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赋予谁》叠石

5、流花河上，雷敏敏对月花痴

　　“本王也是这么认为，”王爷眼中锐光一闪，“但本王认为，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忽然话题一转，问道：“不知少主可曾听说过大盛以北呼河彼岸之乌桑国？”
　　萧灵素眸光若水，“听说那是个美丽的地方。”
　　“嗯，二十年前乌桑尚与我朝交好，年年来朝进贡，珍珠白玉，美酒马匹数不胜数，还有乌桑美人，貌若天仙。广平七年，乌桑国国相拉蒙伦造反，自此闭门锁国，再不与我大盛来往。因此当今圣上对乌桑小国颇为恼怒，早有讨伐之心。”
　　“听闻当年乌桑国相造反，曾有使者向我朝求助，既是两国交好，为何不发兵援助？”
　　萧灵素语气淡淡，透着冰冷。
　　江寒玉不明白两人为何忽然谈起国事，但见双方神情肃然，也不好贸然插嘴，只是觉得，萧大哥似乎有些奇怪，问的话也尖锐。
　　王爷倒并没什么不悦的神情，缓缓摇头，道：“当年先皇并未收到任何求助，想是那使者并未成功出逃。等到我朝得到消息，乌桑国江山易主已近一年。恰逢先皇驾崩，当今圣上登基，新旧替换，国事诸多，此事也就暂且放下。”
　　当年新皇登基确实忙于稳固根基，无暇管他国闲事。但几年之后坐稳了龙椅为何一直不曾有所动作，说是皇恩浩荡泽被苍生，不忍无端挑起战火使百姓流离失所，实则另有隐情。但这隐情为何却是他人不得而知的。
　　王爷言之未尽，萧灵素也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大家心知肚明，国与国之间从来只有利益往来，在位者谋其职，皇帝也不例外。
　　王爷察言观色，见萧灵素但笑不语，却摸不透此人内心喜怒哀乐，继续道：“如今皇上病重，政局瞬息万变，若叫本王说，拉蒙伦谋权篡位狼子野心，乌桑先帝萧闻倡既与先皇交好，若先皇在世必出兵讨伐，我大盛经年休养生息，国力昌盛，若出兵，拉蒙伦必败无疑。”
　　他称呼萧闻倡为先帝，显然是承认其帝位的意思。
　　说完目光灼灼看向萧灵素。
　　萧灵素毫不避讳与其直视，良久，两人收回目光，均是哈哈一笑。
　　王爷起身，捻须道：“时辰不早了，本王也该回了。”
　　萧灵素同时起身，脸上表情不卑不吭，颔首道：“萧某承蒙王爷厚爱，今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但凭吩咐。”
　　听萧灵素这么说王爷似乎十分高兴，微微点头。
　　紧接着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弓着背进来，江寒玉见他脸面白净，没有胡须也就罢了，还涂脂抹粉，走路也一扭一扭的。心想这难道就是宫里面的太监？
　　那太监领着王爷出去，临到门口，只听萧灵素沉声道：“王爷，但愿王爷一言九鼎。”
　　王爷回过头，并未说什么，眼神却赤裸裸的透出位高权重者俾睨众生的骄傲。
　　说到底，他是当今天子的同胞兄弟，是大盛朝的王爷，何等尊贵！敢质疑他的人当今世上除了皇帝还能有谁？谁有那个胆子！
　　偏偏萧灵素自有其孤舟傲雪只见河山不见人的自在，连笑容都吝啬，淡淡的做了个请的动作。
　　王爷轻哼一声，临走时眼光掠过江寒玉的脸，留恋回味之意尽在其中。
　　“听说你想见我？”
　　王爷走后，萧灵素问。
　　“是啊，”江寒玉还没从王爷走时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回过神，随口应了声，“萧大哥忙什么呢，白天也见不着人。”
　　说完觉得自己问多了，抬头瞧一眼萧灵素，并没有怪罪的意思。
　　一时犹豫着下面的话怎么说比较好，毕竟人家救了自己一条命，总该客气点。
　　萧灵素却并不看他，许是觉得有些闷热，慢条斯理将白色外袍脱去，露出里面薄薄一层里衣。
　　柔软的布料贴在身上，没了腰带的束缚，领口松松挂着，显得慵懒而随意。
　　他将自己往椅子里一靠，这才抬眼，长如扇的睫毛下一双眼睛似笑非笑。
　　“身体完全好了？”
