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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2 越是温暖 反而越是折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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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信坚信自己不会忘记对怪兽的第一印象。那是高一上学期末某天,他路过吉他社的一个隔间,听到一段华丽的电吉他solo,以为有学长在炫技,就探头去看。
人群中间站着个小个子男生,反戴着棒球帽,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飞速弹拨。阿信没戴眼镜所以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听到旁边的人叫他“怪兽”。
“那我还咸蛋超人咧。”阿信不屑地想。他原本拔脚要走,却刚好听见怪兽开口唱歌:“在人潮中不必说些什么,因为我们再也听不见……”
相比动听又自信、好似能让人看见斑斓色彩的琴声,怪兽的歌声就像白开水一样平淡无奇;却不知怎的,一下子牢牢抓住了阿信的脚踝,让他愣在原地动弹不得。与此同时,想象力开始飞驰,他仿佛已身处一间破破旧旧的电影院的走廊中,看着面前一对青年男女作最后的告别。喧闹的人潮淹没他们的言语,拉长的距离覆盖彼此的哀愁。
“我们因不了解而相识,我们因了解而分离。”阿信念叨着这两句歌词,伤感之情蓦地涌上心头。因缘际会,命运弄人,世事无常,其实那时候的阿信还不能透彻理解。
后来他思考过很多次,为什么这个学长的弹唱如此让人难忘?
也许是因为阿信自己也很喜欢这首歌,恰巧学长唱得也不难听,所以印象深刻。
也许是因为学长的声音非常真实,没有任何技巧的掩饰,坦陈地把歌里的故事讲给你听。
也许是因为这个学长不像其他学长那么爱出风头,只是低着头专心弹琴,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琴技出色而沾沾自喜。
当然,不久后阿信就知道了,这个“学长”就是颇有些名气的温尚翊,和自己一样,不过是刚入吉他社的新生。
跟怪兽混熟之后,阿信好几次要求他再唱《散场电影》,怪兽都没有答应,找出各种理由敷衍过去。直到和建中吉他社合办的活动中,社员们都拱怪兽一定要表演一个节目,他才勉勉强强同意。
阿信上台前只顾着给怪兽做心理辅导,却没想到自己会那么紧张。他在各种场合唱过很多次《原来的我》,但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心跳快得不像话,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发凉。他抱着吉他站在舞台正中央,左手习惯性地按出C和弦——还好,Key是对的。
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很不稳,便越唱越慌张,注意歌词就忘了和弦,记起和弦却又忘词;目光也不知道在哪里聚集才好,一通胡乱的扫视后他看见了站在第一排的怪兽,瞪着一双大眼睛,对着自己在唱一样的歌。
他甚至能从一片嘈杂中分辨出怪兽的声音,听到他大声又坚定地唱:“早知如此,何必开始,我还是原来的我……”
阿信一下子就有了底气,找回正常的状态,扫弦的动作由僵硬变得流畅,观众的眼神也由质疑和不耐烦变作肯定和期待。但他依旧只盯着怪兽的眼睛,从中读出磐石般坚强有力的鼓励,让他的血液加速流动,热量源源不断地由心脏传遍全身。他感到那是他另一根脊梁骨,即使他浑身虚弱无力,也能够支撑着他不倒下。
在阿信越来越有信心的歌声中,台下的怪兽毫无保留地绽放笑容,结束的时候更是拼了命鼓掌叫好,生怕别人不知道台上的是他温尚翊的好朋友。
阿信鞠躬的时候无比庆幸地想,还好有怪兽在台下,不然自己的脸就丢大了。
就在那时,阿信产生了“如果我是女生,好想嫁给他”的想法。不过这个念头只是灵光一闪,立即淹没在众多关于表演的思考中。
相比之下怪兽的表演显得波澜不惊,阿信站在幕后为他加油打气,一边想,他唱得真的不难听,为什么平时不肯唱呢?
