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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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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子时,我独自一人行在空空荡荡的街上,却在不知不觉之间来到下午与他相遇之处。
“我怎么会走到这里呢?”连我自己亦是一脸迷茫。
忽地,我察觉到一缕异样的气息,且愈来愈浓,显然正在逐渐靠近。
“莫非我的运气就这么好吗?”摇了摇头,除了自嘲我也想不出还能怎样。
须臾,我便清楚地看见一道青色影子,表面似乎与人无异,却是飘忽而行。
这正是鬼。应该说,在黑暗之渊与人类接触最为频繁的莫过于鬼之一族,原本鬼就是人在死后精元不散,凝魂聚魄而成。只不过一般情况下,鬼都会被收入地狱——一个与人间及黑暗之渊并存的空间——历经六道轮回转世。然而,若因疏忽未被收入或者死后怨气太强难以进入,便会成为游魂,如若碰上鬼族,就可加入。
尽管四族同居在黑暗之渊,但却有许多鬼喜欢前往人间,吸取人类精元,所说在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即能通过“返生咒”复活。不过我从未听过有成功的;,纵然成真又如何?过去已是历史,复活亦无济于事。
“唐安郡不是已有好些鬼神秘失踪了吗?为什么还有在晚上游荡的呢?”我满腹不解,望着他越逼越近。
“差点忘了如今我身上已无戾气,他既感觉不到,又怎么会停下呢?看来少不得交谈几句。”就在我预备开口之际,突然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方向居然朝此。
“算了,这回便宜你了。”无可奈何,我站在原地,静默未动。
他定在我面前,不过数步,猛然冲来,一阵剧痛,我已倒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并不知晓,但是我能确定,即使他避开来人,也会因为无法随他所吸取的我的少量精元而化为一道青烟,消失在夜色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苏醒,睁开双眼,景象由模糊逐渐转为清晰。环顾四周,我发现自己置身一张绣床,壁上悬了几幅真迹,案上摆着一只花瓶,插着一簇淡黄雏菊,素净却不失典雅,显非寻常人家。
我想要起身,却觉一阵刺痛,全身瘫软,四肢无力,这才想起那晚之事,不由感慨:“为鬼所伤的滋味可还真不好受,而我竟还要调查他们失踪一事,实在是……”我叹口气,暗想若非当初太聪明也就不致如今凭白受罪了。
这时,门忽然开了,走入一个女子,乍见我醒着,先是一愣,继而高兴地冲着外面叫嚷:“快去告诉我哥,她醒了!”
看见她的第一眼,我便认出她就是为了救我而与楚岳中的家丁缠斗“白衣少年”——剑。
她在床边停下,朝我粲然一笑:“你醒过来真是太好了,没想到我们那么快又见面了!”
“又见面?我们以前见过吗?”我装出一副茫然的模样。
“当然咯,上回就是我替你向楚岳中抱不平的。”她立刻出言提醒。
抱不平?确实如此,可也险些令我重陷窘境。
“可是……”接着,我假作恍然大悟,“原来那次你是女扮男装。”
“不错,……”她正要说下去之时,一个男子进入房中,走了过来。他一袭蓝色长衫,头上一方绸巾,将发齐齐包住,俊逸潇洒,风度翩翩,而脸上的淡淡笑容使人感到几分亲切。
“姑娘,你现在觉得如何?”他的声音温柔,我却在霎那感受到了无法逾越的隔阂,但我必须回应,于是故意显得虚弱:“我觉得全身刺痛。”
“请你让我把脉。”他望着我,彬彬有礼。
我稍稍犹豫,因为素来不喜与人有身体接触,无论男女。然而此刻,我别无选择,最终还是伸出右手。
他弯下腰,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我的脉上,为我切脉。片刻,他直起身子,却未言语。
“她怎么样了?”剑焦急地追问。
“姑娘,你并无大碍,只是需要好好休养。”说话之间,他的眸子里闪现一抹狐疑,稍纵即逝。偏巧我一向有交谈之时正视对方眼睛的习惯,因而恰好收入眼底,心中一阵凛然,表面依旧不动声色:“请问这是何处?我又怎么在此?”
