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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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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
对于人间的历史,我略晓一二:世界不知何时形成,最初只是一片混沌,后蒙创世神开辟,轻升浊降,遂成天地,乃得人间。其后,人类诞生,栖息繁衍,数量渐多,乃至四方混战,直到出现一国——天,历数代君王励精图治,又数十载攻杀冲陷,终得一统天下。彼时,山河锦绣,百姓安居。
然则,繁盛之后是命定的衰颓。约莫三百年前,天国末代君王羲离奇失踪,未余子嗣,朝中人心涣散,各地重臣叛乱,天下遂分。逐鹿之辈不胜枚举,却无人堪与昔日天国相较,反只闹得连年征战,民不聊生。直至近百载,方成九洲鼎立之势,分别为:冀、兖、青、徐、扬、荆、豫、幽、雍①,各自虎视眈眈,却又轻举妄动,便行休养生息之道,以图后谋。后,徐州称国,其他八州纷纷跟随,不过相对稳定的局面倒是维持至今。
如今生活在人间的自然以凡人居多,但来自黑暗之渊的妖、魔、鬼、怪也为数不少。他们之中有些是害怕适者生存的法则,逃往人间寻求平淡生活;有些是贪图富贵,凭借本领投身大户;有些则是为了修为,又恐挑衅他人反致丧命,于是索性吸取凡人精元。不过,很少有妖、魔、鬼、怪会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因此一般凡人并不知晓他们的存在。
此外,还不能不提那些素与黑暗之渊为敌之属,他们自称代表光明,但是力量犹弱,因而鲜与我们正面冲突,只敢做些“小偷小摸”之事。
至于我,很少前去人间,因为我不习惯。太重的规矩,太多的礼数,人伦扣人伦,人情套人情,我却偏偏喜好随心所欲。人间,实在是不适合我。
我此番前往的扬州,位于九州足以,乃是交通要道、战略重地,富庶昌盛,繁花似锦。统治者是离氏一族,自天国中期他们便在此世袭为官,根基颇深。现任国主名曰离煌,英明,精干。
雩府在扬州偏南方,以绢帛闻名。其下辖三郡:合浦郡、陶林郡、唐安郡,府尹凌零,由离煌亲自任命。
至于唐安郡,我一无所知,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黑烟散尽,环视四周,我正处在一条小巷之中,背后是死胡同,看来偏僻,是故无人。不过两侧墙高八尺,愈显逼仄,令我没来由地感觉压抑心情,当下加快脚步,向前行去。连转数弯,到得街上,正值未时,店铺都还开着,间或也有小贩的叫卖声,却稀稀落落,而行人亦不多。
未走几步,我便觉浑身不自在,数道目光纷纷聚来。初,我尚疑惑不解,之后方才恍悟:原来十月时节,已然深秋,寒意料峭,我却只着一袭浅蓝衣裙,显得甚为单薄,如是引来第一眼;我自信秉绝世容颜,虽仅插玉簪一支,已非俗世女子堪比拟,由此招致第二眼。不过,我很快发现从没有人看我第三眼,想来定是我的神情太过冷漠,合着天气使人更添寒意之故。我清楚如此大为不妥,于是收敛,同样的眉眼却不复先前之绝美,只显清秀。
“就算是一个唐安郡也不小啊,我应该从何处着手呢?难不成整日晃悠吧?要么……哎哟!”我叫唤一声,向后连退三步,揉揉脑袋,没想到一个不留神便撞上了人。随之,我抬起头,见是一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紫花锦袍,正恶狠狠地盯着我。在他身后跟着五、六个男子,看样子应是家丁,也不待其开口,当即冲上来将我围住。
人类依旧不改他们嗜好热闹的本色,见此情景,纷纷凑过来。不一会儿工夫,倒也聚作三三两两的一堆堆。
“你瞎了眼啦?”他朝我大叫。
看得出来,毫无修养,但我有任务在身,不想计较:“对不起。”只是,我不愿意看这种人的嘴脸,道出此言,即向前行。
孰料,他横跨一步,恰好挡住我的路,无疑是故意为之。我的眼中掠过一抹杀机,稍纵即逝。
“我刚才不小心撞到你,已经向你道过歉了,现在请你让开,我要过去。”我依旧不愿与他纠缠,所以彬彬有礼,然语气已是不自觉的冷冰。
“什么?你撞了人只说一句对不起就想走吗?”他一副霸道模样。
“那么你欲为何?”怒火终于燃烧,我将两道凌厉目光直逼向他。
他显未料及,骤惊,后退,正待发作,却忽凝神上下打量我一番,轻浮而笑:“这样吧,本少爷一向为人良善,你就跟我回府过上一晚算作补偿吧。”
这回大吃一惊的人换成了我。我已掩去自身华光,此际相貌不过清丽,却还因此惹来麻烦。而且,即使在黑暗之渊也没有人敢对我说出如此言语,他不过一介凡人,又有什么资格?
围观众人闻言,不禁议论纷纷,一时之间,喧嚣尘上。
“吵什么吵,全都给我闭嘴!”他不耐烦地大喝一声。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看来他乃此地一霸,而我的运气也实在太好,刚来唐安郡就碰上了。
随即,他又笑嘻嘻地转向我,一双眼睛颇不安分,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满放淫贼之光。
我强行按捺,才没有出手废掉他的招子,只嘴角轻扬:“凭你也配?”
他先一愣,旋即暴跳如雷:“你这臭婆娘,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把她给我抓回去!”
