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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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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利出了城堡,穿过黑木林,踏在那片龟裂的土地上,抬头看了看,低声道个“翔”字,旋即幻化出一双黑色翅膀,盘旋而上。
当然,我本可不必如此麻烦,凭借咒力御风而行即可。不过,我喜欢按动翅膀的感觉,那是一种绝对自由。
刚刚回到悬崖边,我却看见了自己的三个侍女。她们都是魔,衣饰华丽,容貌清秀,否则岂不令我颜面受损?
“参见小姐!”她们齐齐行礼。
我是她们的主人,但是在魔族,也包括在妖、鬼、怪三族里面,唯有我们永恒的主人才能被称为“主人”。
“素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青女出事了?”我收起翅膀,心中升腾起一缕担忧。
素娥与青女均是我的贴身侍女,不过前者此刻正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后面却于先前险些因鹯丧命。
“请小姐放心,青女已无大碍,是墨宇小姐让我们来的。”她恭敬地回答。
闻言,我不禁喜形于色:“墨宇到了?太好了!”
墨宇是我在黑暗之渊为数不多的朋友之字形,或许还是这个世间最疼爱我、也最了解我的人。当然,她也是魔,比我年长200岁,与我相识已有138个年头。不过,对于她在此之前的过去我却一无所知,因为搜集不到任何资料。但无所谓,毕竟我们只是朋友。
她的修改相当冲动,却很讲义气,我想她两肋插刀的概率会远远高于我。另外,她便是极精医术,所以当青女受伤之后,我立刻派人前去找她。
我没有说话,挥了挥手,现时她们随同我消失在黑烟之中,瞬间转移。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座宫殿,其上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草字——冉星宫。这正是我的宫殿,在我初出黑暗地核便得到了它,不费吹灰之力,只是一个咒誓——一个足以禁锢我终生的誓言。
大门两侧分别立着四个侍卫,一字排开,神情严肃,目不斜视,似乎并未发现我们。其实不然,只是我认为门卫的唯一任务既是看门,理应专心其事,所以特许他们无需行礼。
我率先走去,大门自动开启,直至我们入内方才合上。四周俱是相连的飞檐复道,远观不知有房屋几千万落,气势恢宏。间或种有各式树木,或高耸,或低矮;栽有各样花草,或姹紫,或嫣红。
素娥示意两个侍女退下,自己则随我径直往前。一路之上,不时可见三三两两的侍女与队队整齐的侍卫,甫一见我都急忙行礼。他们深知倘若有慢了半拍会遭受何种惩处,我喜欢有素且严守命令。
最终,我们停在“幽语厅”前,这是我与朋友谈天说地之处。两边的侍女行礼之后打开门,我们随即入内。一只两尺多高的铜鼎,却未燃檀香,因我素来不喜,除此还搁着几件古玩;正上方悬着一幅画,旁是我用绢秀小字题的一并阕词:清秋洗净,枫火暄幽径。斜照浩然烟雨,鸾凤戏、波光影。卷帘天已暝,玉钩遥入映。深户舞霙飞霰,凭栏望、霜如镜;下则放着四张大椅,皆以顶级楠木制成。
人类往往以为妖、魔、鬼、怪就像蛮族,整日不是忙着修炼,就是谋划杀人。或许开始的确如此,但时至今日,情形早已大有不同,人类的文化于我们不再陌生。这很容易理解,当你自认为咒力足够强大,因而无需修炼之时,自会空出大把时间,而那些新奇事物便成了最佳选择。譬如我,平日就喜欢填填词,打发无聊光阴。
原有一人正站着欣赏那幅画,闻得声响不由转过身来。她着浅紫短袄,黑色绸裤,颈上同样是一条黑色丝绸绶带,发髻上虽插着一只玉簪,却显松松跨跨,显然是出门之时较为匆忙。她,就是墨宇。
“素娥,奉茶。墨宇,坐。”我习惯性地开口。
她们均依言而为,我则信步走到墨宇上首坐下。
须臾,素娥将两杯热腾腾的茶置于座位中间的几案上,随后关上门,退了出去。
我揭开茶盖,闭起双眸,先嗅茶香,接着抿了一小口,任由香气在味蕾之间蔓延。片刻,我睁开眼,放下茶杯,微微一笑:“这可是上好的‘蒙顶甘露’,尝尝看吧。
其实,我很清楚自己的这句话是白说无疑,因为她厌恶茶而嗜好酒。然而,我与她一样,我也不喜欢茶,只是我的或者说是我的虚荣让我逼迫自己学会了品茗,也就渐渐成了习惯。
“连茶你都要求最好的。”她感慨地望着杯中茶叶上下浮沉。