剑抢先回答:“这是我家,三天前你昏倒……”
“三天前?”我情不自禁地失声惊呼,于我而言受伤已是希罕事,况且还昏睡了整整三天,原因不过是被一个小小的鬼吸了点儿精元!幸而我如今身处人间,那鬼也早已灰飞烟灭,否则此事一旦传回黑暗之渊,我岂非颜面扫地?、
“是啊,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啊。”她却不以为意,随即一连串话语从嘴里飞快地蹦出来,“还好我哥正巧经过,把你带了回来,及时施救。不过此后你始终昏迷,今天总算苏醒过来,真是值得庆幸!”
“令兄?”我将目光投向那个男子,直觉他二人性情大相径庭。
“不错,”剑指着他,“他就是我哥——司空迷。”
“多谢司空公子救命之恩!”尽管即使没有他,我也一样会安然无恙,只是恐怕还得再睡上几日。
“不用客气。”他话锋一转,“未知姑娘为何半夜昏倒街头?”
“对啊,那天你不是说要去姑姑家的吗?”司空剑在旁补了一句。
虽然我喜欢拆穿别人,但说谎亦是所长,因此娓娓道来:“我原本住在关口乡刘家村,不料月前突发瘟疫,村子里的人大多死了,家中也只有我一人侥幸生还。”说到这里,我露出悲伤之色,声音也有些哽咽,少顷才接了下去,“因为无处可去,我便想来唐安郡投奔姑姑,没想到邻人说他们一家搬走已有数年。无奈之下,我只好在街上游荡,谁知子时时分,我忽觉剧痛,后面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我留意到在叙述过程中,他时不时瞟来,看似无意,眼神却异常犀利。但我先前既已警觉,又岂会在此际让他有何破绽可寻呢?白费了他的一番苦心。
“原来如此。”果然,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你刚醒,身子还弱,需多休息才能复原。剑,你在这里陪她,但别待太久,以免打扰她。”临到门口,他又回望了我一眼,透着些许迷惑,随即转身离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在拐弯之后消失,心中若有所思,目光怔忡。
“姑娘,姑娘。”许是见我这般模样,司空剑伸手在我面前摇晃。
“啊?”我猛然清醒。
“你不会是迷上我哥哥了吧?”她倒也心直口快。
“怎么会呢?请你不要随便乱说!”我凭添几分怒意。
“真的没有吗?”她看来并不相信,“几乎每个几个我哥哥的女子都会迷上他的。”
“难怪令兄会单名一个迷字。”我打趣一句,心中却多不屑,他不过一介凡夫,吸引的也只是凡间女子,岂能与我并提?
她初时一怔,旋即大笑:“这个解释真是有趣,我以后一定要告诉哥哥。”
我不愿与她纠缠这个问题:“姑娘是叫司空剑吧?”
“对。”她点点头,“那你呢?”
