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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钗头凤 陆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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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光洋洋洒洒菡萏上,屋内一派通明,红烛燃烬已到天明,青丝流徜铺盖半张书案,镇纸压着千堆公书,衬着梨花白的锦衣,林映枕着胳膊已深深入睡。
这几日,林映查着工部挪用公款的案子,不仅好几天没阖眼,就算小憩也只是趴在桌上养神片刻,屋外达达地马蹄声传来,林映转醒,夏蝉鸣鸣,窗外嫩绿沙沙碎响。
接过家仆递来几封书信,目光快速掠过几个朋友、家人,没有云卿的字迹,又一次心里缺了一块,他将一迭信放在书案上,秀丽朱红喜帖映入眼帘,金漆烤字的名字是邵甫,
嘴角噙着笑意他喊着:「阿福!过来看看,有容要成亲了,我这个作大哥一定得送分大礼。」
「连邵公子都娶亲了,」家仆趁机感叹一番,瞟了一眼林映的神情:「少爷……老爷这回也会催促您了。」
他含笑,风度翩翩气宇轩昂,敛去屏风画上的水墨山河:「我来看看哪家小姐这么有福分,嫁过去邵家当主母?」
青葱如白玉的细指展开喜帖,墨上印的是那深入浅出他梦里的名字,笑意敛去,夏蝉残荷,喜帖落下犹如半落红衣,屋内已剩一室清幽,林映驾起快马奔回阔别三年的故乡。
流云缠绵悱恻,暮日染红穹天,十几天日夜马不停蹄,林映怔怔的看着邵家外高挂的结彩囍字,瞳眼里苍烟暮霭泛上,红灯笼模糊一线,往大厅跨出的每一步路,步步煎熬。
「这不是状元郎?」同窗的书生,惊呼起来。
「请进!请进!」邵家的老夫人,笑眯了眼、屋内一派和气融融。
「晚辈景和来迟,还请伯父见谅!」林映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子,愁绪抚下又爬上心头,瞥眼见着秀美的绣花鞋,语里一丝颤抖。
「无碍!无碍!」邵家的老爷捻了捻斑白胡子,指向右旁花雕木椅,其音宏亮:「不如行礼之前,请状元郎念几句贺词,敬酒祝福这对新人!」
林映颤颤地抬起头,明堂之上,缓缓回头望向新人,邵甫英姿焕发、黑眸里透着奇异流光,衣上锦绣鸳鸯晃眼心烦,而他快马加鞭千里奔回、三年里朝思暮想想见到的人,金簪绾起云鬓,南海珍珠串串低垂额前璀璨动人,华灯之下,婀娜多姿站在那,轻而易举敛去他所有思绪,然而隔着红盖头,看不到她一颦一笑或会因他起红透双颊的脸庞。
喉结一哽,他仍须不动声色的讲完:「白头偕老、鸾凤和鸣。」
云卿微微一怔,步履有些不稳,邵甫握住她的手紧紧的,脉脉温情从他的掌心传来,众人忍不住赞叹好一对金童玉女。
「多谢大哥美言!」邵甫举起酒杯回敬,笑意融融。
「一拜天地!」堂上,嘹亮响彻每一颗红灯,林映拾起细致滑腻的玉杯,细看杯内红红绿绿,杯底搁浅着他落寞的微笑。
「二拜高堂!」邵甫向着父母一拜,温文俊雅,眉间一派春风。
「夫妻交拜!」云卿款款起身,额间的明珠绽放着日月光辉,盈盈地俯身一拜,酒杯轻洒出点点酒痕,林映并未察觉,美酒香醇浓烈,眼里雾雾一片,只剩隐隐红纱。
