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marguerite829

4、眼神

　　艾容鹏把车停了，下了车，本没想过来，算是天意吧，既然来了定是要见见段小楼的。菊仙是很聪明的女人，她选择了姓段的，这姓段的必有过人住处。外人来看，这桩婚事也算是门当户对了，都是下九流谁还嫌弃谁。艾容鹏还是怕菊仙受委屈的，甚至觉得菊仙是委屈的。这很符合男人的想法，历来男人面对青楼女子，要么觉着自己是这苦命女子的救世主，要么觉着自己定是这女子的真爱，不停的在她们身上找寻自己许是不存在的自尊或自大。更别提若是这些女子在有些才情有些胆色有些义气，更是各自诩英雄豪杰文人骚客追访的目标。艾容鹏是男人，还是个颇懂风月之韵的男人，在他的位置上，各家宅门内外，交际圈名利场，处处上演着肮脏下流的勾当，谁也不见得比谁干净，他和大多数男人一样相信总有青莲出淤泥而不染。同样，他和大多数男人一样看不上梨园行。艾容鹏不是戏迷，每每听到的都是谁家姨奶奶又保养了哪个小生，哪个小花旦嫁给哪个社团老大做姨太太，最最让艾容鹏不齿甚至起鸡皮疙瘩的就是哪个公子和哪个男旦鬼混，所以今天听到小六说段小楼和他师弟关系暧昧，艾容鹏是打心眼里犯膈应，若这事是真的，自己一定想办法阻止菊仙嫁给姓段的，自己和菊仙有缘无分，但绝不能让菊仙嫁给那样的人毁一辈子。
　　艾容鹏看着放在戏院门口的海报，上面写着“贵妃醉酒”程蝶衣，“霸王别姬”段小楼。这段小楼果然是个角儿，程蝶衣看着名字，艾容鹏就想起之前一次某位公子带着的涂脂抹粉娘里娘气的戏子，忸忸捏捏的自己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艾容鹏甩甩头想摆脱掉这么可怖的画面。
　　走进戏院，艾容鹏就感到气氛不对。大堂内角都是日本兵，门口来来回回转悠的人也非善类。满戏院挂着太阳旗，显得和戏院本来有的大红色格格不入。在前排看听戏的票友立正儿的做着，战战兢兢的样子，里面有五六个人看着也不是平头百姓，他们的心思不在戏上。戏台两端还有过道都有警察守卫，不过显然这几个警察的注意力到都在台上，警戒能力估计是零。二层包厢正对着戏台的坐的是一伙日本人，正当中坐着的挂大佐军衔，看着五十岁左右，他的眼睛就没离开戏台，约么不是痴迷戏就是痴迷人。旁边站着的应该是他的翻译，不时点头哈腰的和大佐说着话。此外两名女眷两名警卫，刚才见到的青木少佐坐在稍偏一点的地方，似乎也是饶有兴趣的看着戏台。按说包厢下边应该挂着名角儿的海报，可能是应着局势挂着白布黑字横幅“大东亚共存共荣”。艾容鹏又看了看了其他的包厢，里面基本上坐着的都是有钱人，有些还是艾容鹏熟悉的面孔。台上两位主角，六个丫鬟加乐队共十六人，很是卖力的演着。
　　艾容鹏琢磨着一层已然没有位置，不如到谁的包厢混个舒服座儿，于是艾容鹏拐到楼梯上，回答了警察的盘问，直接奔着左边包厢去了。仅是楼梯这几步就警戒了五个日本兵和五个警察，看来那位大佐在日本军中地位非同一般。
　　进了包厢，艾容鹏亲热的上前，“旭林兄，别来无恙啊。”
　　李旭林看是艾容鹏进来，大喘一口气，忍不住打了艾容鹏一拳，“你小子要吓死我啊，我还以为是日本人呢，你看我着倒霉催的，我要知道今天有日本人来看戏，打死我也不来看的。”
　　“看你那点小胆吧，日本人又不会吃人，有什么好怕的，”
　　“你是去了他们老家，到处是日本人，你见怪不怪当然不怕。我都听说日本人不仅放狼狗吃人心，他们自己还吃人心，吃生肉，野蛮残忍的很。”李旭林压低声音说。
　　“哪里有那么夸张，你好好看看，还不就是人，吃生肉倒是有的，那是吃生的鱼肉牛肉，哪里有什么吃人肉的。”
　　“连生肉都吃，还不野蛮，据说他们在东北又糟蹋姑娘又强良民又杀百姓的，操他妈的小日本。”李旭林愤愤的说。