我正欲开口,猛觉不妥,忆起自己所赋半阕《眼儿媚》中词句“柳疏絮散,孤星寥落,霜影长天”,不禁脱口:“柳孤霜。”
“柳——孤——霜。”她重复一遍。
其实我根本就不想隐瞒自己的名字,只是星寂在黑暗之渊知者甚众,而此地有鬼生活,我可不希望招惹麻烦,妨碍任务。只是很久以后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一开始就起错了名字。
“你以后叫我剑就行了。”她似乎永远都是一副开朗的模样。
我没有说话,点头应允。
“那我也不打扰你了,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养伤吧。”她又冲我一笑,宛若春日盛放的鲜花,生机勃勃。
当房里只剩下我一人之时,我即陷入沉思之中:“司空迷?司空剑?这丫头用不着费心,只是还没长大的小姑娘罢了。倒是司空迷表面和善,看似谦谦君子,可竟会对我起疑;况且,他是凡人,深更半夜出现在街头颇为奇怪;再者,鬼虽杀不死我,但他却能使我提早苏醒,亦不简单,或许这次因祸得福也说不定。
这一日余下的时光,我一直躺在床上休养,饭与药均由婢女送入房中。至于他们兄妹,我未尝再见,不过对于他们的去向,我倒也能猜出一二。司空剑大概又去哪里行侠仗义了,而司空迷应该是前往关口乡刘家村调查我先前所言之真伪了。但是,他必定一无所获。因为月前那里的村民确实死去大半,表面实则另有隐情。他可能知晓,只是我身为一个小小村民,自然一无所知。
次日醒来,我习惯地坐起,却觉全身疼痛俱消,当下欣然:“看来此药疗效颇甚,虽然无法补足我的精元,但至少可以让我少受几天罪。”
此时,一阵脚步声向此而来,我忙不迭躺下,毕竟无论药效多好,凭借人间女子的体质断无可能如此迅速复原。
须臾,即闻“吱嘎”一声,我抬起头,原来是司空迷。我有些惊讶,关口乡刘家村在陶林郡,以马的速度而论,来回一趟最快也需要十个时辰,莫非他一宿未眠?不过,我依旧只在他的脸上是到淡淡笑容,没有疲惫,也没有失望。
“司空公子。”我故作想要起身。
“姑娘别动。”他连忙喝上,接着柔声询问,“未知今日感觉如何?”
“多谢司空公子关心。我觉得还有些痛,但比起昨日已好多了。”在黑暗之渊,我是星寂,随心所欲;在人间,我是柳孤霜,逢场作戏。
“请让我诊脉。”望着他的温和笑容,我在瞬间迷失:空间他是想要窥探底细,抑或真心救治?旋即,我提醒自己身处人间,而人类偏热衷于在创世神赐予的脸上另行制造一张面具。
“有劳司空公子。”嘴角轻扬,尽管我素来厌恶微笑。
与昨天一样,我故意使脉搏变得虚弱,只是这回他的眸子里未现惊异:“你的脉像已然稳定,不过尚弱,犹需休养数日。”
“可在贵府……”我的话刚刚出口,就被他打断了:“姑娘不必多虑,安心留在这里吧。”
“多谢司空公子!”我继续“执著”地道谢。
“那么姑娘休息吧。”说完,他转身离去。
我长舒口气,做柳孤霜实在是……一言以蔽之——累!
此后数日,我百无聊赖,几近疯狂边缘。其实我在冉星宫的日子也颇无趣,却至少有墨宇、妖娆、子然,而我更可以为所欲为。但是现在的生活完全是一种桎梏,大多时候我必须躺着假装休养,即使偶尔起来走动也仅限于房内。至于饭和药则依旧由婢女送来,只是饭皆入我腹中,味道还勉强过得去;药均被我化入空气里,我既不喜欢那苦涩滋味,更不愿意回忆那段长达112年药物史。
司空迷会在每日辰时前来替我诊脉,然而笑容是一样的,话语是相同的,我只恨不能立刻让他消失。所以,我最大的期盼便是司空剑前来探望,她可以让我感受几分生气,稍稍平和沉郁情绪。
终于,这天司空迷称我已基本复原,再服帖药即可。我大喜,这种日子总得是熬到头了,不过须臾又转为愁,既然已觉司空迷或许并不简单,倘若就此离开,再想调查恐怕不易。然我自信聪慧,当下计上心来。
未时二刻,我起身,唤来婢女:“我想前去拜谢司空公子,未知他在何处?”
她的眼里掠过嘲讽,虽只刹那,但我相信我绝不会弄错。可是为什么?我忽忆起司空剑之言,大概她也将我此举当作是迷恋上了司空迷吧?所以,她认为我不配;可惜,是他没有资格。
“请随我来。”跟着她跨出房门,这才发现原来左右皆是同样的房间,不似有人居住,想来定是闲置的厢房。
穿过走廊,便是庭院,苍柏劲翠,秋菊傲霜。横越而过,复上游廊,九曲十八弯,终停下脚步。我抬头,“玄英”二字高悬。
婢女轻叩房门,里面付出一句“进来”,她随之推门而入,只见司空兄妹均在,看情形原来大概是在谈论什么,此刻齐齐望来。
她目前,施了一礼:“见过大少爷、二小姐。”
司空剑却径直越过她,冲我而来:“你怎么起来了呢?不是应该躺在床上好好休养的吗?”
