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养子》心迹双清

1、第一章 之前的故事

　　宁慕炎至今仍旧记得十分清楚，他办理好所有领养手续，将宁凡自孤儿院接走的那天，D市下了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大雪堆积了几天几夜，厚厚的落雪覆盖住了通行的街道，让车辆稀疏的街道也拥堵起来。
　　在那之前，他正核对着手头的一份文件，办公电话响起时，他迟疑了一下，才缓慢接起。
　　“慕炎吗？怎么还在办公室？”是宁择，宁慕炎的爷爷。对方的声音经由听筒传来，略有些失真。可其中的态度却摆得极为明显。
　　宁慕炎一下就辨出了对方语气中的不满，苦笑道：“爷爷，是您说的，让我下班后再去。”
　　“你什么时候下班，还不是你自己决定的。什么工作不能带回家做？一定要在办公室里耽搁时间？你不要以为爷爷老了就好糊弄了。”
　　“我可没敢这么想过。”
　　……
　　得到宁慕炎的再三保证后，宁择才终于满意了似的，稳稳地将电话挂断。
　　宁慕炎叹了叹气，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衣，拿出衣兜内的一串钥匙，离开公司。

　　因为积雪的缘故，好几处地方都被强制封路了，车开起来并不十分顺畅。宁慕炎的车开开停停，在一个约莫耽搁了二十分钟的转角处，宁慕炎不耐地点了根烟，吸进一口，想到什么，又按灭了。几番延误下来，在到达时目的地时，宁慕炎看看表，已经是夜里七点多钟。
　　目的地是距市中心约有五十公里远的一所孤儿院。
　　宁慕炎打开车门，朝往东的方向略略望了一眼，路上因为积雪的缘故，并不算暗，反透着几分亮堂。看一眼远处并不显眼的一杆路灯，灰溜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一处敷过水泥的围墙，围墙里处是一所孤儿院，看上去老旧了些，好在并无风雨飘摇之感，还算殷实。这所孤儿院是在六十年代建起的，说来已有许多年的历史了，上头虽拨款做过几次大的翻修，但破旧的水泥墙壁，经过年岁的洗礼，仍是遮掩不住的老旧。
　　宁慕炎所处的位置应是一处风口，寒冽的风呼呼地没有一丁点节制地肆意刮过。宁慕炎闭了闭眼睛。

　　孤儿院的院长是一位有一定年纪的中年男人，头顶微秃，眼睛与脸颊形成的沟壑间，带有不可缓和的纹路，单从样貌看，少说也有五十来岁了。
　　“我是小凡的收养人。”宁慕炎直接道明来意。
　　宁慕炎的外貌无论怎么看都顶多是个二十出头，怎样都还未达到收养人的最低年龄。但相关手续已经办理完全，加之宁慕炎来前给了孤儿院一笔数目不小的捐款，院长没有多说什么。反是在知晓宁慕炎今日来接人后，特意做了一番体面的准备，面上带笑，十分拎得清地做起领路人，领着宁慕炎朝饭堂走去。

　　然而，来到饭堂，宁慕炎连掩饰都没有的，当下便皱了眉。
　　这也怪不得宁慕炎，毕竟饭堂里的孩子大多实在是面色蜡黄不堪，极少数几个脸颊有几两肉的，也都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长桌上摆的几盆白菜汤，足以让宁慕炎猜测出他们碗中盛的大致会是些什么。宁慕炎就近扫过一眼，心下稍作诧异。孩子手里端得歪斜的饭碗里，盛的菜色却并不如他想想的那样差劲，几片肉配上几样蔬菜，似乎也是不错的晚餐了。
　　孤儿院院长朝一个角落招了招手，“小凡，过来。”
　　宁慕炎不动声色顺之望去，见到了一个身板单薄，下巴尖瘦的孩子。那孩子听见院长的叫唤，并没有做出太大动静，只轻轻放下手中尚且还拿不大稳的筷子，小步跳下板凳，顺长桌绕了半个圈走到院长跟前，低头背着手。
　　院长手自然地搭上孩子的肩膀，朝宁慕炎说:“他就是两年前孙定芳送来的孩子。”
　　“恩。”宁慕炎应了一声，走上前弯腰将小孩抱起。宁慕炎这才感觉到，这孩子最瘦的地方不是漏在外头略红的脸蛋，而是被松垮的衣物遮挡住的身体——触碰下几乎感受不到肉的绵软。