　　“嗯，好啦，好的再不能好了。多亏陈妈和小菊悉心照料——呃，多亏了萧大哥，小寒的命是你救的，却不知要怎样报答你呢！”
　　想着萧灵素身份高贵，武功又好，似乎没什么自己能帮得上忙的。
　　所以，想见他，一来道谢，二来也是道别。
　　他又不是小姑娘，想以身相许还不成呢！这事急不得。几多天在这里白吃白住，日子虽舒服惬意，到底怕太舒服没了斗志，闯荡江湖的事才刚开始呢，怎么能甘心平淡，过这种安逸舒服吃了睡睡了吃的猪一般的生活呢！
　　当然心底死不承认最近几天实在是人生中最惬意最温暖的日子。没有大娘时不时的白眼，不会在花园里无意中听到下人们闲来无事拿他的身世乱嚼舌根，没有二姐随时随地的使唤，有的是陈妈无微不至的照顾，像喜爱自己孙子一样喜爱自己，还有小菊啰嗦却单纯善意的陪伴。
　　这些是他十六年来在江家很难得到的东西。物质上他不至缺乏，甚至大哥和二姐有的，他一样有。但情感上却贫瘠如荒山。他心底渴望的东西连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只有在遇到的时候才会表现出更多的依赖和热情。
　　就像无意中对萧灵素的依赖。何尝不是对兄长之爱的一种渴求。
　　要走了，多少有些惆怅。
　　“你想怎么报答？”
　　耳边忽然传来萧灵素醇厚的嗓音。送走了王爷，萧大哥的心情似乎好很多。
　　他问的随意，江寒玉只当他开玩笑，嘻嘻一笑道：“萧大哥这么厉害的人，连本朝王爷都上赶着拉拢你，小寒普通人一个，没权没势的，便是有心报答，只怕萧大哥用不上我呢！”
　　江寒玉笑，萧灵素也笑，轻轻的，不同于平时皮笑肉不笑的那种，很柔和的笑。
　　笑的江寒玉心突突的跳，怎么有种不安的感觉？
　　“怎会用不上？在王爷面前我不是说了，你是我的贴身小童。”
　　江寒玉额角抽抽，“萧大哥不过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是啊，原不过随口一说。不过既是在睿亲王前说了这话，想收回也不成了。”
　　说着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气定神闲。
　　“萧大哥，你不是说真的吧？”
　　“你说呢？”
　　“萧大哥，你不是有小七哥哥？”
　　“贴身侍卫”
　　“小菊呢？”
　　“乡野丫头”
　　“小寒粗手笨脚，不会伺候人。”
　　“端茶倒水穿衣叠被，不难，做不好慢慢学。”
　　“。。。”
　　“萧大哥，要不你让我做点别的吧。”
　　“暖床？”
　　大惊，“萧大哥最爱开玩笑，不就是贴身小童嘛，没问题。就这么定了。那什么没事我先走啦！”
　　“嗯？”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不悦的鼻音。
　　“去找小七，他会告诉你该做什么。我乏了，你去吧。”
　　“哦。。。”
　　玄小七很好找，他永远在离萧灵素不远的地方。
　　他把自己刚荣升为萧灵素贴身小童的事告诉了玄小七，玄小七起初有些惊讶，不过惊讶的表情也就那么一瞬间，随后便木着个脸告诉他一堆东西，包括萧灵素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穿什么，穿多大尺寸的衣衫，什么时候就寝，喜欢什么颜色等等。
　　亏得江寒玉记性好，杂七杂八的一大堆习惯喜好都一一记住。然后去办玄小七告诉他现在该做的，就是伺候萧灵素沐浴。
　　原来那天他泡冰水用的木桶是萧灵素的专用浴桶。船上有专门洗澡的汤房，洗澡水早已备好，江寒玉进去的时候萧灵素已经在屏风里面。他所要做的事情也就是准备好萧灵素的换洗衣服，然后站在屏风的另一边随时伺候着。
　　耳边听到水声拨动，房间里飘着淡淡香气，很好闻的熏香，却不知叫什么名儿。改天问萧大哥讨一点送给端木家的丫头。
　　透过屏风隐约可见修长的身子跨出木桶，里面传出萧灵素的声音：“衣服”
　　“哦，这里。”光顾着发呆，手里的衣服还攥着，于是赶紧将月白色的袍子搭在屏风上。
　　片刻，萧灵素一身素衣出来，黑发如瀑只拿一根碧玉簪簪着，有几缕垂在胸前被水沾湿了，在衣服上印出一点水迹。
