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养子》心迹双清

2、第二章 愿此岁月悠长

　　返程的路途比去时好走了许多。道路两旁人潮依稀，霓虹灯让车窗上的雾气染上略微晃眼的各色光亮。
　　“阿——嚏！”
　　闻声，宁慕炎侧头看一眼身旁衣着单薄的小家伙，沉默着将车内空调调高了几度。

　　宁慕炎将车使入停车场，在车位上稳稳停下。躬身解开安全带，抱起副驾驶坐上强打精神的小家伙，翻出西装口袋里的钥匙。进到偌大的房内，将小凡放在对于小凡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还过高的座椅上，随意抽了几张纸面巾，略低着头，一下一下极轻地擦拭去小家伙鼻子边上的污渍，“在这里等我，不许乱跑。”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家伙天性就是这般羞怯，不爱说话。自见面以来，小家伙便一直未吭一声，就连点头的动作都是很轻微的一下。宁慕炎也不知这算好，还是不算。心下思量一番，又觉得无论做出怎样的结论都还为时过早。好在，这样孩子表面上总归还是听话的。
　　宁慕炎拿好衣服折返时，扬了扬眉，小家伙果然定在原处一动未动，就连双手所处的位置都没有变动。

　　宁慕炎将小凡抱到浴室，脱了精光放进浴缸。小凡一直很配合，只在和着洗发露的水滴划过眼睛时，才闭紧眼侧头躲避了一下，抬手去蹭。
　　“别用手揉！”除了自己，宁慕炎从来没有给任何人洗过澡，如果不是微微挣扎过后的小凡太过配合，宁慕炎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见到小家伙肩膀缩了缩，手不再往上抬，只有眼睛又闭了闭，宁慕炎缓和了语气，“我去拿毛巾。”
　　宁慕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着实着急，左右都一时拿不到毛巾，心急之下干脆扯过手旁崭新的干浴巾在小凡的眼睛上按了按。

　　宁慕炎心下存着些愧疚，以至之后都极为小心。但尽管如此，洗至小凡的脚踝时，握起的一瞬，小凡仍是不可抑制般地缩了缩。
　　“怎么？”宁慕炎抬起头，不解道。
　　“疼……”小凡稚嫩的嗓音鼻音极重，和猫爪子一般大的小手撑在极容易打滑的浴池边沿，一时间显得很是无助。
　　第一次得到小家伙的回应，宁慕炎来不及高兴，先皱了眉，问:“是我下手太重了？”
　　小凡摇头，白润的眼眶泛起晕红，“……不是的。”
　　宁慕炎也不知道小凡的回答是真是假，又再追问了几遍，小凡却都只一个劲地摇头否认，不肯多说。
　　等到宁慕炎将小凡全身擦干，裹上浴巾抱至客厅的沙发，亮堂的灯光将小凡脚踝上大块的黄肿突显地令人无法忽视，宁慕炎冷了脸色。
　　小孩子有的时候甚至比大人更加懂得察言观色，见到宁慕炎阴沉的面色，小凡害怕地哭了出来，哽咽着断断续续道：“叔叔……不要生气……不要打我……我乖的……”
　　小凡这样的反应，倒是让宁慕炎有些哭笑不得。宁慕炎搂住小凡，拍抚过小家伙的背，“叔叔怎么会打小凡呢，叔叔没有生气。来，起来把衣服换好，叔叔让医生来给你看看脚。”

　　宁慕炎将小凡接回家的第二天，就着手小凡给上户口了，冠上宁姓。而定名叫宁凡的小家伙真正愿意开口叫爸爸，却是九个月后的事情了。
　　那天宁慕炎下班回家，心血来潮就对宁凡提了一遍，应该叫自己“爸爸”。宁凡则侧着脸顺从地任宁慕炎擦去自己嘴角的奶油，弯了弯眉眼，甜甜地提出要求：“爸爸抱！”
　　九个月里，宁慕炎并不很为称谓的问题发愁，宁慕炎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宁凡皮包骨的小身板上。其实不仅是宁凡不习惯，对于与“父亲”有相同意义的称谓，宁慕炎一时间也不大能够适应。不过一个称谓而已，到头来却比不上宁凡愿意告诉宁慕炎脚踝上伤的由来，来得不容易。宁凡的原话是：我偷偷跑出去玩……从好高的墙上跳下去……以前都不会摔的，那次大概是踩到石子了。
　　而宁凡的拘束胆怯谨慎，这一切防备的情绪，都在这九个月里逐渐消磨，一点一点不见了踪迹。
　　宁凡感觉得到，宁慕炎是真的对他很好。

