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逝天涯》殇逝天涯

5、恋人

　　我怔怔望着她离去的地方，脑中闪现出的却是那件发生在83年以前的往事。许久，我回过神来，轻叹口气，转身向“养怡堂”走去。此名取自诗句“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当然这并不适用于黑暗之渊，所以它只是我的侍卫与侍女养伤的地方。不过，也只有先将伤治愈，才能幻想可得永年。
　　我进了“养怡堂”第一间房，其内陈设虽然简洁却不失雅致，显非出于我的布置。
　　床上躺着一个女子，脸色苍白，双眼凹陷，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她就是青女。
　　“小姐。”她挣扎着想要起床，却差点一头栽下。
　　我连忙过去扶她躺下：“青女，不用行礼了，你现在觉得如何？”
　　“服过墨宇小姐的药后，我感到好多了。”饶是如此，她的声音听来依旧相当虚弱。
　　“墨宇留下了药方，只要你每日定时服用，注意休息，一、两个月之后就能基本复原了。还有，”我记起什么，“我已经去找非算过账了，让他好好管束自己的鹯。”
　　“小姐又何必为了我而得罪他呢？”她的话语之中隐透焦虑。
　　“我不是为你，我是为了自己。他明知你是我的侍女，却还胆敢放任鹯来伤你，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冷哼一声，事实上我确是为她，只是碍于我们之间的身份不能这样说；况且，我不希望加深她的自责。
　　“这全怪青女咒力太低，才会令鹯有机可乘。”她的语气很是压抑，流露出几多自卑。
　　“可这并不能推责于你，完全是因为……”我欲言又止。
　　“其实青女如果就这么死了倒也好，否则万一被主人知晓小姐违令收留青女，您一定又要受到惩罚了。”她的眉宇之间写满了哀愁。
　　“我不准你有这种想法！尽管你的母亲是一个人，但无论如何，你的身上毕竟流着我们魔的血！”
　　在黑暗之渊有一条规矩：一旦发现人与妖、魔、鬼、怪结合而产下之子，杀无赦；违反之辈，由主人亲自处置！我不知道主人为何会制定如此古怪的规矩，而且又这般重视，也许是为了保证黑暗血统的纯粹吧。
　　不过，我说过我天生就厌恶世间的一切所谓规矩，所以当我在荒山上发现青女以后便将她带了回来，最后更擢升她为我的贴身侍女。当然，我不可能如此崇高。我本来打下过段日子就打发她离开，至多也就是留她做个普通侍女，反正多一个人亦无所谓。但是有一件事情令我改变了主意：我确定青女有魔的血统，却始终查不出她的父亲到底是谁。这让我觉察到她的身世可能并不如我所想的一般简单，或许其间隐藏着什么秘密，因此我才会有之后的举动。我也无法肯定什么，只是世间万事皆有风险，而我甘愿冒。
　　“何况，莫说此事鲜为人知，即使真的有人了解内情又如何呢？你是我的侍女，谁敢将事情传扬出去？”我听说担心不利于伤病复原，所以百般宽慰她；而且，我说的确是实言。
　　“多谢小姐！”除此之外，她大概再也想不出什么话语可以表达内心对我的感激之情。
　　“你安心休养，我会再来看你的。”说完，我转身出了房间。
　　待得回到“幽语厅”，我立时唤来素娥，一一吩咐：“速去查找关于扬州雩府唐安郡的资料；我不在的时候，一切事务由你全权处理；倘若事关重大，你就去找墨宇商量；还有，务必要好好照顾青女。”
　　“是。”素娥匆匆而去。
　　实际上，我本是一个喜好凡事亲力亲为之人，不过在一百多年后缍感到厌烦，便将琐碎小事交由素娥与青女，而在我离开之时则让她们代我处理全部事情。但我还是不太放心，因此重要事务必须有墨宇的参与。
　　我立在厅里，突然想起墨宇临走之前所说的话。她提及的子然是我的恋人——名义上的恋人。在黑暗之渊，不是没有人追求我，只是很少，因为我表面太过冷漠。那些人我都拒绝了，他亦不例外。我之所以会在最后点头，只是出于寂寞、空虚而希望能有一个人陪我一起打发时间——无穷无尽的时间；况且，墨宇说过他是一个值得托付之人。我也深有同感，可惜这终究只是感觉，而非事实。
