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双姝 ...
-
其后数日,我跟着丫鬟柔儿学习司空府里的各种规矩,这无疑是在逼迫我压抑自己随心所欲的天性,于我着实是莫大折磨。幸而,我接替的丫鬟晴翠本是司空剑的贴身丫鬟之一,如此,需要我干的杂活即大为减少;否则,我宁可搞令,再去“幻魔窟”走上一遭。不过,贴身丫鬟说穿了也只是奴,凡事过都听命于人,令我这惯于发号施令都颇难忍受。
所我打听所知,现在司空府当家的乃是司空兄妹的爷爷——司空长鹰,但他一阵子出门办事去了,我尚未得见;而他们的父母均已过世多年,原因不详。险些就是近三十个仆人。
司空府前后三进院落,我费了两天工夫方才熟悉,不过倒由此发现了不少古玩奇珍,想来这司空家亦属富裕。至于在唐安郡是否享有权势,犹需时日观察。
那天我被留下之后,即暗中吩咐素娥调查“司空”这个姓氏。据她回报,天国一统天下之后,帝于丞相之下设三公——司空、司马、司徒,后虽因集权所需遭废,但因经年累月的称呼最终转为姓氏。易言之,追源溯流,司空家曾有祖先在天国为官。然而这并不足以说明此一姓氏有何特别之处,同样的还有司徒、司马二姓,何况年代久远。除非他兄妹二人特别恋旧,但想来也不致如此单纯。
我满心希望能够早日完成任务,返回黑暗之渊,为此还曾萌发运用“窥心术”的念头,可终究还是打消了。毕竟我尚不明对方深浅,或许反会打草惊蛇,到时任务失败还在其次,关键是难保我的颜面受损。所以,我决定再花些时日探探底细。
这天,司空剑在确定司空迷已经离府之后,立刻吩咐我取出那套男装,显然是打算出门。经过几日相处,我发现她毫无机心,为人热情爽朗,尤其喜好行侠仗义,与我印象里那些柔弱娴静的大户女子迥异。不过,司空迷似乎并不赞同,因为他在府里之时司空剑绝口不提外出二字;即使她伺机溜出去,也必然扮成男子,以免被人认出,传入司空迷耳中;再者,她一定会算准时间抢在司空迷前赶回来。可事实上,我很怀疑司空迷清楚一切,他是聪明人。
我一边替司空剑更衣,一边寻思待她走后我能否从她的另一贴身丫鬟紫云嘴里套出什么。或者干脆就用“窥心术”。可惜,我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日子。
如同往常一般,我和紫云将她送到大门口,其他人想来已是司空见惯,至少我从未见过他们有甚反应。就在此际,门却突然开了,两处人同时一怔。
前面是一女子,云缎小袄,隐花背心,双绉湘裙,一色天蓝;容貌只算得上秀婉,唯一突出的不过一双眸子,明亮清扬,在不经意的流转间蕴着盈盈秋波。然而,她整个人仿佛都被某种光辉笼罩着,竟使我在刹那想到了圣洁,不由心头大震。第一次,我发现人间女子亦可美丽至此。
身旁仍是一女子,素白绸袄,素白绫裙,头上也是素白银器,然这本为纯洁的白在她身上却慕名生出几分肃杀。再观其貌,眉如弯月,眸含春意,瑶鼻秀挺,樱桃小嘴,削肩玉颈,楚国纤纤,肤若凝脂,体态娉婷。就我所见,她在人间堪称绝色;只不知缘何,我不喜欢她。
二人身后又是两个女子,仅凭打扮即可知是她们的丫鬟。
“见过花恋小姐、花炀小姐。”紫云在旁躬身行礼。
“见过司空小姐。”那两个丫鬟几乎同时恭敬地道。
我犹在沉思之中,陡觉一股寒意,方才发现自己已成场中突兀,于是赶忙依样画葫芦,心里却纳闷究竟是谁的一瞥能令我产生这种感觉。
“起来吧。”花恋温婉而笑,却很不幸地让我联想到了司空迷。
“恋姐姐,你们怎么会来的?是不是打我哥的啊?不过他出去了。”司空剑又飞出一连串话语。
我注意到花炀眼中掠过一抹失望,莫非她就是司空剑所指迷恋其兄的众多女子之一?
