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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结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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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人间已有好些时日,可是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日——那个改变了我一生轨迹的日子——摄提纪,第1957年,第208天。这是黑暗之渊的独特纪年方式,在此之前尚存两纪,分别为九龙纪和五龙纪。每一纪有2760年,每一年有276天,每一天有24罗预,每一罗预则有12念。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穿着一袭宽大的水绿交领衣裙,习惯性地露出小腿,赤裸纤足,并且套上那只精雕细镂的乌金足环;颈上一条黑色丝绸绶带,乃是魔族独有的标志;身后长发披散,随风飘扬。然而,令人赶在惊悸的却是我周身上下发出的戾气,这是我生来就有的,无法隐藏,也无需隐藏。
我站在悬崖之上,低头俯瞰,但见半山腰处层层雾霭,看来深不可测。吸了口气,我不再迟疑,猛然跃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声响传来,且有愈加迫近之势。继而,狂风袭至,紧随其后的是一处红褐色,乍乍宛若云彩,定睛细瞧,原是一群鸟,通体赤红,就连眼中亦是血色,双翅展开,约莫三尺,长喙尖锐,看似相当凶狠。
不过瞬间,已有二十只鸟将我团团围住,换来的却只是我不屑的一瞥:“哼,我就知道是血鵟\。”
血鵟\是此地的护卫,以吸血为生,名副其实。
我自然不会惧怕它们,却无疑会因此而耽搁时间,可是退缩并非我的本性。当下,我定住身形,与它们对视,空气顿时凝滞。
终于,其中一只血鵟\忍受不住,猛地向我袭来,我轻闪而过。旋即,又有四、五只疾速冲击。
看看无处可避,我缓缓念出“翠焱”,但见它们各自均为一团幽幽绿光所困,尚不及哀号,已在刹那化为灰烬。
这脱胎于一个最基础的咒语,我嫌其太容易摆脱,因而经由一番改造,不住使得威力大增,难以逃脱,更令火焰转为幽绿,所以我就干脆定名“翠焱”。
其余血鵟\见此,没有退缩,却是一股脑儿扑来,同时发出声声尖厉鸣叫。可惜,迎接它们的命运只是阵阵灰烬罢了。然而,它们的鸣叫却引来更多血鵟\,前赴后继,数量非但不少,反在片刻已达百多。但纵使它们有千只那又如何?不过枉送性命。
我正杀的起兴,打算再换一个咒语之际,血鵟\却齐刷刷地停下,转身飞去,顷刻之间便一只不留。我初一怔,随之猜出大概:“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摇摇头,我加速下降。
又一段冗长的时光,在我的视线可及范围之内浮现出一块土地,渐渐清晰,想来确是到了崖底。我稳稳落地,映入眼中的却是一处荒芜,土地多处龟裂,寸草不生。
我不觉错愕:“怎么会这样?”但下一刻,我已踏在了前行的道路之上。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我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达目的地,也不清楚沿途会有什么,可是我相信,没有任何地方能够阻却我的脚步。
少顷,景色骤变:一处树林,株株均高达三丈以上,颜色却是与众不同的墨黑,并且未生树叶,唯长枯枝;确切而言,这里更像是一座死树林。
“妖气!”但我仍毫不犹豫地步入其中。
俄尔,那些枯枝开始不安分起来,初时不过一分一毫,最后却肆无忌惮地伸向了我。
“假如你们不想被我一把火烧掉的话,就别惹我!”不知是为我的言语抑或我的戾气所震,它们尽管依旧动来移去,却始终未再企图触碰我。只是,随着我走过,身后的枯枝一一交错,阻断后路。对此,我蔑然一笑。
片刻,我出得树林,这回出现的倒是一座城堡,甚为壮观,漆黑的匾额之上是三个殷红大字——九重峪,这正是我的目的地。两侧各有一棵高大的紫藤缠绕,形成大门。我刚近前,它们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倏地分开,待我入内又在瞬间纠结。
里面一处漆黑,当然于我而言自能视物,不过这一回我决定等。
须臾,耳畔即传来一串急促却齐整的脚步声,继而灯光骤亮。我扫视一圈,发现自己处于一条长廊,两边分列着身穿殷红长袍,手执铁铩的男子,两两相隔五步之遥,此刻全都盯着我。
我收回目光,徐徐往前走去。一时之间,他们均立在原地未动,想来或是从不曾见过此等情景,因而不知所措吧。
可我尚未走出十步,忽地响起一个声音:“擅闯‘九重峪’者,死!”立刻,他们身形晃动,一并攻来。我淡定地等到他们几近面前,才足尖轻点,腾空而起,踢向其中一人手腕。那人大概始料未及,铁铩随即脱手。我轻松地接住,顺手一挥,紧接着升起三股灰烟,地上则多了三只鹢的尸体。
不错,他们都是妖——由鸟修炼而成的妖,聚集于“九重峪”,独成妖下一旗。
我不喜铁铩,因为它既沉重、又难看。可是如今我不能妄用咒语,并非担心非会去妖之族寺那里告状,他尚不至这般愚蠢,而是察觉到这儿早已布下特殊结界,禁用别族咒语。尽管我可以破掉它,却难免引起引起空间震荡,惊动族寺我倒不怕,但是万一他派人深入调查今日之事,也许就会发现那个秘密,这绝非我所愿。
幸而,没有什么武器是我不会的,所以铁铩在我手中被舞得密不透风。那些男子当然不可能是我的对手,俄尔,地上已堆满了鹢的尸体。