至于后面两个人合作的《Tears in heaven》,因为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面对那么多观众,压力小了很多;更不用说身边站着的是至交好友,那个会兴奋地又傻气地跟陌生人介绍说“刚才那首歌好听吧?是我们附中吉他社社长唱的!”的怪兽。阿信恍惚间觉得自己甚至能够把身家性命交付给他,而不会有任何担心忧虑。
他很高兴,为自己能够拥有一个知己。
所以他放心大胆地对着台下的女生们招手、微笑,得意地享受明星待遇。
因为第一次合作愉快,一年后附中和建中再次合办活动,只不过附中方面的负责人已变作玛莎和石头。
那时候,怪兽渴望拥有一把自己的电吉他已经很久了,他看上的那把Gibson价格不菲,远远超出一个高中生的承受能力,为此他放学后除了混吉他社,就是去打零工攒钱;还常常不吃饭,企图用他那点少得可怜的饭钱积少成多。
阿信从小过得衣食无忧,想要的东西只要开口就会有人送到手上。他很心疼这样的怪兽,可他能做的只是经常叫上好友去吃饭,然后以自己嘴馋为借口多点几道菜。
还好,在怪兽因营养不良而病倒前,他的舅舅及时地给了他经济援助。
那天傍晚阿信正在家里陪妈妈聊天,电话铃突然响起,阿信第一反应就是——不管主题是什么,这电话一定是怪兽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人也不说自己找谁,劈头就说:“你有事么快出来啦跟我去买吉他!”
“你存够钱了?”阿信又惊又喜,“那我现在就出门!”
“我在琴行门口等你!”
阿信放下电话就冲去房间拿书包,陈妈妈好奇地问:“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怪兽攒够钱了,我陪他去买吉他。”阿信兴奋极了,按捺不住地要往外跑。
“傻孩子。”陈妈妈笑了,“我们给你买吉他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开心。”
阿信摸摸后脑勺:“……我在外面吃晚饭啦,妈妈再见。”就一路狂奔向公车站。升入高二后,学业压力加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如此好的心情,好到步伐轻盈,好到哼起欢乐的小曲儿,好到想要大喊大叫,而内容却只是——我的好朋友存够钱买他心爱的Gibson了!
反而怪兽看起来没比阿信高兴多少。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橱窗外,出神地望着朝思暮想的Gibson Gold Top,一不留神被飞奔而来的阿信撞得够呛。
“太好了!”阿信激动不已地勾住怪兽的肩膀,“走!”
早就选定了吉他,也不用再费心挑选,直接交钱便是。沉重的电吉他被店主交到手里的那一刻显得格外神圣,怪兽接过它就像接过一个代表至高荣誉的奖杯,然后紧紧地抱在怀中不肯放手。
阿信微笑着看怪兽小心翼翼地试音,然后转头问店主:“请问有哪些款式的背带?”
店主热情介绍:“配Gibson琴的话当然是Gibson的背带啦!喏,这一条,真牛皮的,结实,防滑!我便宜卖你好了。”
“那拨片呢?”阿信记起怪兽上次买的拨片都坏得差不多了,“我要一套Dunlop的。”
阿信把新买的装备都摆在怪兽面前,笑嘻嘻地说:“我这可是见证了历史上的重要瞬间哦!”
“谢谢你,真的谢谢。”怪兽感动到眼圈泛红。他的钱包已经空无一物,阿信这条背带送得正是时候。
“哎呀你瞎客气什么。”阿信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我们去讲堂试试效果吧?钥匙我还没有还给玛莎,我们可以偷偷溜进去练哎。”
“好,等我打个电话。”怪兽问老板借了电话。
阿信帮怪兽背着崭新的吉他,顺手挑了个拨片就弹起琴来。是《Tears in heaven》,他偷懒,至今没有练好这首歌,所以也就随便弹了几个小节了事。
怪兽从柜台里走出来,阿信头也不抬地问:“是跟女朋友请假吧?”
“嗯,本来说晚上去看电影的。”怪兽挥挥手表示这不值一提,“走吧,伟大的摇滚乐手出发咯!”