　　到了宁凡五岁生日的那天，宁凡就已经黏宁慕炎黏地不肯轻易松手了，吐字发音也在宁慕炎潜移默化的引导中渐渐清楚起来，对爸爸这个称呼的熟稔程度更是已经发展到了习以为常的地步。
　　宁凡吃过生日蛋糕的次日。宁慕炎经过宁择通过电话的专门提醒，也觉得差不多可以送小凡去幼儿园了，毕竟，多和同龄的小朋友一起玩耍学习，对小孩来说是非常有必要的。
　　于是，宁凡在度过了只需要考虑如何和宁慕炎相处的一年后，背上小书包，开始了在幼儿园的生活。

　　第一天上幼儿园，宁凡完全不在乎周围所有人的眼光，乖乖任宁慕炎牵着来学校报道后，抱着宁慕炎的腿说什么也不松开。若不是宁慕炎再三保证一定早早来接他回家，宁慕炎几乎没办法脱身。宁慕炎隐约知道，小凡这样在孤儿院待过的小孩，会更加没有安全感，他不能够用要求其他同龄小孩的方式要求小凡。无奈之下，宁慕炎只能一个劲得哄着。但尽管这样，宁慕炎离开的时候，宁凡还是揉着眼睛哭鼻子了。
　　这些宁慕炎尚且可以猜中一二，而让宁慕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宁凡在幼儿园的第一天就出了岔子。

　　许多幼儿园里，中午开饭的时间到了，都会由阿姨在每个小朋友面前摆上当天的午餐。小凡所在的幼儿园也不例外，小凡面前的桌子也摆了面包和牛奶。但在大部分小朋友都在跟食物较劲的时候，宁凡坐在小板凳上，说什么也不肯吃面前阿姨准备好的午餐，只一个劲哭着说要回家。
　　这样的孩子幼儿园的阿姨早已见多不怪，倒也不十分在意。只本着责任，不能眼睁睁看着宁凡挨饿，将桌上面包撕了条递到宁凡的嘴边喂宁凡吃。
　　宁凡不是有坏心的孩子，但脾气倔起来，是完全不理外人的，正伤心着，眼里涌出的全是泪，视线一片模糊，面包碰上嘴唇的时候，下意识就用手去挡。如果只有面包也就罢了，糟糕的是阿姨的另一只手里还捧着一杯热牛奶。
　　阿姨是站着的，这么一扇，无非就是手掌心上被烫红了小片，那个挨大头的，还是坐在板凳上的宁凡。