“那当然,我是魔中最优秀的,这些都是我理应拥有的。”我已记不清这是第几回对她说出相同的话语了。我一向追求极端享受,而她一贯反对如此。我知道她也是为了我好,毕竟这样太过招摇,可我不在乎;况且,我的私事没有人——包括她——可以管得了。
“你就不担心青女的伤势?”她最终果然还是没动那杯茶,只是搁回原位。
“有你在还需要担心吗?而且素娥早已告知我青女并无大碍。”对于她的医术,我信任有加。
“幸亏发现得早,及时救下她,否则她的精元一旦为鹯吸尽,即使能够保住小命,也算是废了。”她特别强调了后半句。
“那么现在呢?”听到她这么说,我无端生出些许忧虑。
“虽说是没有大碍,但毕竟她的精元已被吸去大半,恐怕得好好调养,一、两个月才能基本复原。”她的语气听来却显轻松。
“这个简单,反正我又不缺侍女;至于调养,我会让人每日炖好补品送去的。”我暗中松了口气,良药多的是,只要可以使青女恢复健康,耗费多少药材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万万不可!”岂料她却立刻摇头,“青女身子虚,倘若大补非但不能吸收,反而易受其害。这样吧,我待会儿把药方将给素娥,吩咐她每天派人煎好,按时让青女服用即可。”
我点点头,此事素娥怎会安排妥贴,不用我操心。猛地,我想起什么,取出先前要来的那包尸体,递给她:“就当是我替青女答谢你的。”这种东西也只有她喜欢,否则我才不愿强索呢。
“什么啊?”她接过,打开一看,接着挥挥手,东西即随同黑烟一起消失。
“可惜不是鹥或者鵩的尸体,不然效用会更好。”她的话音刚落,我已起身,笔直向外走去。
“你干什么?”她困惑地望着我。
“去要鹥和鵩的尸体啊!”我并未停下脚步,既然她这么说,那我就去要来送她。
“要?”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对,多杀此‘九重峪’的侍卫,我想其中总会有鹥或鵩修炼而成的,然后再向非要过来。”我已到门口,正欲伸手推开,她却骤然出现在我面前:“坐回去!”一边说着,一边硬将我推回原位,“你说的也未免太简单了吧?”
“可事情本来就很简单啊!对付妖还不容易嘛!”那些侍卫于我不过小菜一碟,而非现在断不敢与我正面对抗。
“我承认那些妖和你相比确实天差地远,但是如果非上禀族寺,族寺又上禀主人呢?难道你还想再尝一次被关在‘幻魅窟’的滋味吗?”她紧盯着我,颇有几分咄咄逼人之势。
“其实……”我欲言又止。
“幻魅窟”是那些犯了大过却又罪不及死的妖、魔、鬼、怪被关押的地方,我在195岁之时因为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而在里面待了整整半年,但事实上那里……我不能对她多说什么,我自有理由。
“算了,我答应你不会总行了吧?”我讨厌妥协,可此时别无选择。
“嗯,乖!”她也坐了下去。
我不喜欢别人这样说,总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孩子,可这偏巧正是她的口头禅,而在我多次反驳未果以后已经懒得再争什么,于是随口寻个话题:“妖娆近来如何?”
“还不是一如既往,整天不见踪影。”她耸耸肩。
“那肯定是邀请她吃饭的人早就排成长龙了。”我打趣一句。
妖娆姓水,算是我的一个好朋友,毕竟我们相识已有124年,那么久的感情了。她生得很美,人如其名,且尤擅交际,因此永远不乏男人围着她打转,只是希望她能够赏脸与他们共进一餐,而她换情人的速度也堪称一绝。
“也许吧。”她只是淡然一笑。
“那么……”我猛然领口,本是出于惯性地想要问下去,却警觉不对,然则覆水难收,一时尴尬不已。
她知晓的困顿,出言解围:“好了,言归正转,我来这是还有一个目的。”
我一怔,随即想通了什么:“你本就要来见我,却在梳妆之时忽然接到青女受伤的消息,所以只好匆匆盘了个髻,便赶了过来。”
“你干吗非得拆穿我呢?”她看上去有些恼怒。
当然,我清楚她是不会对我发火的:“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应该知道我一向喜欢拆穿别人的嘛!”事实上,我也明白这不是一个好习惯,因为这个世界只容得下谎言,却难以忍受真话。
“是!”她冲着我狠狠瞪了一眼,继而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族寺派你前去扬州雩府唐安郡。”
“何事?”我皱皱眉,想起自己已有数十年没有接到过任务了。
“前不久那里接连有十几个鬼神秘失踪,而派往搜寻的鬼也都有去无回。”她吞吞吐吐地说出口,显得底气不足。
“这是鬼的事,与我何干?”我一下子叫了起来。鬼的事情自当由鬼处理,为什么反而会选择我呢?