“不是你派人请我们来的吗?”花恋地看着她,旋即觉察到了什么,上下打量一番,露出恍悟之色。
同一时间,我也猜出了缘由。
花炀脸上的表情始终显得温柔,却总让我感到不太舒服。不过这么一来,我也就无法判断她是否清楚了。
至于司空剑,她的反应一向迟钝,此番亦不例外。
“你也要出门?”花恋之言听来不像问题,倒似旁敲侧击。
“你怎么知道?”司空剑脱口而出,方觉不妥,不由一脸懊恼,可又透着疑惑。片刻,她忽然低头看看自己:“我明白了,原因是因为我假扮男子。那你们根本就是我哥冒我之名请来的,哼,一定是有人向他告密!”她的目光在我和紫云身上来回打转,却只有愤懑,不见凌厉。
“不是奴婢,小姐。”紫云马上开口撇清关系。
我也跟着照做,暗地里却哀叹自己时运不济:紫云已服侍她多年,而我不过短短数日,相较之下她难免偏向紫云。若真如此,于我调查可是不利。
只是,她也未免太低估自己的哥哥了。如果司空迷真的要等到别人告密方才知晓,那等于是在说我有多么愚蠢。
“算了,算了。”司空迷冲我们挥挥手,爽朗地笑笑,“既然恋姐姐你们来了,我也就没必要出门了。”
随之,她将花氏双姝请入偏厅,自己回房换了套衣裳,又吩咐我奉茶。
那茶水间我倒是很熟,因为司空剑喜欢喝茶,尽管我认为依她的性子更适合酒。不过,她从挑剔茶的种类,或许这并非她的爱好,只是习惯罢了。
丫鬟珠儿见是我,便去取茶杯与茶叶,同时顺口问了问:“又是二小姐啊?”
“不,还有花恋……恋小姐和花炀小姐。”我仍旧不习惯称呼别人“小姐”,甚至最初听到其他婢女这样唤司空剑时还总有回应的冲动。
珠儿的动作一下子停了:“是两位花小姐来了啊?”
她的声音透出无限喜悦,看来这花氏双姝在她心中颇有地位。
“花恋小姐喜欢老竹大方①,花炀小姐喜欢大红袍②。”她一边上下找寻茶叶,一边嘴里嘀嘀咕咕。
老竹大方?我怔了一下,这种茶叶外形扁平匀齐,如竹叶,色泽绿褐销暗似铸铁,是故得名。因我向来挑剔形状与颜色,所以不喜。但事实上,其汤色清澈微黄,香气高长,滋味醇厚爽口。花恋的品味倒也不俗。
至于大红袍,冲至第九回仍不脱原茶真味,可谓乌龙茶中圣品。只是看花炀今日打扮,我以为她会偏好白牡丹③。
“好了。”珠儿的手脚很是麻利,不一会儿工夫,三杯热腾腾的花就出炉了。观色、嗅叶,这老竹大方和大红袍的品质均属上乘,看来花氏双姝非但是此地常客、更是贵客。而她为司空剑泡的则是银针白毫④,可惜不过雨前而非明前。
我跟她打了声招呼,端起托盘,走回偏厅。因着一时好奇,我使了咒偷听。
“……我和哥哥看她一个人无家可归,担心她还会遭逢不测,便收留了她。”是司空剑在说话,而且恰是关于我。
“剑儿和迷哥哥还是一般乐善好施。”花炀的声音如同她的表情亦是柔柔的,只是此言听来虚伪。
“既然晴翠前阵子被家里赎回去了,由她顶替也好。”依照常理,花恋不应如此接口。莫非她清楚那日司空迷阻止司空剑留下我的原因?
“恋姐姐果然又和我哥想到一块去了!”说到最后,司空剑忍不住笑了起来,别有一番意味。
“剑儿!”花恋嗔怪似地唤了一声,又隐含喜意。
如此看来,她与司空迷关系非浅,那么花炀眼中的失望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她暗恋司空迷?
不容我多想,已至偏厅,当下推门而入,先一杯茶奉于花恋,再一杯则是花炀。当我刚刚直起身子,冷不丁她开口询问:“你叫孤霜是吗?”
我一愣,点点头:“是。”虽然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可被人叫了这么些日子却仍未习惯。
“我听剑儿提了你的事,想你如今孤身一人实在可怜,这镯子你且拿着,换些钱去祭拜父母。”随即,她从手上褪下一个玉钏,递给我。
我不由火起,她以为自己是谁?又把我当成了什么?
“怎么了?你不愿意接受吗?”尽管她这么说,神色与声音皆分毫不变,就连我也难以断定她是否觉得尴尬抑或愤怒。
“炀儿,你如此突然,定是吓着她了。”花恋在一旁轻轻接口。
是给我一个台阶下吧?既然我还要留下调查,那就索性领她这个情。
“多谢花炀小姐!奴婢感激不尽!”我接过玉钏,硬着头皮装出一副感动涕零的模样。
她嫣然一笑,很美,却使我陡觉似曾相识,一阵不寒而栗。
“炀姐姐也还是那么体贴别人。”或许正是为了司空剑等人的赞誉,她才会一直这样做。
我害怕再看见她刚刚的笑容,连忙收起玉钏,走向司空剑,将茶搁在她身边的几案上,接着立在紫云左侧。
“恋姐姐……”
她们三人恢复交谈,却尽是一些女儿家的话题,相当无趣。偏我又不能工,只好站着发呆,间或替她们加此茶水。
未申之交,司空剑又留她们用餐。菜肴明显要比平日来得精致,奈何我只有在旁伺侯的份儿,不由对“冉星宫”里的美味思念不已。
餐毕,她们三人又聊了会儿,花氏双姝方才告辞。我再度发现花炀眼里的那抹失落,是因为没有见到司空迷吗?可是花恋却神色如常。难道她对司空迷的感情尚不及其妹?抑或是她得更好?