　　宁慕炎接到幼儿园打来的电话时，正处理一桩棘手的纰漏。从电话里得知宁凡烫伤了腿，宁慕炎只来得及问了一句严重不严重，听到对方回答没有大碍后，刚想再说什么，就被人以正当理由叫离，急匆匆挂断了电话。
　　宁慕炎去接宁凡的时候，天色已逐渐暗了下来。宁慕炎见到宁凡时，宁凡一个人坐在幼儿园的滑滑梯上，眼泪已经被风吹干了，只剩下绵软的发丝贴服在额际，还未干透。
　　宁慕炎在原地站了很久，才上前揉了揉宁凡的小脑袋，“不是告诉过你，爸爸来晚了就去找阿姨，让阿姨拨自然书第一页上的号码，叫其他人来接你回家的？一个人待在这里，不怕感冒么。”
　　此时已经入了冬，前些天因为宁凡在商场多看了几眼，宁慕炎还买了个灌开水的暖水袋给宁凡在家抱着看电视。
　　“爸爸。”宁凡嘴唇已经冻得微微打颤，朝宁慕炎伸出手，“小凡冷。”
　　宁慕炎会意，抱起宁凡，“肚子饿么？还没吃饭吧？”
　　宁凡点点头，随即附到宁慕炎的耳际道：“小凡的腿好疼，阿姨对小凡一点也不好，还凶小凡。”
　　宁慕炎一愣，这才又想起之前的那个电话，歉意地亲了亲宁凡冰冷的脸蛋，低声道：“对不起，当时爸爸太忙了，没能赶过来。现在还疼地厉害么？”
　　宁凡没有回答，抬眼瞅了宁慕炎一会，才动了动噘着的小嘴，用软糯的声音有低唤了一声，“爸爸。”带出些微哭腔，表情委屈极了，“小凡不想再来这里了。”
　　“嗯。”宁慕炎只轻轻应了一声，道：“你说不来，那就不来了吧。”
　　“真的？”
　　“真的！”看见小凡一副，我不相信你的模样，宁慕炎很快回应。
　　宁凡得到肯定的答复，高兴地抱住宁慕炎，“爸爸对小凡最好了。”
　　宁慕炎斜了宁凡一眼，说：“以后上学可不能这样，想不去就不去。”
　　宁凡连连点头应下，“小凡会好好学习！小凡很乖的。”
　　“就你还乖！”宁慕炎玩笑般地低斥了一声，听到宁凡的肚子“咕噜”一声响，笑道：“想吃什么，爸爸带你在外面吃吧。”
　　“不要，不要。”宁凡在宁慕炎怀里动了动，“我要吃爸爸亲手做的。阿姨说曾子都做饭给曾宝宝吃的。”
　　“嗯？”宁慕炎一时间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人。
　　“就是杀猪给曾宝宝吃的那个！”宁凡看出宁慕炎的疑惑，亟亟解释道。
　　“小凡，这个故事重点不在做饭……而是诚信。”听明白的瞬间，宁慕炎颇为伤神，点了点小凡的鼻尖，道：“何况，你这不是为难爸爸么？”
　　宁慕炎是吃惯了快餐的人，要不是有宁凡要养，宁慕炎连酒店送餐号码都很少记，更枉谈自己开火下厨。
　　话刚出口，宁慕炎就见到小凡眼神明显黯淡下来，低叹口气，实在拿小凡没有办法，宁慕炎只好妥协，脱口许诺道：“今天不行，等明天。明天爸爸回来做给你吃。”
　　小孩子总是这样，情绪瞬息转变。见宁慕炎答应下来，弯着眉眼就响亮地亲了宁慕炎一口。
　　“曾宝宝不算什么，你才真是个宝。”宁慕炎笑斥了一句，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闷闷地想着：实在不行，明天去问问公司里的人吧。

　　暮色黄昏，昏黄的街道旁心愿达成的宁凡兴奋地提问不停，又自言自语着试图解答，绕着绕着，常常就将自己绕进了一个死局。宁慕炎听着，偶尔选择性地答上几句。
　　一开始，宁凡情绪很是高昂，蹦跳着叽叽喳喳讲个不停，还不愿意坐车回家。宁慕炎让他安分点，待会没力气走路了。他也丝毫不作理会。等走到半路，开始走不动了，才可怜巴巴地看向宁慕炎。
　　宁慕炎无言地看着耍赖不走的宁凡，想起几年前就早早定下的事情，想到那样一来的话，不久以后，很有可能，小凡就要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心里一软，就半蹲下身，“来吧，我背你！”
　　宁凡在家里经常和宁慕炎玩背人的游戏，轻而易举就蹦了上去，亲昵地环住宁慕炎的脖子。
　　“我跟你说了你还不听，现在就这么不听话，以后怎么办？”宁慕炎苦笑道。
　　宁凡朝着宁慕炎的左脸颊响亮地亲了一口，毫不在意地说：“我听话，以后都听话。”

　　“爸爸，今天阿姨教了一首儿歌。”闲了双腿，宁凡的嘴巴就立刻又闲不下来，讲到这里，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身子绵软地贴伏上宁慕炎的背。
　　听见宁凡的哈欠声，宁慕炎放轻声应道：“小凡这么聪明，一定是记下来了。”
　　宁凡懒懒地“嗯”了一声，“老师教了好多遍呢……”
　　“那背来听听？”宁慕炎知趣地给出让宁凡显摆的机会。
　　宁凡侧过头，懒懒地闭上眼睛，很有节奏地道：“小明的爸爸是妈妈，美丽的公鸡是捡的。买不起鸡鸡鸡鸡，买不起鸭鸭鸭鸭。”
　　宁慕炎听完就笑了，知道宁凡念的与原本的儿歌存在偏颇，也不纠正。
　　宁凡念完，嘀咕道：“这么可怜……什么都没有，只有爸爸。美丽的公鸡都还是捡的。”
　　宁慕炎听着，沉默了一阵，才道：“小凡，只有爸爸，不好么？”
　　宁凡却没有回答，小脸倚靠在宁慕炎的背上，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