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与有时》末竹

14、三.2. “我要

　　“我要见你们坤王，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是荠州建中郡王氏侄亲闵乐椴宵前来拜访。”年轻人独身一人登上了天瑜山的半山腰，停在了巡逻队前。
　　卫队长是个三十好几的黝黑汉子，一双眼深凹在眉骨下，带着点不上道的狠劲，他叉着腿站在年轻人的面前就像一座小山在审视着贸然闯入领地的幼兽。
　　椴宵第一次见到了能长得如此高壮粗矿的男人，可是他从心里到面相都只是在笑，他觉得这是个野蛮人。
　　卫队长只是觉得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子像一个白净的馒头，忍不住就抬了胳膊要去掐掐，这个年轻人偏了偏头划开了伸过来的手掌，而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拂，却让卫队长后退了一步，众人只当看了个笑话，却只有这个高壮的男人感受到了那股巧劲而面色沉凝。
　　“你们耽搁得起吗，不怕坤王责罚吗？”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一一的看向众人。

　　枯枝败叶落了一地，光秃秃的树杈四仰八叉的交错开来，像一只密集的网铺盖着山石。

　　卫队长看着年轻人走在蜿蜒道路上的背影，提了一分好奇的心思，十年来主动指名要拜访坤王的人寥寥无几，能在那人眼前活下来的那是稀罕，不知这个人又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带路的小兄弟退下了，椴宵进入勤武堂的时候，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这是被冷落的意思吗！他抬头望着梁上的匾额，心里有疑虑，但除了静观其变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只是不声不响的立在屋子中间，正午是个阴天，而这会儿金色的日光却拨开了云雾透过高大的门框在纯色的石板砖上投下了一片光影，他站在光影的边缘，垂下眼眸能看见自己被明亮分割开来的半身。

　　“王氏侄亲？”
　　寂静的气氛里对声音会分外敏感，椴宵才猛然注意到匾额下这个时候站了一个人，玄黑的长袍触及到了脚面，精制繁华的面具永远是那样的阴森而严肃，真是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而那种嗓音却是出奇的嘶哑晦涩，让人无从肯定他的性别抑或年龄。
　　椴宵有一瞬间的紧张，那种不知名的肃穆让他微微失神。
　　“坤王见谅，在下冒昧了，今日我来确是有要事相商，又苦于不知如何能得见尊下一面，得知有故人在府上做客，便只好出此下策了。”
　　“你说你叫什么？”
　　“在下闵乐椴宵。”他心里不实，只能站着纹丝不动。
　　黑袍的人有一分疑惑：“闵乐家的人吗？闵乐家竟然还有活着的人？”
　　“是。”堂上人的话语让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会想到那个所谓的绰号，是的，从听到堂上者所说的第一个字开始，他就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打交道，这种情绪是堪忧的，所以他强制性的定住了自己的心神，才又开口，“但是又不能完全这么说。”
　　“什么意思？”
　　他拱手，是一个谦恭的姿态：“在下其实是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是吗？”
　　“长于闵乐家，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他沉沉的吸了一口气，镇定的缓缓道来，“我本是先太子伏杨舒之子伏定文，在先帝的儿子中我父亲并不出挑，在权谋的斗争中便也输掉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还被迫将亲子寄养于闵乐家，可是掠夺者也必将为此付出代价，我会拿回属于我的地位。”
　　“你想得到我的帮助？”他不假思索的得到了这个答案。
　　“是。”
　　“你很直接。”
　　“在下并不敢浪费坤王的时间来听一些无所谓的废话。”
　　“你知道一般愚弄我的都是什么下场吗。”
　　“在下今日独身求见，又如何敢存这样的心思。”

　　“那你又准备以什么理由说动我。”
　　“在下今日带给尊下两样东西。”
　　“你说。”
　　“坤王，说到底，这个名号是不正的，在世人眼里，在千秋万代之中也不过是一贼寇尔，如若尊下相助与我，您便能真正位及公卿。”
　　“与其说是交换条件，到不如说是一种威胁手段，你来这里拉拢我实在算不上高明。”他说，“你看中了我的势力，别人未必没有，可是我仍然在这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你知道从前来这里游说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在下不知道，但是在下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是吗？”
　　“尊下可能并不屑于公卿，做一个自在的山大王可能更符合您的意愿，可是睿智如同坤王，您的视野必定是浩大广阔的，无论从人文地理生存上来说，作为公卿确实都是要更胜一筹的。”
　　“你不用把你的思想灌注于我，这没用。”

　　椴宵始终保持着谦恭的微笑，这是老师教给他的处事之道，即使绝望，即使傲慢，即使意得志满，也始终不能丢下这一层面具，把自己立在不败之地。
　　“其实在下此次前来还携带了一份礼物。”他仿佛胸有成竹，“在下知道这是您一直想要的，生长于绝迹山脉深处暗无天日的谷涧里，二百年的寻馨子，是万金难求的灵丹妙药，若说解却殇这样的毒，世上舍它其谁呢。”