　　“旭林兄，这等话还是在你我兄弟之间说说罢了，出去可不敢胡说啊。说难听点，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他们满人入京也就这么回事，这年月我们老百姓只有苟活保命就得了。”艾容鹏小声提醒着。但是李旭林脸色一暗。
　　艾容鹏转头，看着陪着李公子的梅雪，现在已然是里旭林的二姨太了，“这不二姨太么，我倒是还琢磨旭林兄怎么还有这雅兴，原是为了哄二姨太高兴啊。”
　　梅雪笑，“哪里是他陪着我，有这时间我情愿在家看着孩子，只是旭林硬拉着我来，本不是哪样正经人，常跑戏院到怕别人说起闲话来，拉着我给他避嫌呢。”
　　“旭林兄何时钻研其国粹艺术来了，我这半年怕是错过好多精彩的故事了。”
　　梅雪道，“还不是为了台上那个，前几个月在堂会上听了一出，便迷上了。”
　　艾容鹏来了兴趣，对着李旭林问，“这是迷戏还是迷人啊，梅雪你可要好好管着旭林兄啊，捧戏子李老爷可是要跳脚的。到底是什么人物惹得旭林兄这般魂牵梦绕？”
　　“荣鹏兄是风雅之人，自己看么。”
　　艾容鹏这才把注意力转到台上，舞台背景是龙凤呈祥，红底金丝尽显华贵，细细听来，念白幽怨中透着丝丝娇嗔，唱腔更显苦闷与绝望。台上这位贵妃仅是唱腔已做到雕琢入微，而感情至深，听众已是同悲同怨，入戏颇深。看着，艾容鹏就觉得台上的贵妃一个眼神瞟过来，自己打了一机灵。
　　“鱼沉碧波怨，花落樱红怜。未求幻意恩，相遇不相见。”艾容鹏脱口而出。艾容鹏被震撼了，被这种自己一直以来有些瞧不上的京戏所震撼，因为他从不知道，粉红的妆颜是如此的美丽，无关华丽的配饰，自己面前的就是历史上那位倾国倾城的贵妃，醉态的妩媚，眉梢的哀怨，眼底的凄楚。每一个表情，每一次蹙眉，每一细微的体态都是这个绝世娇媚的女子伏在耳畔，轻轻地诉说，入画入境，迷不知返。
　　李旭林哼了一声，“都说荣鹏才高八斗我都不信，今儿是信了。梅老板的贵妃醉酒唱的是最好的，但不及程老板的有味道。”
　　“他就是程蝶衣？美是极美的，演唱也是极好的。”艾容鹏虽然已经回过神，但眼睛还不自觉的往台上飘。
　　“荣鹏若是有兴趣，我做东，请这儿的班主给咱们引见程老板。”李旭林怂恿。
　　梅雪开口，“艾少爷眼光叼得很，这程老板再美，也是上了妆，着了行头的，妆容之下究竟还是个男子，我看那，再有名的花旦，卸了妆穿上西服，还不如旭林和艾少自己俊俏呢。”
　　“这俊俏不俊俏还要问旭林兄，我就不信你没见过程老板真人的样子。”
　　“真是没见过，据他那些戏迷说是很标致的。”李旭林讪笑。梅雪哼了一声。
　　艾容鹏直接问梅雪，“这程老板这么难见到面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我哪里知道，我一个足不出户的妇道人家，怎会打听男戏子的事情。”
　　艾容鹏觉着自己想咬牙。“得，我自己打听。”
　　李旭林惊讶道，“荣鹏兄这可不像是你啊，怎么看上了？你若真有心，这事没准真有门儿。”
　　梅雪冷笑，“只怕艾少爷志不在此吧。”
　　李旭林白了梅雪一眼，“别给我打岔，”“程蝶衣和他师哥段小楼的事早传开了，两个人彻底闹掰了，段小楼成亲，闹什么大家心照不宣。荣鹏兄你看对面的包厢，袁家老四来头不小吧，是出了名的捧角儿的人，你懂的。”
　　艾容鹏是知道袁四爷这人的，关于他包养戏子的传言很多，算起来这人也算艾容鹏拐了n个弯的亲戚。艾容鹏看着袁四爷目不转睛的盯着戏台上的程蝶衣，心里微微的不舒服，他是男人，他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一见钟情这种事是不存在的，一见钟情的都是色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