　　在黑暗之渊，分分合合是一件常事，一起就是一起，分开便是分开，并无人间那些繁的嫁娶礼仪。不过，也会有人因此干出极端行为，我一向嗤之以鼻，我根本就不理解为什么爱可以使人这般疯狂。是的，我不懂爱，因为我不爱他，甚至找不到丝毫感觉，对其他人也是如此。我也不明白原因何在，或许我乃黑暗而生，注定了我没有爱上一个人的能力。
　　所以在我应允之后，我立刻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凭白找了一个包袱。这无关他的咒力强弱，虽然他确不及我，可至少他拥有纯正的魔族血统；也不是因为他对我不好，相反，他素来温柔体贴。只是身边总是陪着一个我不爱的人，等于多了一份束缚，而这恰是喜爱自由的我甚为厌恶的，所以我尽量避开他，一般每七日见他一面，而且逗留的时间从不超过两个罗预。
　　我知道倘若前去见他，就必得交谈数句才能离开；但假使不去，往事恐怕又会重演。正如先前墨宇谈到的，上回我离开之时并未告诉他，结果他竟以为我失踪了，在整个黑暗之渊到处寻找，弄得人尽皆知，令我成了一个笑话。为了避免再度发生类似之事，我决定还是去跑这一趟。
　　一阵黑烟陡生，随即散尽，而我已在刹那转移到了高山之上。一个男子立在不远处，黑衫随风飘飘。
　　“子然。”我轻唤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乍一见我，先惊后喜：“是你，寂。”
　　我也只得回以微笑。其实，我不喜欢微笑，所以我的微笑通常只是虚伪的不得已而为之。
　　“可我为何感觉不到你身上的戾气呢？”他显得既困惑，又担心。
　　“还不都怪墨宇嘛！”当下，我将接受任务之事简述了一遍，至于前去“九重峪”一事则只字不提，我可不想听他念叨些规劝我收敛性子的话。
　　“原来如此。”他松了口气，“现在你只剩下四成半的咒力，不如由我陪你一起前往唐安郡吧？”
　　“不行！”我断然回绝，如果他随我同去的话，我铁定撑不过三天，但我旋即意识到这种反应很是不妥，因而补充，“难道你看不起我啊？就算只剩四成半的咒力，也足以对付他们了！”我说的是实话，因为我心里的确是这么认为的，要知道我所拥有的四成半咒力是寻常的妖、魔、鬼、怪即使修炼800年还不一定会获得的。
　　“怎么会呢？那我就不陪你去了，你一定要自己小心！”他一脸关切，背后却是隐隐哀伤。
　　我从来不知如何安慰别人，何况感情这种事情更与之无缘，于是我干脆凌没有察觉，自信地笑笑：“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好了，我先回去了。”
　　“你刚来就要走？”除了诧异，他的声音里分明还有不舍。
　　“事不宜迟，我要立刻赶去唐安郡。我一旦返回便来看你。”说完，我不待他有何反应，已消失在黑烟之中。我猜想此刻他定很伤心，可是我感受不到。
　　回到“幽语厅”里，即见素娥正候着。
　　“怎么样了？”我自以为这不过一件小事，因而随口问问。岂料，她的回答却令我骤惊：“没有唐安郡的资料。”
　　“什么？没有？”我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的，”她肯定地点点头，“我一边找了三遍，确实没有。”
　　“怎么会这样呢？”我双眉轻颦，片刻方才吩咐，“我现在就要离开，你退下吧。”
　　“是。”她依言走了出去。
　　我的“冉星宫”各类资料齐全，大概唯有“天一圣阁”可与之媲美，而找不到任何资料的事情只发生过三回：墨宇的过去，青女的父亲，以及今次的唐安郡；但不同寻常之处在于那是是人间的地方，可见神秘。
　　我陡然惊醒，原来是我将自己绕进了这样“圈套”。墨宇说过鬼在唐安郡离奇失踪，派去搜寻的鬼也无一返回，因此没人了解唐安郡。我想鬼之族寺对于丢脸之事定会保密，偏偏却被族寺探听到了，而他素来好大喜功，当是主动招揽，却又自恃身份不愿前往，于是交给了我。若成，他便可坐享功劳；若败，他大可将责任推托于我，也算是报复我昔年得罪他、他却奈何我不得一事。
　　早知如此，我就不会点头。这道族寺的命令是断无可以上升为主人的命令的，毕竟他是横揽别族事务，根本就没有胆量上禀。退一步而言，我也要等到他亲自求我才同意，这样他才会懂得没有能力就没有在我面前跋扈的资格。
　　只可惜，聪明永远都会反被聪明所误，我也只有前去唐安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