　　“是叫小凡么？今年多大了？”宁慕炎问道。
　　对于宁慕炎的提问，被叫做小凡的孩子没有作答，一双明显受到惊吓的眼睛，低低垂着一动也不动。
　　宁慕炎打心底不喜欢孩子，更加没有过抱小孩的经验，对于孩子，他表达友好的方式通常只停留在口头的夸赞。但或许仅仅只因为，这孩子身体里流有他的血，虽谈不上喜欢，这样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样，倒也并不会因此令他生厌。
　　一旁的院长见状，微笑道：“小凡还小，没受过教育，怕是还不知道自己的年纪吧。”
　　“这样……”宁慕炎挑了眉，都四岁了，竟连岁数这样最基本的问题都答不上来。这么想着，宁慕炎不再多说，直接道：“手续已经办理完了，没有别的什么的话，我带小凡走了。”
　　“这个当然没有问题。”院长眯起了笑纹，似乎松了一口气，而某些忐忑不安，近似罪恶感的东西，与宁慕炎打过照面后，就随着送出的这口气一起消弭于空气当中了。

　　宁慕炎抱着小凡坐上车，系好安全带。一路上，小凡乖顺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低垂着小脑袋仍是一声未吭。
　　即便没有任何言辞的表达，小凡在车座上一点也不放松的模样，还是尽数落入宁慕炎眼中。宁慕炎在小凡的无措与不肯放松中依稀看出几分当年孙定芳的影子。将目光转向路面，车依旧朝前行驶着，唯有车速在不觉放缓了一些。

　　孙定芳是宁慕炎在公园里偶遇的夜店女人，年龄比宁慕炎长了整整十岁。
　　与孙定芳第一次见面是在宁慕炎回家必经的公园。孙定芳因陪客时饮酒过量，导致心脏病复发，捂紧胸口蹲在靠石凳的位置。宁慕炎经过时察觉不对，询问过后将孙定芳送去了医院。宁慕炎在拿到调查孙定芳的资料前，完全不知道孙定芳的职业。孙定芳拎着饭盒找到他时，宁慕炎对待孙定芳就如对待所有的追求者一般，做出礼貌而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拒绝。孙定芳对此并不坚持，转身离开。但第二天照常会送，宁慕炎一次又一次地做出相同的拒绝。
　　回想起来，如果不是周承一定要去夜店，且无人有异议，宁慕炎觉得，他这一生都不会和孙定芳有任何过深的交集。
　　酒里会被下药，是宁慕炎连想也没想到过的。事情发生的次日宁慕炎毫无保留地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如实告诉了爷爷宁择。宁择让人调查后，宁慕炎才知道那个叫做孙定芳的女人职业是夜店小姐，并且已经在昨夜辞去工作离开了酒吧。
　　宁慕炎收到从L县寄来的信时，已经是这件事后的第五个年头，孙定芳离世的两个月后。
　　寄信来的是一个名叫曾凯的男人，信中提到，孙定芳怀上小凡的一个半月后和一名五十岁关姓的煤老板结婚，在小凡两岁时，孙定芳将小凡送去了某所孤儿院。而曾凯则是在孙定芳将关姓煤老板告上法庭时，孙定芳所雇的律师，同时也是她念高中时的同班同学。开庭后不久，孙定芳心死于一场心脏病的发作。
　　事情结束后，许多当事人也不全知道的细节，被宁择一样样深掘出土，印成一摞资料不染灰尘地静静摆放在宁慕炎的办公桌上。
　　我们每个人都在仰望一个人，但你会发现，最后陪伴你的人，是仰望你的那个人。很多人是这样，孙定芳恰巧也是。不过她并不知道。她的另一个人生，已经在一杯一杯令人沉沦的酒醉中倾洒，在迈出的激烈舞步下愈渐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