“你可别忘了,妖、魔、鬼、怪本是一家,共同源于黑暗。”她硬挤出这么一个干巴巴的理由。
“那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四族分道已逾千年,何况我们魔可比鬼高贵多了!”诚然,她并未说错,但身为魔的我对于其他三族从来不屑一顾。
“可是我们共同效命于一个主人,这是命令,莫非你想违抗不成?”她陡然扬起声调。
我方才恍悟原来她早就相好了怎么应对我,此言完全击中了我的要害。我说过我蔑视所有的人,可我必须服从主人的命令。尽管现在这还只是族寺的命令,但是假如我不遵从,它无疑就会升为主人的命令。既然结局是相同的,那么抗争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我只是无奈地接受:“好吧。”
“把这服下。”她的指间不知何时已经捏了一粒星开的药丸。
“好奇怪的形状噢!”我喜欢星星这确实不错,否则也不至将自己的宫殿定名“冉星宫”。可是当你看见一粒星形药丸之时,任凭你对星星如何爱好,依旧会感到疑虑,“这是什么药?我又没有病。”
就像人类和其他妖、鬼、怪一样,我极度厌恶吃药,不过我有正当理由,因为自我出生以后已经服用过大多药物。拥有如此强大咒力的我,在112岁以前却总是体弱多病,原因着实令我费解,参详不透。
“你先乖乖服下再说。”她见我仍在犹豫,便出言激将,“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
“这……”甫一开口,我即觉不妥,连忙把后面的一整句话都咽了下去,我并不想触及她的、也是我的伤心往事。
“说的对,你没有理由害我。”我笑笑,一口吞下药丸,“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
“这是我特制的‘冰凝丸’,能够令你的咒力降为原来的四成半……”不待她说完,我倏地跳起:“什么,你为何要这样做?”我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臂,瞬间脑海一处空白,我不知道历史是否真的永远只是重复。
“冷静点,很痛耶!”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松开手,只见她的手臂上已出现了几道红印:“对不起,但你究竟是何用意?”
“一旦你的咒力达到五成,你的戾气即可为人所觉,不利于你调查此事。”她一边解释,一边用左手在右臂上轻轻一抚,红印即刻消失。
“原来如此。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呢?”我不禁埋怨她,害我白白心疼了一回。
“你刚才有给我继续讲下去的机会吗?”她没好气地反驳一句。
“实在不好意思,是我太着急了。”我歉疚地对她笑笑。
“认识那么久了,对你的脾气还会一无所知吗?”她的样子看来并没有生我的气。
我始终纳闷缘何许多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是一个理智的人,而且是特别理智。我不知道他们是从何处发现这一点的,或许是因为表面上我对于所有人事都显得过于冷漠。不过,我心里清楚自己实际上也是一个十分冲动之人,尤其在感情方面,只是鲜少遇到此类问题罢了。
“四成半的咒力足以让你应付一般的情况,即使碰见危险也可脱逃。倘若真的十万火急,那尽管找我,我一定马上走到。”我听得出来,她的言语满含关怀。
“还是你对我最好!”我就知晓她是最疼爱我的。
“不过这‘冰凝丸’的效力只能持续半个月,你切记务必得按时服用!”她又变出一只玉瓶,递给我。
“知道了。”我接过,点点头。
“好了,我要回去了。”她起身,准备离开。
“我不留下用午餐吗?”我有些惊讶,她向来喜欢待在这里蹭饭。
“不了,我赶来之时还有事情尚未处理。”她含含糊糊地混了过去。
如此,反倒令我益加狐疑:既然她是在上谕的过程中匆忙赶来,又怎可能会在此前尚余未处理之事呢?虽然我的好奇心十分强烈,但我没有询问。
其实,我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弄清。有一种咒语叫做“窥心术”,顾名思义,就是能够借此了解他人心思。当然,这也需依施者咒力强弱而定,倘若面对咒力远胜自己之人妄用,那么定会被识破。如果由我使用,想来在整个黑暗之渊不会有多少人可以察觉,可我却从不曾尝试过。一个人想要告诉你的事情自会主动道出,不愿告诉你的事情你又何必非得知道呢?太多时候,这样做只是自寻烦恼。
因此,我并未挽留:“那好吧,我送你出去。”
临到“冉星宫”门口,她突然转向我:“对了,别忘记通知子然此事,免得他又以为你失踪了。”说罢,黑烟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