“住手!”之前的声音再度响起。一股灰烟之后,一个男子陡现,同样着殷红长袍,只是手里什么都没有拿。
那些男子甫一见他,立时行礼,显然他的不低;可是,对我来说,他的地位却太低,因为我不认识他。
他看了看地上,皱皱眉,走到我面前:“未知姑娘前来‘九重峪’有何贵干?”他的语气虽然恭敬,却分明流露恨意。
“我要见非!”对于这种人,我素来是冰冷的声音,命令的口吻。
非是鸟之一旗的旗令,也是这“九重峪”的主宰。他的原身是鹖,一种相当善斗之鸟,估计已有近千年的修为。我曾经见过他,那天他惹恼了我,我本欲取他性命,却因旁人力劝而止。想来,今日我杀了那么多血鵟\以及他的侍卫,一定令他益发痛恨我。但是,我要见他,他断不敢忤逆。
“见旗令?”他吃了一惊,犹疑片刻,“请稍候。”又是一股灰烟,他凭空消失。
其实,他不过用了“瞬间转移”,这同样是一个最基础的咒语,但是受到咒力和地域的影响:咒力越强,可移动的范围也就相应越广,而不同的地域决定了耗损咒力的多少。就我而言,从我居住的“冉星宫”移至“九重峪”不成问题,只是今日之事注定了我必须顾虑坍塌的后果。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须臾便有了回应:“请您向前走,我将带您去见旗令。”随着这句话语,周围的男子纷纷退回原位,皆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暗自赞叹非对于他们的训练,表面却不动声色,只管往前而支。到得尽头,即见先前的男子,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带我上了二楼,穿过走道,左转,跨进右手第二间。房间不大,点着一盏油灯,却处处透着诡异。
“与,你退下。”从角落传来命令。
“是。”他依言离开,同时关上了门。
那人徐徐向我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可见他着一袭黑色长衫,一头赤色长发,左眉梢处有一道疤痕,虽已生出新肉,却仍旧深可见骨。
不错,他正是非。
“我们与你们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今日为何擅闯‘九重峪’?”他凝视着我,犹带几分探究。
“我的侍女受伤了。”我讨厌这样被人盯着,于是冷冷扫他一眼。
他识趣地移开目光,神情却满是困惑:“这与我又有何相干呢?”
“她是为鹯所作,幸而乃是发现,方才不致精元尽失。”精元是无论人类抑或我们身上都存在的、赖以维系生命的本质,而鹯每天的任务便是吸取精元,然后献给非,至于非是叙利亚自用抑或别的我就不清楚了。
“就为此事?”他的语气一下子尖厉起来,“你的侍女只是受伤而已,你却杀了那么多血鵟\和我的手下?”
“你本可拦住他们。”我瞄了一眼搁在桌上的铜镜,此刻正清晰地呈现出那片黑木林。
这是“天眼镜”,由其可窥外界景象,不过得视拥有者的咒力强弱而定范围。非的咒力虽远不及我,但至少足以看清整个“九重峪”,这也就意味着自我跳下悬崖的那一遍,他已然知晓。可他却坐视血鵟\自寻死路,甚至在之后又犯了相同的错误,何其愚蠢!
“可擅闯‘九重峪’者死,这是规矩!”他显得颇为强硬。
“别跟我提什么规矩,既然他们挡了我的道,就只有死!”不知缘何,自我出来即没来由地厌恶世间一切的所谓规矩,我喜欢随心所欲,而我遵守的唯有一条——服从主人,且仅限于他的命令。
非的眼中燃起烈焰,转瞬即逝:“假如你是想为你的侍女报仇,那么现在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请离开。”
“不!”我马上拒绝。
“你还想怎样?”他很是惊讶。
“这样未免也太便宜你了,我还要那些鹢的尸体。”我早就考虑过了,虽然只是尸体,但终究经百多年修炼方才成形,而且又被非选作侍卫,想来定可用于炼药或者制毒。
“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他双拳紧握,眼中怒火复燃。
“莫非你想与我动手不成?你认为妖会是魔的对手吗?”我突然凑近他,“非,我告诉你,猎人可以射伤你,我却能够让你变回一只鹖,而且永永远远只是一只鹖!”
在他上次得罪我之后,我回去立刻查阅了所有关于他的资料,对他可谓了如指掌。
他的脸色绀青,火却渐渐在他眼里熄灭,拳头也慢慢松开。我喜欢这样,猫捉老鼠的乐趣在于一点一点折磨它,而不是一下子咬死它。
“好吧。”终于,他百般不甘愿地吐出两个字。
“这才像话。”我扬扬嘴角。
“我会让与将给你的。”他这么说无疑是在下逐客令。
我焉能不解,但是目的既已达成,也就不高兴再多计较。临出门时,我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非,好好管教你的那些鹯,倘若它们再伤了我的侍女,我就让‘九重峪’从黑暗之渊彻底消失!”我没有回头,只是留下数声冷笑。
我想烈焰将三度燃烧,拳头也将重新握紧,可他却只能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走下楼,来到门口,与递来一包东西。尽管不过一瞥,我仍觉察到在他的极力啕之上却依旧泄露出的愤怒与迷惘,看来他还是太年轻。
接过东西,我不再瞧他一眼,径直走向外面。但是我知道他会去见非,而非必然会告诉他一些,也告诫他一些。
经此一事,非肯定对我恨之入骨,只欲立刻杀掉我而后快。但是我不在乎,他这种程度的妖在我手下过不了十招。不过,“吃一堑,长一智”,他早已不复当日的冲动,在没有成全把握之前决不会轻举妄动。然而,唯有如此方显其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