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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摸鱼儿 元好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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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过去,没有度日如年,也没有白驹过隙之感,春风袭人,院里的桃花瓣瓣循着各自舞步翩翩旋转落下,暮春后的微雨,湿冷混着桃花的气息,云卿水蓝的春衫薄袖抵不住寒意,她吸了一口冷气,继续提笔整理着成堆的账本。
林映已是显赫高官,邵甫的小妾又怀了第三胎,云集也继承家中的事业,连她院底的那株桃花尽管年年花开花谢,每年的面孔仍旧有些微的差距,唯有她独自留在原地打转。
朱唇一抿,搁置的墨笔提起继续奋笔疾书,婢女敲门走进,云卿轻抬起头,绾起云鬓微微散乱垂下。
婢女恭敬的道:「夫人,屋外有一位林官人要见你。」
抄算了好几个时辰,她有些倦意,一时也没想过是哪个林官人,几年下来,她与官府交关不少,早已了解这些伪君子贪的利益,否则邵家财大气粗早已不知令多少人眼红、不悦。
她提起裙裾走入内庭,院子中央那株桃花,嫣红乱纷纷,白衣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那,落花沾染他宽大衣袖,添染他十年下来不减得萧洒,云卿停下脚步,这画面似曾相识。
林映衣上绣着雪白梨花是那样风流俊雅,挺俊的鼻梁好看的薄唇,眼神溺着微笑像和煦朗朗清风,云卿止步又或着她忘了如何往前一步,落花瓣瓣刮落在两人之间。
他朝着她微笑,沉沉令人安心的嗓音启口:「云娘,别来无恙。」
云卿一瞬也不瞬盯着他看,半响,启口:「你来做什么?」
林映笑得真挚,忽略她厉声质问,他道:「还记得我们邀月饮酒的日子吗?」
她闻言沉默半响,缓缓言道:「年少的事我早已忘了大半。」
他脸色如常,花瓣袅袅娜娜落入掌中,顿了一下,仍是温文如言:「其实忘了也好,如此也不用牵挂。」
她正打算偏头走掉,他半闭双眼,抚上掌心的桃花,娇嫩的好似一掐就能掐出水似的,子夜星辰的墨瞳敛去半世春秋,他淡淡道:「今日来是有求于你,云娘。」
云卿揣度着他的心思,他的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她只能静待他把话讲明,他续道:「岳父大人功高震主让皇上提防,又被小人罗织的罪名诬陷,如果消息没错,四月底,我们全家将因谋乱罪而入狱抄家斩首。」
她一怔倒退了几步,注视他半刻,云卿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冷言道:「这就是你所谓辅佐明君?以天下人为己任?!到头来如我当初所言成枯骨一副。」
「云娘,」不反驳她所言,林映凝视着她微愠泛红的双颊,他接言道:「一事相求,望你能答应我。」
「请你照顾我的妻儿。」他的眼神毫不掩饰,直辣辣望入她眼底。
云卿闻言一愣,心里头微恙起伏,抿嘴一讽:「我何德何能庇佑你的妻儿?你们可是朝廷要抓的人!」
「云娘,」林映微仰起头,看着枝上桃花,静默半响,沙哑沉稳的嗓音如微风般飘过她全身,令她浑身一颤,他一笑看着她:「你是我见过最聪慧的女子,也是值得我托付的人。」
毫无缘由,眼眶里泛起模糊的湿意,朦胧间只见粉桃倩影,云卿知道这约她推不了也不想推,轻点颔首算是答应,心中混着酸涩、不甘,就像还未向这人讨债,反道又让这人欠了一大笔债。
静默好一会,好似时间凝住、风也歇止,直到林映轻叹了一口气,吹散烟雨,东风又起卷起地上落红,他叹道:「如果有来世,欠你的这一切我会还你的。」
「来世的路上……」她没有回头,语气清冷清冷如山上冬雪刚融化的小溪,刺骨冰寒,她缓缓一字一字琢磨吐言:「还是毫无瓜葛好。」
随后她抱着难解心思走开,直到一两滴的雨珠落在脸上,凉湿双颊,她恍然醒悟这一走和他是诀别,却什么话也没好好讲,她回首一看,妖娆桃花,那人已不在。
接下来的日子,云卿着手修了几间府邸,安排了几个玲珑忠心的家仆,一切只为了守着她对他的承诺,在见着孙绫的那刻,原以为来自京城大小姐可能会对挑三拣四对住所有所不满,她却是贤淑宁静的和她谈话,轻哄着她九岁大的儿子入睡。
「夫君不只一次提起过你冰雪聪明。」孙绫总是笑着,那笑有如京城天姿国色的牡丹初放,每回云卿听到这总是强撑起笑脸,想起她被抛弃、辜负的感觉又强忍下来。
这样的感觉没有持续很久,四月底在听到林映的死讯后,孙绫便不再言语,饭菜也没什么动过,一个凉薄的夜晚,云卿惊醒,屋外雨声淅淅沥沥,隔天她接到孙绫上吊的消息,遗书只简单留下请托照顾她儿子的话。
好一个烈女子,这是云卿听着厨房下人对她的评价,她指示下人细细打点孙绫与林映合葬的新墓,然而落成后,她一次也没去祭拜过他们,所有的不甘瞬间化成烟雾横于绿水上,孙绫对林映的爱无庸置疑,起码众人嗟叹不已,驶着一叶扁舟,云卿看着两岸翠柳。
面对他的儿子,没有了父母,小小的林晔却异常的沉卓懂事,偶然乍看,云卿便觉得林映好像就站在她面前般,她嘱咐下人准备妥当收养义子的礼仪,正好撞见邵甫。
黑瞳里闪烁过微光,邵甫正准备发言,她抢先一步,脸上堆起笑颜:「听说冬儿妹妹又怀了第三胎,可要好生养着。我看过几日差人去京城养生堂拿几帖药回来补补才行。」
「云娘.......」邵甫看了她一眼,无头无尾不知交代什么事,转身离去。
云卿目送他的背影离去,缓缓提起裙裾行云流水,另一侧厢房传来邵甫和冬儿琅琅笑声,她凝住脚步,正想回头,微风吹起,裙旁几片枯叶卷起,又轻飘落下,她翩然离去。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人悠悠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