「送入洞房!」紧紧握着白瓷,抑着心中酸楚、困惑和不甘,那酒杯终究还是打翻,心也乱了,他不忍看,听着酒水在喧闹中点滴。
花烛静燃,熏香满室,囍字龙飞凤舞张贴窗棂,屋内暖暖微光,邵家和云家是金陵的望族,邵甫必定在外酒过三巡后才能进房,云卿差遣众人离去,只剩她孤身一人端坐床。
隔着大红头纱,所及的视线一派昏暗不明,沉重光彩夺目的凤冠压疼她雪白脖颈,忍住想摘掉她的冲动之举,这里不是云家再也没人无法无天的惯着她,舌尖轻吐芳菲。
还有什么她不能忍的,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她多想掀开盖头看那朝朝暮暮所思的面,指尖轻颤,邵甫的手牵着她,只能见裙花擦过一双黑鞋,不知哪来的肯定,云卿只觉那双素雅绣上银丝芙蓉的黑鞋就是林映,心好像放错位置深深地悸动。
拜天地父母的那刻,云卿突然想起卓文君和司馬相如那对才子佳人的故事,她轻轻朝着邵甫俯身一拜时,瞥见那没跨过半步的黑鞋,原来她不是卓文君,他亦或不是东方朔,从头到尾本就不是让人畅谈的才子佳人,原来这才是做了三年深深浅浅的梦里,梦醒的结果。
门外一阵声响,打破打碎她所有的思绪,如今她已是邵家少夫人,有如泼出去的水不可收回,她打起精神笑盈盈的说道:「有容,这么早就回来了。」
走近的脚步声一滞,凝立不动,心中的酸涩连气息也闻出味道,林映静静地看着云卿端坐在紫檀木床上,隔着软烟罗重重遥远的距离,他往后退了一步,倏然酒也醒了。
「云娘,」他落寞地轻吐出她的名字,朦胧的轻烟亘在两人之间模糊不清:「是我。」
云卿微微一怔,万万也想不到会是他心头涌上各种情绪,她紧闭双唇渐渐惨白。
「我……头一热就跑了进来,」他看着她,撑起难看的微笑,好听的嗓音轻颤:「真是个傻子,对吧?」
他望着窗棂外扶桑火红依旧,模模糊糊记忆里的身影笼在眼前,那时,他快走在她前面折下一朵鲜吐芳艳的朱槿,那时她有些娇羞满怀期待的伸出手,他却一偏没给他,笑着说鲜花是用来赠美人,如今美人近在咫尺,却已天崖。
白皙的节骨折下一朵窗外的朱槿,她仍旧不语,林映微微一笑:「为什么不等我了?云娘?」那话语抚过荷塘荡起一圈又一圈化不开的涟漪。
冷冽气息在两人间回荡,红彤彤洞房内无稍许暖意,他压抑着酸楚的心潮,他看着她仍是一贯温柔的笑,说道:「为什么都不连个只字词组也不对我说?云娘。」
林映走近,沉沉稳稳的脚步声响在耳畔边,醉人的女儿红香气浓厚,一步一步闷打在她心上,最后两人只剩隔着紫烟罗帐里外的间隙,云卿声色俱厉:「你做什么!」
指尖轻颤,林映掀起熏帐弯下腰,眼底一派悲然,温热的呼吸在耳畔边起伏,没有吹散两人的寒意,即使两人靠得如此近,她还是隔着红盖头看不到他眼眶里打转的泪,他强撑起笑意,好似他仍是以前那西湖畔活脱潇洒翩翩公子:「没做什么。」
发间淡淡馨香,他的手拂过凤冠云鬓,将那朵刚摘下艳红朱槿插在她云鬓间,察觉她隐隐约约的颤抖,林映一笑,话语极轻缥缈如烟,蝉薄羽翼:「还记得欠我一项饯别礼吗?」
他一伸手将她的绾发上的金钗抽离,落下一句摸不着头绪的话离去:「这样就两不相欠。」
云卿仍旧缄默不语,屋外的门轻阖,朱唇微微抿了起来,似笑似哭,她的手轻抚上云鬓间那朵朱槿,上面好像残留着他指间的温度,赤热烫手,一不小心那花落在地上,她掀起盖头征征地盯着它许久,火红依旧。
一滴泪,落入丝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