“是。”家丁大概见我弱不禁风的模样,因而全不放在心上,步步迫近。
围观之人不下十数,却寂寂无声,针落可闻,遑论目前相助,只一个个瞪大眼睛,细瞧还能窥出几分期盼之色。
“幸好当年我没有生于人间!”感慨一言,思绪还是回到当下,“倘若我现在动手,此事必定马上会在郡里传扬开来,如此我尚未开始,反倒先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可是如果我不动手,难道就任由他们抓回去吗?或者索性到那时再想方脱身?但这样被抓走,实在有损我的颜面啊!”
想得入神,我丝毫未觉其中一个家丁已至身旁,伸出右手,眼看即将抓住我,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块石头,不偏不移正砸在他的手背上,疼得他赶紧缩回手,一边上下乱跳,一边哇哇大叫:“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这么一下,我猛地回过神,连忙向侧跨了几步。
围观众人纷纷闪开,让出一条道,只见一少年缓步而来,身着一袭白衫,头上扎着白帩巾,生得一双凤目,三分英武,却伴七分秀气。我仅仅瞅了一眼,即知“他”实为女子。
“你是谁?”意欲抓我回府的男子盯着他,满带狐疑。
“你又是谁?”少爷斜睨了他一眼。
“瞎了你的狗眼啦,竟连我家少爷也不认识!”一个家丁冲他大嚷。
“你家少爷?”少年认真看着他,最终还是摇摇头,“不认识。”
围观众人睹此情景,已有几个忍俊不禁。
“笑什么笑!”他大吼,继而向着少爷高声宣布,“小子,你听着,本少爷我就是楚岳中。”
“楚岳中?”少年恍然大悟,“原来你便是郡守之子。”
“不错!”他趾高气扬。
“我早就听闻你倚仗父亲权势,处处欺压百姓,甚至强抢民女,为恶一方,未料今日得见,正好可以为民除害!”话音刚落,他猛然跃起,落在楚岳中面前,一掌击向他的胸口,带起一片劲风。
原来这白衣少年会武功。说到武功,我也了解一二,此乃人类所创,如同我们修习咒力一般,他们修炼的则是内力,越高便可发挥越强威力。运用武功确可打伤低等妖、魔、鬼、怪,但在我眼里它充其量只能算是儿戏,不堪一击。、
楚岳中一怔,但他看来也有些武功底子,立刻弯下身,虽然狼狈,却也堪堪避过。
余人见此,莫不愣在当场。
“你们还杵在那里干吗?还不快点把他拿下!”楚岳中摸摸额头,又朝家丁大声嚷嚷。
“是。”家丁忙不迭地冲向少年,拳脚直往他身上招呼。
我虽不会武功,可光看表面他也颇有几分实力,开始便打倒了几个家丁。奈何对方人多势众,他又力久难撑,渐处下风,只剩下了招架的份儿。
见状,我难免焦急,并非因她,而是由于重新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不过,我偶然抬头,惊觉一人自天而降,如同旋风卷向那些家丁。瞬间,身停,家丁均已倒地,哀嚎连连。
“风!”少年惊喜地迎了上去。
“剑,你没事吧?”被称为风的男子一边关切地询问,一边盯着楚岳中。
剑?一个女子却叫此名,倒是少有,也难怪会女扮男装了。
“我道是谁,原来是离家的大少爷!”楚岳中的语气满是不屑。
离?听到他的姓,我有些诧异,莫非他与离氏一族有所牵连?可他为什么住在这儿呢?
“楚公子,”离风看来并未动怒,“今日之事你待如何?”
楚岳中回扫一眼刚爬起来的家丁,个个鼻青脸肿,大概明白再斗下去定然讨不了好处,于是恨恨开口:“我就卖离公子一个面子,不过,”他故意停下,转向我,“我是不会就这样算了的,姑娘,咱们后会有期!”他冷哼一声,随即离去,家丁赶忙一瘸一拐地跟上。
“你怎么就这样让他走了呢?”剑的言语很有几分责备之意。
“我们回去再说。”说罢,离风便想要走。
“等一下,”剑叫住他,朝我努努嘴,“还有她呢。”
他闻言,转过身,此时我才得看清:一身烟灰绸衫,剑眉星目,骨相冷峻,无形渗出淡漠。然而,不知缘何,我的心里却瞬间升腾起一丝异样感觉。
他的神情本是满不在乎,却在见我的刹那掠过惊讶之色,继而目光痴痴停留在我身上,久久不曾移动。
我早已习惯旁人的迷醉,却忘了自己现下并非绝美。只是没来由地,我深信他定非那些登徒浪子,反而感到双颊微烫,甚至不敢直视于他。
“风,风。”一旁的剑连唤数声。
他猛然清醒,与剑一同直到我面前。
“多谢两位公子救命之恩!”我盈盈拜下,至少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
“姑娘请起。”剑忙伸手扶我,“你还好吧?”
“我没事事,多谢公子关心。”随之,我话锋一转,“我还要赶去姑姑家,先行告辞。”
“姑娘路上小心!”剑叮嘱我。
“两位公子保重!”接着,我往前走去,忽又止步,甫一回头,正与他的眼神相融,有些迷离,禁不住一阵心中加速,赶忙转头,快步离去。
许久,我拐入一条偏僻小巷,停下脚步,喃喃自语:“离风,离风,为何当我见到你的第一眼会萌生此行奇异感觉呢?仿佛相隔数百年那般邈远,却终究得以在茫茫人海重逢。”
思绪飘飖,片刻,我强迫自己回到现实:“目前不是考虑这件事情的时候,还是先想想到底从哪里着手吧。”
注释:
①古代九州名,在此仅借其名而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