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二.4.心思
四面帷 ...
-
四面帷幕被高高束起来,就见宽大的石砌水池漫撒了花瓣,一级级通向水底的阶梯在热气与花瓣里若隐若现。
这道门开启的时候,她在梳妆镜前看到了两个生得一模一样的陌生女子,她们一致的开口:“请小姐沐浴更衣。”
那股不友好的气息是显而易见的。直到她站到温暖的水池边,那背后的目光依然让她脖颈一阵发凉。
“滚,我不要你们。”她呵斥出声,袅袅水雾氤氲进了眼眸,目光就带了深深水汽,孪生姐妹木然的走到她身前伸出双手,这个举动让她反感。
“公子的吩咐,我们是不能违背的。”几乎是同时出口的冷言冷语,像是在吐出一份命令。
这两个侍女阴森森着表情,到不知是有多苦大仇深,她不喜欢这样的人,更反感这种没有一丝尊严的的生活,这糟糕透顶的日子让她很生气。
她转身就要走出去,然而孪生姐妹似不再愿意废话,直接出手点了三处穴道,她们对她也真是没什么客气可讲,顷刻间,她只觉浑身酸麻,再无毫厘力气跌倒于地,眼睁睁的看着她们有条不紊的为她宽衣解带。
她蓦然就觉得自己可笑极了,觉得她们可笑极了,觉得整个天地都可笑极了。
内室的光线暗了暗。
梳羊角辫的小丫头在壁角更换了新的蜡烛,拧了热毛巾凑到床边给躺着的女子擦了擦脸,温热的湿气给那张苍白的面颊添上了少许血色,她不是第一次细细端详这张面目,因为女子多数时候都在睡觉,吃喝都是极少,她总觉得这个人是要醒不来,时常忍不住趴到近前试图留住这份印象。
属于成熟女子的姣好容颜泛着不该有病气。
一双暗淡的眼眸缓缓呈现了出来,原来她没有睡着呢,小姑娘不禁有点后悔了自己的举动。
这个时候,孪生姐妹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女子默默坐起身来,安静的看了女孩一眼,小姑娘撇撇嘴转过身去拧毛巾,就怕这个不大正常的女人开口说话。
“你叫什么。”
果然,还是又询问了她……
女孩默默的规整了撩在红木彩绘屏风上的衣物,又抽过脚架下的丝绒抹布来回擦拭了桌椅和一些陈设物件,也不回应她。
等到手头上的事情做完了,她弯了腰双手背在身后兜着凳子坐到床边,是个一本正经的摸样,吸了吸鼻子才开口说:“我叫珊儿。”
“你现在终于肯跟我说话了吗!”她说。
珊儿捏着衣角低下头来,也想到了一些东西:“可是你为什么总喜欢和我说话呢?”
“这里难道还有别人吗?”
女孩眨了眨眼,道:“侍长叮嘱我不能和你有多余的接触。”
“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啊,难道不是因为你这个人有问题?”珊儿有点泄气,小半个月来的侍奉,每每看见这个落落寡欢的女子,她的心里也油然而生一些苦涩。
“他们怎么跟你说的。”
“你说谁?”
“让你到这里来的人。”
“可是我告诉你这些干什么呢。”
“你可以为自己挣得点好处。”
女孩又重新打量了她,却实在看不出来这个人能以什么来许诺。
“这是一条金链子。”她从脖子里解下一物放在手心里。
珊儿看得好奇,眼睛亮了起来:“你要把它给我?”