我在她的眼中分明窥见了关怀,刹那的错觉令我以为是墨宇,想是数日未见的缘故吧。随即,定下心神:“司空公子说我已经痊愈了。”
“哥,是吗?”她立刻回头确认。
“不错。”司空点点头,继而转向婢女,“没事了,你先退下吧。”
“是。”在她经过我身边的瞬间,我又再度察觉到了那一分高高,但是现在顾不及此。
我走到司空迷面前:“多谢司空公子救命之恩,今生没齿难忘!”说着,我便要拜下,却觉身形一滞,原是他拖住了我的双臂。
“姑娘无需多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乃我辈本分。”他的脸上又是那一成不变地笑容,只是此番连言语亦是这般虚假。
“我是前来辞行的。”当然,这并非我的本意,不过一步棋而已。
“辞行?”他们同时一愣。
“是啊,我在贵府叨扰多时,既已复原,自当离去。”我一边说着,一边假装不经意地瞥向司空迷,但见他低头沉吟。
“你要去哪里?”司空剑率先发问。
“这……”我无言以对,事实上我在人间确实无处可去。
“那你留下吧。”她脱口而出。
看来一切均在我的掌握之中。不错,我是故意挑了这个时间。司空剑曾在无意之中提及若无要事,每日未时二刻她会与司空迷一同论事。当时我只觉奇怪,兄妹之间有何事需论,而且还是每天?不过,事不关己,己不关心。岂料,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倘若司空迷果真对我心存疑惑,想要试探,那么他会留下我;假使他未如此,则依司空剑的性格必定想要帮我,那么她会留下我。无论如何,我都能够得偿所愿,所以这一局我赢定了。
“不可!”正当我暗自得意之际,司空迷忽出此言,不啻冷水浇头。
为什么?我愕然。莫非他已经识破了我的计谋?这怎么可能呢?我绝不相信!抬头,却见他神色凝重,或许是有什么在我意料之外的吧?
“为什么?”司空剑也是一脸诧异。
“难道你忘了……”司空迷欲言又止,看来个中确有我所不知的隐情。
司空剑一下子哑了,少顷却不甘心地抗议:“可她现在无家可归,只能流浪街头,万一又出了事情,岂非我们之罪?如此,我们怎么对得起司空这个姓氏呢?”
闻言,我心中一动:“司空这个姓氏有何特别之处吗?待会儿通知素娥查查。”
司空迷眉头紧皱,半晌终于缓缓舒展:“剑,你的丫鬟晴翠前一阵子不是被家里赎回去了吗?”
“是啊,哥怎么突然提起此事?”司空剑的眼中满是不解。
她的智慧真是可怜,司空迷的意思再明显表演赛,就是要我去当她的丫鬟嘛。
“哥是让她做我的丫鬟?”她终于反应过来,“但她并不需要卖身啊。”
卖身?我刻方才司空迷提到那个晴翠是被赎回去的,看来这儿的婢女都是被卖进来的。可我是魔,岂能卖身?
“我并没有说过要她卖身入府啊!只是由她充当你的丫鬟,月俸照发,若想离开随时可以。”原来在他那般询问的一遍即已考虑周全,这种人通常不可小觑,奈何今次他遇到的是我。
“还是哥聪明!”司空剑粲然一笑,望向我,“你觉得怎样?”
“你们肯收留我乃是大恩大德,我感激不尽!”我装出一副感激涕零地模样,又要拜下。而事实上,我心不甘情不愿,只是想要留下也唯有如此;况且,如果是以客人的身份,反有距离,不易查探。
这次仍旧是司空迷扶住了我:“好了,剑,你先带她回去,让她熟悉一下吧。”
“嗯,我们走吧。”她转身向外走去,我则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