　　堂上的人沉默了片刻，他不动的时候，没有人敢动，无形的压迫感不得不让人提起一万分的心思来小心。
　　“你见过苇齐那个大夫？”
　　“是。”椴宵觉得隐瞒也是毫无意义，“见了，可是他老人家也去世了。”
　　“这个庸医，死了也干净。”
　　庸医么，坤王的好恶倒是明确啊。椴宵不能反驳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世人都说苇齐是百年难遇的神医，多少王孙贵族悬赏重金要寻得这名大夫，奈何此人只一心云游四方无所定，要得一踪迹实属不易。然而此刻在这个厅堂高位者的眼里倒是一文不名了。
　　椴宵心里是有些诧异的，他上山来报的是王氏侄亲，他沾的是王绍司的关系，他并不清楚这个少年时所唤的哥哥与坤王存在着怎样深厚的交情，他对苇齐的话是半信半疑的，而现在略略领悟到一些后却又升起了某种游移不定的思绪。

　　长袍的人久久的看着堂中的年轻人，却不发一言，这种诡异的安静让人有些脊背发寒。

　　椴宵道：“在下开诚布公以如此身份拜见于您，那么，阁下以为如何？”

　　扑面而来的劲风似能撕裂人的皮肤骨骼，凌厉的锐光，那是挥舞起来的钢铁之风，刹那间的变化，是电光火石之间。
　　人说，和坤王交手，就是在和死神打交道。
　　对手站在他面前无不会被那种无声而迅猛的杀气逼得倒退三步。
　　椴宵今天相信了这种说法，因为他确实倒退了三步。
　　冰纶——杀伐之剑，坤王之剑。
　　人说这柄剑是活物，没有生者能看清它。
　　椴宵想他今天该是看到了这柄剑，可是他并不打算死在这里。
　　在武界，这个世间能谓之高手的人并不多，坤王其一，所以从第一只脚踏入此地之时，两个人的战场已然开幕。
　　他一直觉得这是他晋升到这个行列的必经之路。
　　期待的一刻让他浑身发紧的肌肉在喧嚣，多年的勤学苦练是为求得一朝的首肯，
　　当那样迅疾的攻势骤起之时，他没有躲开，对，他看见了剑的轨道，他以双臂架了上去，劲风撕裂了衣袖，金属发出刺耳的翁鸣声，锋芒顿减，片刻僵持，血肉的胳膊竟然抵抗住了钢铁的利刃么。
　　似有耀眼的火花迸裂开来，两个身影同时被自身的力量弹开。
　　从椴宵破碎的衣袖里滑出的是两柄尺余长的弯刀。
　　冰纶的剑锋上流动着乌金色森严的光，随即长剑变成一片耀眼的花圃。
　　那是殉道者之花，死在这个剑阵里的人数不胜数。
　　那本不是一把轻盈的武器，他挥舞起来却并没有丝毫吃力。
　　椴宵屈膝跃出，双刀旋转起来是一个完美的圆，在身前形成一个防守的面，他确实找不到攻击的余地。
　　短兵相接的尖锐声响充溢着厅堂，听起来倒更像是数人的对抗，翻飞穿梭的袍角似一只展翅的雄鹰，无法捕捉的速度在激荡。
　　椴宵在剑阵的压迫下退到了门口，他发现身体开始渐渐的跟不上剑的轨迹，当格挡，回援，出击尽皆滞后，失败只在须臾之间。他用一只脚抵住了门槛，蓄积了最后一丝力量以交叉的刀锋架住冰纶一记直刺，及至弯折的腰触碰到了红木槛，他胳膊回旋以一个引力偏移了剑锋，借着一推之力绕开，一时间距离拉出。
　　剑由前往后挑起一个自上而下的弧线，但这一剑却并无任何攻势，它纳入了玄黑的袍锦里。
　　“岳衣双刀。”面具下的人目光锐利。
　　“坤王果真是认得。”椴宵额上已满是汗水，气息难以平复。
　　“四百年前二十三国混战，它们出于一人之手，同为乱世利器，暴戾狂躁，无坚不摧，别人说岳衣是蛇蝎的美人，遗失数十年的双刀想不到到了你的手中。”
　　椴宵眼晕了起来，身体有些晃动，这种过度消耗的反应需要时间缓解，可是他没有什么时间，他必须依然的泰然自若，他用力的握紧了拳头，在竭力的辨认上位者语中的情绪，他说：“这…一切都是天意，坤王以为呢？”
　　“孱弱者是不配我给予力量的。”长袍在纯色的地板上抚过，他踱过两步淡淡道，“我收两种贿赂，力量抑或利益，你成功的贿赂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