“当然,它现在并不是你的。”
“你要让我做一个叛徒。”
“叛徒?”她说,“你觉得你能够做到哪一步。”
“我不会为你做任何事情的。”女孩说。
女子默然呼出了一口气,转过眼不再看她:“你是一个过于机灵的人。”
她这句话说得含蓄,也没指望这个丫头去理解,其实她想到的是自作聪明。
“你说什么。”女孩说。
“你多大了。”
“你看不出来吗。”
“珊儿。”她顿了顿才又问她,“现在是夜晚了吗。”
“我真的是不知道的。”
“你也不能出去么。”她又瞧了一眼这个小眉小眼的女孩,忽然领会到了一种情绪——怜悯,她是怎样一副可怜兮兮的摸样呢,她何至于沦落到了这种地步呢,连这般年纪的小姑娘都怜悯起她来了。
“我先出去了,先不和你说了,侍长知道了,我是没什么好下场的。”珊儿手脚麻利的把凳子抱回原地。
女孩最后回望了她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女子眯上眼朦胧的视线里残留着消失在门缝的那一抹衣角,突然就感到了无比讽刺,她右手的指甲陷进了锦被的纤丝里,过度的用力使得筋脉突显,指甲断了,血红的颜色蔓延开来,她把额头撞在床脚的雕花铜柱上,闷声闷气的响音回荡在这个寂寞的屋子里。
一声,两声,三声……终于是没有了力气,直到僵硬了感官,连自己姓甚名谁也都不大记得了。
温热的液体爬过眼睑,带了一种奇怪而麻酥酥的感觉。
兽足镂花熏炉里丝丝缕缕微薄的烟雾像一出寂静却热情洋溢的歌舞盛会。
光线暗淡了,烛火好像是终于灭了么?
不是。
灭的不是烛火,是有人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费力的撑起双目,然后光明一点点又聚拢过来,渐渐看清了这一处华贵宽阔的金边袍襟,他无声的巡视了她一眼,湖蓝长衣的男人径自坐到桌边斟了杯茶。
赤砂壶触手温热,是搁置不久的樊泷云针。
他在掌心捻着精巧的茶杯,清透的绿微微流转:“你何必这样子为难自己呢。”
她不笑不哭也不动,有一种近乎寂灭的麻木,她只说:“你应该杀了我啊。”
“是的,会有那么一天的,但不是现在。”
“那现在又应该是干什么。”
“你以后可能会有知道的一天,你需要等待。”
“等待?”她说,“你真的是一个残忍的人。”
“每个人都是残忍的,只是你愿意理想化一些。”
“你…不能这样一直关着我的。”她说。
“我不会这样一直关着你的。”他说。
“傅永昭,那么你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本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只不过是相对的选择,祈端,其实可以的话,我并不想让你活在过去。”
“活在过去是怎样,活在当下又是怎样呢。”
“是啊。”他不禁苦笑,喃喃自语,“其实我何尝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她低低的说:“我们两个仇人坐在一起好似叙旧一般,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他喝着杯中的一口茶,良久不语,幽深的瞳孔不知看到了哪里,眉宇间凛冽的愁殇骤然呈现又刹那烟消云散:“可是你知道你自己还能做什么吗。”
他们两个人相坐而谈,却好像都怀揣着迥异的心思。
寂静了的内室,只有熏香袅袅。
她在无望的等待些什么。
她怎么可能这么无动于衷呢,禁闭的隐忍,像一场哀绝的凌迟,一点点挑战着神经的敏感度,要熬尽最后一滴心血,直至死亡。
“傅永昭,我多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嘶哑的嗓音像一种濒临毁灭的遗韵,她拖着衰弱的身体爬到他脚下,“如果从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如果你从来就不爱我,那么,你给我一个利落的结果…”
她终于流露出了这种声嘶力竭的悲愤,眼泪摆脱桎梏涓涓流淌:“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呢,哪怕你还有一点的为人之心,你都不能这样对我。”
她怎么能容忍自己脱尽最后的尊严呢。
他面沉如水静静的听着,好似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就像一个过路的旁观者,无关喜怒哀乐。
她的头脑大概是不听使唤了,从一种极致的悲伤里变成一种极致的茫然虚无。
他用柔软的袍袖拭去她脸上湿漉漉的泪痕,穿过腋下与膝盖缓缓抱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