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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采桑子 晏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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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晃流光把人抛长四岁,东风吹皱一池绿水,锦鱼悠游自得,云卿斜倚身靠柱鱼饲轻洒,长袖紫缎儒裙,红颜依旧貌美,然而她却深刻感觉有些东西变了,尽管说不清又不着痕迹。
云卿凭借着过人的智慧,将邵府上上下下都打理安排的妥当,广受爱戴,也建立起那些买卖商人赞叹地位,众人直夸邵甫娶进一个聪慧美丽的媳妇,助他邵家府门更加兴旺,每听到这云卿也只是淡淡一笑,更加小心将所有风头隐去。
「你在做什么?」邵甫一袭绿袖长衫他从桥另一端走近,步伐跨得有些慌乱。
她将手上所有的饲料洒下,池里的鱼争先恐后张口,静静看着,她一笑:「观看鱼乐。」
邵甫目光深远沉重,也将视线落在池里鱼群:「从何得知鱼之乐?」
云卿静自微笑,若换作是以前她一定会拿《庄子秋水》来笑话他,然而她不是以前那个慧黠小姑娘,他亦不是当初那个风流俊雅、随心所欲的少年。
「有事?」长长的睫毛半遮住明亮的秋水,浅浅地落下阴影,云卿静静地望着池底鱼。
邵甫想走近她身边,横在两人之间的距离,超乎他的想象,四年中他和她是众人眼里的神仙眷侣,相敬如宾的背后剩下的是淡淡疏离,四年里她一无所出,这问题像是梗在喉咽里鱼刺,吞不下吐不出,两人也日渐冷淡,他流连于烟花巷口,她替他担当起这一大家。
直到今日,老夫人明示下指了再娶两房,他怀抱着歉意找了过来,邵甫嗫嗫嚅嚅:「娘亲有意纳两房来给你做姐妹,你看可好?」
云卿娇躯微微一颤,心思转的快,原由想必是因她无所出的缘故,照礼法来看,大可以用「无出」休她,只是这几年他在邵家上下得人心,老夫人唯恐遭人耳语,「纳妾」一事才知会她一声,唇角微微勾起:「那找几日我把风荷苑修一修吧,那里挺别致的。」
「云娘,」邵甫赶紧说,心头歉意沉沉地压着他喘不过气,柔声道:「这事你不必操烦。」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朱唇启口:「等那儿修好,过几日我便会搬过去了。」
邵甫一惊,手中的折扇掉入水中,他顾不得折扇,快步走到她身边拉住她,他本来想告诉她,若是她不愿他也就不娶,只是正要开口,她回过头来打断他。
浅浅的梨涡在白皙的脸蛋上绽放,有如一池春水的恬淡,云卿静静淡淡的看着他拉上的衣袖,她说:「有容,各退一步吧。」
突然他意识到「无出」从来就不是两人的困境,真正眼前的深渊是那就算靠近,也无法触动的心意,指间一根根的松开,她偏头而去,烂烂春光隔着绿柳透着闪闪微光,她的背影渐渐隐去花丛,他叫住了她:「下个月十三是景和大婚,你会同我前去赴宴?」
裙袂一滞,云卿缓缓回头,阳光下姣好的面容灿若星辰:「终归都是小时候的玩伴,成亲这等大事怎能不前去祝贺呢?」落下这话后,待邵甫回神她早已走远。
夜凉如水,彩灯高挂釉绿屋瓦,天边玉盘圆了又缺一块,云卿只身一人远离厅前大宴,触目的景象是熟悉又是陌生,林映仕途平步青云,新修的府邸崭新华贵又被大红喜气熏染更添上几分光彩,相比以往素雅有些古旧的大院,云卿已快认不得林映的府邸。
云卿挽裙走过快步向着那院底那株梧桐大树,就像她仍是少女一样,林映总是站在那儿,静自端着一卷书,阔大的枝叶遮着炽烈的阳光,然而他一袭白衣儒杉却刺着她的眼。