阿信在路边摊买了许多小吃带进讲堂,什么大肠包小肠、甜不辣、芋圆……当然还有专给怪兽喝的啤酒。如果给那个欧巴桑训导主任细数他违反了多少条校规,她大概会气得罚阿信打扫一个月的卫生。
怪兽大咧咧地坐在舞台边缘,左手啤酒右手卤味,吃相就像饿死鬼投胎。阿信则跑上跑下帮他整理好效果器和音响设备。等到怪兽酒足饭饱,背起吉他站上舞台,阿信就关了所有的灯,只留一个聚光灯打在怪兽身上。
“啪。”随着这一声开关的轻响,阿信望着前方,傻了眼。虽是他亲自设计的灯光效果,可他没有想象到会是这样辉煌的景象。
舞台中央的那个人,有如君王驾临,光芒万丈,睥睨天下。仿佛讲堂已经变作了无垠荒野,秋风烈烈地吹过城楼,他站得高高,俯视城下千军万马整装待发;仿佛他手一挥,号角就会吹响,马蹄就会扬尘,军队不远万里去攻城拔寨,哪怕他所求只是一朵稀世的玫瑰。
心甘情愿地,毫无理智地,为他臣服,为他奉献,为他牺牲……
可惜这一份霸气没出几秒就被音响中刺耳的怪声给打破了。怪兽倒是没有察觉什么,伸脚将音响踢得远离一些;阿信趁机从书包里取出随身听。他想这是怪兽和新吉他的第一次表演,一定要留点记录;他又后悔从家里走得太匆忙,如果有台DV就更好了。
阿信以为怪兽会弹一首激烈摇滚乐,却意外听到了《Tears in heaven》忧伤的前奏。
“怎么是这首?”阿信愣愣地回味一分钟之前他永世难忘的一幕,然后他才想起来,这一次的表演中,为了给新生们发挥的空间,他和怪兽只会出一首双吉他的《Tears in heaven》。
他突然怀念起自己去年唱《原来的我》时的种种,想到那短短几百秒中胶着的目光、跳跃的火焰。一股不知何处生出的情绪在他心中激荡,好像马上就要化作热泪喷薄而出。
怪兽照旧没有唱歌,只静静地弹着伴奏。阿信遥望着他,他的眼神却停留在电吉他上。那一瞬间阿信感到怪兽离自己前所未有地遥远。
远得像天边的晚霞,只可远观,不可触碰。即使伸了手,摸到的也只是虚空。
“叫你早点休息,指头都破了还要弹,新吉他有这么值得炫耀哦!”阿信坐着给怪兽的手指裹上创口贴。
怪兽躺在地面,紧闭双眼:“我以为那个茧足够结实呢……啊你轻点!”
阿信嫌弃地把他的胳膊丢下,自己跟着躺下来:“也不知道表演前能不能长好。”
“当然能啊!”怪兽很有信心,“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搞砸。”
谁说我在担心表演会不会搞砸啊!阿信不理他,专心致志地数星星:“唔,今天真好,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北斗七星全了!其实我更喜欢《洛书》里记载的那些名字,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还有最后一个,最有感觉的,破军!”
“掉书袋同学,你要是分一点心思到学习上,也不至于数学交白卷吧!小心训导主任要让你留级哦。”阿信糟糕的成绩让怪兽非常伤脑筋。
“喂,是谁一通电话把我叫出来买吉他的啊?本来在家做功课来着。”
“切,谁信?”怪兽还不了解阿信的脾气,如果阿信会老老实实做功课,怪兽就敢把自己名字倒过来写。从531变成135,依旧是等差数列,倒也蛮有趣的。怪兽无聊地想。
阿信没有接话。
他们默默地望着同一片星空,相对无言。冬夜的风冻红他们的耳朵和鼻尖,让他们呼出的热气现了形,就像寂静虚化了周围的环境,让关于身边人的心事显得格外嘈杂。
阿信终于开了口:“本来应该跟女朋友一起过的浪漫夜晚,跟我躺在冷冰冰的天台看星星,是不是很无聊?”