　　脸如白玉，鼻如悬胆。这相貌美则美矣，此时看来倒多了份异域风情。
　　忽然，一声惊呼， “萧大哥，你的眼睛——”
　　萧灵素的眼眸是绿色的！
　　“怎么，你怕？”
　　萧灵素嘴角微翘，似乎带着些许讽刺。
　　“怎么会，可漂亮了。”江寒玉盯着他的眼，喃喃说。
　　如深潭碧波，如流光溢彩。如沧海遗珠。
　　萧灵素不置可否，眼中的冷意倒少了几分。
　　萧灵素喜静，因此船停的离那些花舫远远的。此时亥时已过，萧灵素沐浴更衣后便回房休息，倒也没说要他打地铺陪睡什么的。江寒玉松了口气，许是前面睡多了，此时一点睡意也无。便倚着栏杆吹吹风，想着原是要去辞行的，怎的反倒把自己卖了？！一时有些郁闷，但转念想想，也不错，干点最简单的活，还了天大的恩情，还是自己赚了呢！再说兴许过个三五天，萧大哥嫌他笨手笨脚伺候的不好，放他走了也说不定。
　　又想到方才看到萧大哥的眼睛，怎会是绿色的？绿色的眸子肯定不是大盛朝人，等等，记得小时候看过一本书，书名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异国记》，里面有提到大盛往北很远的地方有个乌桑国，书中记载乌桑国四面环山，气候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乌桑人大多金发碧眸。难道萧大哥是乌桑国人？啊，等等，那什么睿亲王不也提到乌桑国么？难道——
　　“江飞扬————江飞扬”
　　思绪被“江飞扬”三字打断，夜深人静，那悠长的喊声在黑夜中久久不散。
　　喊阿猫阿狗以现在江寒玉的心情实不愿搭理，但那人喊的是江飞扬！江飞扬是他大哥！侧耳倾听，又是两声连着喊的“江飞扬————江飞扬”
　　江寒玉待不住了。
　　见不远处有几只小船停在岸边。最近那只离他们也就三丈不到。一个中年汉子在船上四仰八叉睡的正香。憋着嗓子喂了几声，那人鼾声如雷又如何叫的醒？左右看看也找不到小石子一类的东西，想了想，江寒玉一狠心拿出一锭碎银子冲着那汉子猛的一掷。
　　只听“哎呦！”一声，半晌才摸索着坐起，摊开手见罪魁祸首竟是一锭银子，顿时欢喜的睡意全消。左右环顾，见对面大船上一个少年正冲他挥手，又指了指他手上的银子。中年汉子会意，赶紧摇着小船过来。
　　小船悄无声息来到花舫聚集之地，江寒玉一看，大大小小花舫少说也有十来只，谁搞得清方才的喊叫出自那艘？问那汉子，刚才可曾听见喊叫声，那人睡的那样死，又怎会听见？正一筹莫展时，忽听对面一艘花舫上好似有吵闹声，江寒玉见那花舫的龙头上用篆书书写三个金灿灿的大字“寻芳阁”。“寻芳阁”？好像听说西青最大的青楼就叫这名。江寒玉指挥船夫靠过去，让他帮衬着从侧面悄悄登上花舫。
　　“飞扬哥哥，真的是你！”一上船就听见一个欢呼雀跃的声音。
　　江寒玉一惊，飞扬哥哥？难道真是大哥？
　　他头一个反应就是赶紧溜。这个大哥素来严厉，平时正眼也不怎么瞧他，打小就那样，跟别人或许还能说笑两句，对自己则十分淡漠。
　　关键，这次是偷跑出来的，虽说还有个二姐作为同盟，但在家里他的地位跟二姐的地位是完全不同的。二姐或许撒撒娇蒙混过关，他却必定屁股开花。
　　正在走与不走之间犹豫，一个熟悉的声音：“你是什么人，三更半夜为何大呼小叫！”
　　低沉的嗓音带着怒意。果然是大哥江飞扬没错。
　　可是大哥为什么会在西青？
　　只听那个欢快的声音大声道：“飞扬哥哥，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雷敏敏啊！”
　　雷敏敏？谁啊，听着耳熟。江寒玉忍不住悄悄靠近他们，从花舫侧面一根巨大装饰圆柱后探出小半个头。只见船头共站了三个人。一身缁衣的是江飞扬，他皱着眉，以一种审视疯子的神情审视着对面不管身高还是身材都偏向高大但看得出年纪不大的小胖子。小胖子一身白衣，江寒玉立即想到萧灵素也爱穿白衣，但萧灵素穿白衣能穿出飘逸清俊的味道，可这小胖子一身的肥肉，肚子那边的肉还抖啊抖的，实在跟飘逸扯不上半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