片刻之后,即有婢女通报司空迷已然回府,看来她们姊妹今天的运气着实不佳。我和紫云依例向他行礼,随即司空迷让我们先行回房,定是他们又要去“玄英”论事,或许下次我该想方设法探听一二。
回到屋里,我记起先前花炀给的玉钏,便拿了出来,打算鉴定一下品质如何,未料紫云忽然开口:“花炀小姐真是菩萨心肠!”
我一怔,想到司空剑的赞叹,立时揣测她大概曾经受过花炀的所谓“体贴”。
她不待我询问即径直讲述起来,而事实也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我记得那是在五年前,我不过是个粗使丫头,爹因病去世,但家里所有的都被哥哥拿去还赌债了,一分也没留下。我向严管事提前支取月俸,他却不肯。后来还是花炀小姐听说了这件事,赏了我一串项链,让我去当些钱,我才能安葬爹。不仅如此,她还安排我哥去花府当家丁,免得他一天到晚游手好闲。”
花炀的举动不是我所关心的,我在意的是她如何得知紫云之事,毕竟她当年只是一个粗合丫头。不过,为了多打听些关于花氏双姝的情况,我姑且投其所好:“是啊,花炀小姐的心地真好!那么花恋小姐呢?”
她和司空剑一样皆非多疑之人,因为对我一股脑儿道出:“花恋小姐也很善良,时常帮助别人。其实花老爷也是这样的人,每回唐安郡发生饥荒,他都会开仓赈灾。而且,花府每月十五都会分发馒头与白粥,接济穷人。原本这由花语大小姐主持,不过自从她被选入国主后宫,就……”
“国主后宫?”我不自觉地一惊。
“是啊,听说她备受国主宠爱,前些日子还进为容华呢!”看她兴奋的模样,好像受封的是她一般。
不过提到国主离煌,冷不丁离风的身影却在我心头飘过,莫名一阵悸动。努力将思绪拉回现实,我却发现她仍旧沉醉其间,只得出言提醒:“那么如今是否改由花恋小姐与花炀小姐主持了呢?”
“不错。”她总算又回到了正题上,“唐安郡唐安郡很多百姓都称她们是圣女降世。”
圣女?我想到了初见花恋即为她周身的光辉所震,但我清楚地记得没有一个空间之中存在圣女,这不过是人类的想像罢了。
“……和司空少爷真是天作地合的一对。”待我回过神来,听到的就只剩这最后半句,却足以令我大惊:“一对?”
“嗯,”她根本没有有察觉我曾走神,点点头,“就连他们的名字也很相配。”
名字?倘若是花炀,那么无论炀迷抑或迷炀都读不通。如此,便是花恋。迷——恋,不错,显然正是迷恋。没想到我竟需要靠她提醒方才发现这一点,莫非是在司空剑身边待久了致使反应迟钝?
“听说一旦花恋小姐年满十九,就会与少爷成亲了。”她继续不停地说着。
这很,在我的印象里,人间女子多于十五、六岁即已出阁,除非家境异常贫穷。但依她所言,花家乃是大富大贵,至于十九岁这一年龄也并无甚特别。还有一点更使我感觉困惑,他二人如此已类似定亲,那么花恋为何还能自由来去司空府?不应该是要避嫌的吗?看来花家亦有古怪。
可是既然两家均已明了他们的关系,花炀难道还会暗中痴恋司空迷?她眼里的失落到底是为了谁?
我决定从紫云嘴里套出一二:“那么花炀小……”
此际,门却开了,原来是司空剑回来了。当下,我与紫云伺侯她更衣、就寝,接着便同去歇息,也就没再顾上发问。
躺在床上,我不禁回想起花氏双姝。仅凭感觉,花恋圣洁,花炀虚伪。我承认这样于花炀有失偏颇,或许她确实本性善良,可是她总令我想起某位故人,难免惹我厌恶。
至于那只玉钏,虽非羊脂白玉,却也胜过寻常软玉,看来她为了名誉颇为大方。不过,我倒宁愿她给一颗珍珠,这样至少能做珍珠粉。最终,我任它消失在黑烟之中,它会掉落在哪个空间、会被何人拾获与我无涉。
是夜,故人入梦。
注释:
①老竹大方:绿茶。据《歙县志》记载:“明隆庆(公元1567-1572年),僧大方住休宁松萝山,制茶精妙,群邑师其法。然其时仅西北诸山及城大涵山产茶。降至清季,销输国外,遂广种植,有毛峰、大方、烘青等目。”
②大红袍:乌龙茶。
③白牡丹:白茶。
④银针白毫: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