“不会啊!”怪兽转过头来,睁大眼睛瞪着阿信,“你瞎想什么呐?”
对着掉落眼前的两粒明亮的星,阿信情不自禁地想,第一个把眼睛比作宝石的人,是看见了谁的眼睛,才想出这样贴切准确的比喻?
后来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胡乱聊天,后来他们都睡着了。凌晨阿信醒来的时候,发觉身上盖着怪兽的外套,而怪兽倚着天台边缘的栏杆在抽烟。
天才蒙蒙亮,阿信盯着怪兽指尖的一点火星,眼睛酸酸胀胀的。
他觉得好冷,可是又好温暖。也许是生了什么病。
一年之后,阿信躲在开了空调的房间中,想,有些回忆,虽是放在心底的角落,却像保留着一份火种,在冬天可以拿出来取暖,让寒冷开裂的皮肤在暖意中慢慢复苏。
可热量如果来得太快,反而会被灼伤。回忆越是温暖,现实就越是折磨。这和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是一个道理。
就像是他和怪兽第二次合作的《Tears in heaven》。他期待了好久,可所有的热情在见到怪兽的那一刻都化为乌有。
“这条背带……?”阿信不记得自己挑中的是这么一条花里胡哨的背带。
“是她送我的啦。”怪兽指了指观众席的第一排。阿信看过去,是怪兽的女朋友。不必多说,怪兽定然是把自己送的背带给扔到一边了,在这么关键的演出上用着另一条。
玛莎拨开后台乱糟糟的人群走过来:“你们要上台咯。怪兽,大家都很期待你的新武器哦!哎这条背带不像你自己买的……”
阿信做了几个深呼吸,抛开一切负面情绪,和怪兽调好了音,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走上台去。幕开,音乐起。
如今身处九百公里外的香港,阿信已经记不起那次表演的其他细节。自己有没有弹错、有没有走音,怪兽有没有望着台下的女朋友……只有那条华而不实的背带在眼前来来回回地晃动。
然而,即使是失望,也是一份珍贵的拥有。当他发现自己曾经那么富有,就更显得自己如今一无所有。他讨厌这种感觉。他想忘掉那些没有任何力量的回忆。
他想到Cindy介绍给他听的《再见二丁目》:“原来我非不快乐,只我一人没发觉,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衫薄……”
我以为我不快乐,但其实你们都知道我应该是快乐的。从另一个角度说,不就是你们都以为我很快乐,但其实我的不快乐才是真的?可惜它深深地藏在心底,无人知晓。
他没有跟Cindy提起过怪兽。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再见到他,知道他在心底终究会逐渐淡去,一如自己那时不愿正视不能多想的感情。他已经意识到那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旦深究,等于点燃引线,火苗一路狂窜,直至爆炸。
他既然离开了,就会努力不再想起。
他以为他能。
“我平静地活着,期待着末日。”《简爱》中配角海伦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让阿信愣了好久。这不就是他的生活状态么?如果不是Cindy病倒,阿信在香港的生活还真是平静又顺利。
阿信接到通知时正在和“拱廊”的初稿拼命。他立刻赶到医院,穿过杨叔叔手下们的包围圈,看到脸色苍白的Cindy躺在床上边吊盐水边读书。
“你来啦。”Cindy的表情说不上是开心还是难过,“我知道你在做毕业设计,没想让你过来的,他们怎么还是跟你说了……”
阿信皱着眉在床边坐下:“什么时候检查出来的?”
