮得着的地方。”
帮得到的地方么!年轻人笑了笑,心里想到这还确实是有的,可是他不能说出来,他需要自己取得,虽然有失光明磊落,但也不至于有什么歉疚,所以他只是轻声回答了那个问题:“他叫椴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