枝叶窸窸窣窣,她回眸望去果然不期而遇,戏曲里不只一次感叹阴错阳差的姻缘际,从前她叱之以鼻或暗自好笑,然而这次云卿实实却却感受到造化弄人,七年未见着面,却在他大婚之日见他一袭红袍吉服英姿焕发。
林映见着她后一楞,未等他发话她先发制人,云卿妩媚一笑,鹅黄扶桑枝头绽放:「这身新郎吉服穿戴起来真不枉天下第一才子的名号。」
林映声音低沉,饱含千言万语,近似在她耳旁低语:「怎么会在这?」
「前来祝贺,娶皇卿国亲的掌上明珠,从此前途无量,官运亨通,实乃可喜可贺之事。」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脸上任何表情,林映摇头叹息:「云娘,你不会如此咄咄逼人。」
闻言一笑,云卿笑得云淡风轻:「春秋不变,人心不古,你不也不是从前那个寒门子弟?」
林映好看的薄唇一白,蓊郁松柏衬着竟有些惨淡,莲步轻移,她走近他身边,嫣然一笑:「今而来是还你一项东西。」她从怀中掏出当年他给她的信物,玉佩剔透幽绿静躺在掌心上。
「前几日,整理东西突然见着,时间一久也就忘了这项东西。」眼盼中笑意渐浓,云卿端庄一笑,又道:「说到底这可是你娘的遗物,还是给你们林家未来的媳妇好。」
说完,她递过去,林映却迟迟不肯接,平静如水黑眸紧紧瞅着玉佩,过了半响,他抬起头来,四目相接:「我不会收下,就当赠与你。」
「是吗?」云卿敛起笑容,神情一暗,将玉佩收拢指中,下个片刻,玉佩倏然飞过丛丛扶疏绿叶,扑通一声,玉佩沉入池底,荷叶田田再无玉佩踪影。
「你赠我的,我也不一定要收下。」他微微蹙起了眉,云卿看着他淡淡说,心早已死水。
晚风吹起,绿草如烟,红花似雾,宴前一片欢声不断、杯盘交错,穿梭于众人之间敬酒美言不绝,林映虚与委蛇并非厌烦虚假,而是他那颗心早已随着那玉佩落入湖底。
同窗举起盛满的酒杯感叹:「想来书院里,也就是林兄和邵兄有此福气,娶得美娇娘。」
林映听闻,也只是微微一笑,酒水里浮着淡淡月晕,那人又接着朗声阔论:「邵兄,下月又将娶两房小妾,说好了,到时喜酒可不能少请。」
「再娶?」林映重复着那人的话,酒杯不稳,匡啷一声,他看向他,邵甫提起醉眼懒洋洋的视线与他相接,酒香浓郁却衬着邵甫有些失魂落魄,林映放下月光杯,疾行如风,不顾众人惊呼和眼光,他揪起邵甫的衣领从位子上拉起与他平视,音有些沙哑:「你要再娶?」
邵甫看着他,因怒气而胀红俊颜,他不可置否一笑:「她四年来无出,我邵家不可无后。」
林映见他蛮不在乎的态度,指间握得更紧苍白,他咬牙切齿:「这几年你流连青楼的风声不断,我只当那是他人饭后嚼舌根,如今一看,你果真没做到敬她、爱她、疼惜她。」
邵甫目光沉沉盯着林映,想起这几年婢女的耳语,洞房花烛夜林映闯入的传闻,云卿的疏离,几天前那划清界限的笑,胸中堆压长久的怨气、不甘、妒忌化为一拳,揍向林映:「她已经是我的妻子,用不着你来指画我该如何做。」
邵甫看向趴在桌沿薄唇边带着血丝的林映:「是,我是混蛋。」他发狂似大笑,推开拉住他的旁人,居高临下的盯着林映,眼珠微红:「我就是拆开你们这对璧人的大浑蛋,景和。」
林映一愣,口中的血腥味打醒他的理智,他撑起身子:「有容,你醉了,还是先回去吧!是做大哥的不好,改日再向你登门道歉。」
林映的态度让邵甫惭愧,这几年良心的折磨终究还是压垮了他,邵甫冷冷弯起嘴角,伴着清酒恨意,缓缓地道出这前前后后所有的事,以及他私藏的那雪片般成堆的信。
紧握的拳头踉跄地站起离去,终究他不忍打他,邵甫的自嘲、失意他看在眼底,悠悠晃晃走到梧桐树下又被婢女急忙拦住领他回洞房。
林映从未晓得「错过」是什么滋味,在他掀起盖头那刻,看见孙绫如花似玉的初妆,他咬唇轻颤,并不是孙绫见他唇嘴的青肿,如玉的细指抚上的疼痛,而是在他晓得她的等待、追寻、失望后,已是他的洞房花烛夜,而她却不知辜负背后的真相,这才是深深的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