“开学的体检。”Cindy如实回答,还附上个鬼脸,“你过来也好,马上要做手术,我好怕。”
阿信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他都猜得到,所以无须点破。
护士走进单人病房,通知Cindy手术时间到了。Cindy留给阿信一个坚强的笑容,阿信也笑着比了个V给她加油。
阿信在手术室外坐了整整三个小时,什么都没做。恐惧从惨白的墙壁上大步跑向他,用刺鼻的空气重重包围他,借尖锐的器械碰撞声不断刺激他,他无处可躲。
术后的Cindy异常虚弱,麻醉药已经失效,疼痛让她眉头紧锁,但是笑容倔强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给我讲故事好不好?讲讲你在台北的事情,我真的好想听。”Cindy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般扯住阿信的衣角。
杨叔叔人不在香港,阿信便是Cindy的主心骨,所以对她百依百顺:“好。”
阿信耐心地讲了很多,从北投国小的绘画比赛讲到师大附中的蓝色校服,于是,有个人不得不提。
“也就是在吉他社,我认识了我最好的朋友,他叫……温尚翊……”说出睽违已久的名字,阿信突然感到心脏一阵紧缩,声音都在颤抖。他停顿了几秒,只听到均匀的呼吸声,转头去看,安眠药终于起效,Cindy已经睡着了。
那晚回到家中,阿信萌生了写博客的念头,毕竟打字比手写要轻松。他找到一个评价不错的网站,一路摸索着建立了自己的博客。
“给我一个支点,一把吉他,我将举起地球。
——北投憨人”
这是他很久前写在日记本中的句子,竟然一直没有忘记。如今看来当年的那个少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才被称为憨人啊……
他苦笑着将这段话设为博客的题记,随之感慨万千,文思如泉涌,没多久就写好了第一篇。然而在“所有人可见”“只对自己可见”的隐私设置选项中,他犹豫了。
写出来,是要给谁看呢?他从不习惯把心内的软弱摊开来给朋友看,更不用说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指针最后停在了“只对自己可见”。
Cindy一病就是两年。虽然肺部的恶性肿瘤被顺利切除,可癌细胞已经提前转移,阿信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香港唯一的朋友一天天地衰弱下去。他想命运真爱捉弄自己,把他从台北赶到了香港,还不肯放手,举着滴血的利刃在他身后追赶,要把他对世界的依恋给斩尽杀绝。
“预备什么时候回台北呢?”Cindy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都问阿信同样的问题。
阿信每次都说:“先看看在这里的发展情况吧,不然贸然回去,怕是站不稳脚跟。”
而今天Cindy加上了一句:“就算回台北了,也要每年来看看我,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
Cindy笑着:“我跟爸爸说了,他不会再逼你继承我们家的事业,你就好好地当你的设计师吧。还有,有了喜欢的女生,要带来给我看哦。我可不想你一直孤孤单单一个人。”
“嗯。”阿信点头,强忍心中汹涌的酸楚之情。他看到Cindy扭过头去,肩膀耸动,想必是在默默哭泣。他咬紧牙关,起身离去。
阿信搭了天星小轮过海。他难过地想,自己和这小轮一样,沿着成千上万次不变的路线,等待着最终的结局;而且比起有港可归的小轮,他更无牵无挂。
然而一个名字拨动了他的心弦。那是被他努力藏起来的念想,却没藏好,留了一条尾巴在外面,一不小心踩上去了,末端神经痛得要命。
不知怪兽过得好不好……不再弹吉他了吧?肝病好些了没?成绩那么好,会出国读书么?做什么工作呢?也许有了谈婚论嫁的女友吧?
他发现自己当年执意不联系对方的心思是那么幼稚可笑。研究生都毕业了,坏学生对好学生的负面影响早就不值一提。
但是,还有必要再见面么?如果说前些年避而不谈是因为伤口一碰就疼,现在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之于怪兽没那么重要,怪兽对自己也是。世界那么大,每天遇到那么多的陌生人,谁对谁是不可或缺的呢?
直到阿信与玛莎意外重逢,顺理成章加入学弟的公司;直到怪兽出现在他的办公室,带着和往日一模一样的笑容说:“叫我怪兽吧。”阿信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想要了解怪兽现在的生活,又有多么希望有这个朋友陪在身边,无论是短短一首歌的时间,还是漫长的人生之路。
有他在,生命就有了色彩,生活就有了温度。这是他独有的魔力,不是不可或缺,但无可取代。
他多么后悔自己没有早些认识到这一点,白白耗费了几个月的时光,因为拒绝接触过往,而忘记了天上的那个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