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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1 飞过那片茫茫人海 我的故事被风吹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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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不可捉摸的人心走向,法律条文生硬的条条框框更让陈信宏安心。官司顺利赢下,他是有理的那一方,蔡升晏大呼老天有眼。
然而网络上又没完没了地生出“□□势力渗透到法院”的传闻,王力宏的公关能力让陈信宏输得心服口服。
陈信宏有一次想过,如果自己说出十年前的惨案,大家应该就能了解,他对□□避之不及;但也许又有人会认为他由此发觉了□□的力量,深受诱惑,从此走上黑暗的不归路。
他不是那些藏在网络背后不用为自己言论负责的人,他无法体会他们的思维模式。而现在的他真的累了。原本入行就是为了达成妈妈生前的心愿,陈信宏一直认为如果弟弟还在,他会成为比自己更加出色的设计师。所以没怎么经过深思熟虑,陈信宏就决定暂时退出这一行。蔡升晏没多说什么,挥挥手批给他无限期的带薪休假。
发布暂退宣言的当晚,陈信宏听到阳台上有人在叫自己。
“阿信!阿信!”温尚翊看到陈信宏出现,笑了,“我就试试看的,觉得在阳台喊话比按门铃好玩。”
陈信宏恨不得举手欢迎这样的亲昵状态:“那以后都这样好了。”
“好啊!对了,我下周要去一趟香港,你能帮忙照顾三一么?”
“……可是我也要去香港。”
温尚翊愣住了:“……我认真的。”
“……我也说真的。你几号去?”陈信宏隐隐觉得这可能是个惊喜。
温尚翊拿出手机查看行程:“……24号去,31号回。”
“……我后天去,也是31号回。你去做什么?”
“帮他们调查案子、收集证据。你呢?”
“休假,散心。”陈信宏自嘲地说,一点放假的轻松感都没有。
温尚翊露出了然的表情:“你是该休息休息。我觉得暂退很好啊,整天工作累得很,换个环境也许会更有灵感。”
“嗯,你不上班的时候,我可以给你当导游。”陈信宏的心思立刻飞到了遥远的城市。是该感慨自己很幸运么?曾经想和他分享的风景和心情,居然有重见光明的那天。
陈信宏此刻并不知道,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对香港之行的目的有所隐瞒。所以当他在星光大道意外撞到温尚翊和一个漂亮的陌生女人同行,脸色不太好看。
“我记得你说你今天要工作。”
“是,今天进展很顺利。能在这里遇到你真巧。”温尚翊表情尴尬,“这是阿凤,我的大学同学;阿凤,他就是阿信。”
“Hello!早就听说过你。”陈凤说着,热情地伸出右手。
陈信宏勉强和她握手:“你好。”
“她大二过来台大交换,所以我们才认识。”温尚翊急于解释,“正好今天收工早,就约了她吃晚饭。”
“哦,那你们继续逛好了。没想到你会对星光大道有兴趣。”
“因为阿凤说幻彩咏香江很有看头……那你呢?”
“随便逛逛。”陈信宏才不会说自己是来“踩点”的,“然后通利琴行的旗舰店在这附近,我打算去看看。说起来就是那家的老板鼓励家驹去参加比赛的,Beyond也常常在那练团。”
温尚翊立刻上钩:“我也想去看!”
本来对话都要结束了,他们却又聊了很久,把陈凤晾在一边。陈信宏是有意为之,同时他也能感觉到那个女人投来的目光不太友善。他笑了笑,说:“今天你就跟你朋友逛吧,维港之于香港就像101之于台北嘛。改天我再带你去。”
然后他以胜利者的姿势走开。在拥挤的人潮中,他终于卸下了满脸的假笑,给蔡升晏打电话。
“啊你不是在香港吗?有什么事快说,温三一和菜头粿在打架啦!”
“刘冠佑下午给我发的短信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会找你帮忙……”蔡升晏的声音与杂乱的猫叫混合在一起,听来很滑稽,“就是那个意思啦,我不做了。”应该是极其郑重的决定,却被他随口说出。
“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你跟怪兽两个人渣,跑去香港卿卿我我,没人养猫了啦!”
陈信宏哭笑不得:“你用词注意点。”
“我就比较了一下啊,我更想专心做杂志,卖房子什么的交给刘谚明就好。跟生意人打交道真是烦透了,你看看王力宏那下三滥的招数!”
“你别是赌气,不值得。”
“你想多了,我可没那么幼稚。还有啊,你们快回来,我也要去度假!”不知电话那头的两只猫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蔡升晏匆匆忙忙地挂了电话。
陈信宏逆着人流离开维多利亚港。晚上八点,灯光秀准时开始。他多么希望,在绚烂灯光和动听音乐中,那人是和自己并肩而立。
不过现在这样也很好,至少自己知道那人在灯火最辉煌的地方。
第二天傍晚,温尚翊乖乖地给陈信宏打了电话,通知他自己收工了。
“旺角见吧,我带你去吃本地小吃。”陈信宏非常了解,阿凤那样的漂亮女人不会带着温尚翊去吃猪大肠牛杂之类的街头食品,因为不够优雅、不够有情调。可是男人和男人之间,就不必在乎这么多。
走在旺角街头,温尚翊左手一杯多芒小丸子、右手一串炸大肠,吃吃喝喝,不亦乐乎。陈信宏还帮他端着一碗咖喱牛杂、拎着一袋鸡蛋仔,自己不时偷吃几口。
“这里居然有贡茶和豪大大鸡排!”温尚翊惊讶地指着沿街的商铺。
“你未免太小看香港了,这可是国际化大都市。”陈信宏用竹签挑起一块牛肚,为了不漏掉一滴汤汁,索性仰起头把牛肚完整地放进口中。
“旺角每天都这么多人厚?”放眼望去,狭窄的街道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温尚翊有点吃不消。
陈信宏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周末会更多,这就是香港。”他说得老气横秋,好像自己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一样。
“导游大人啊,我明天休假。”
“那,我们去哪儿?想去山顶看看么?或者昂坪的缆车?和星光大道一样,这都是游客必去的地方。”陈信宏有意提起著名景点,顺便暗讽陈凤的品味。
“不了不了。”温尚翊连连摇手。
陈信宏促狭地笑:“差点忘了,温先生恐高。”
“靠夭!”温尚翊无力地抗议。
“很好,我知道你对那些也没兴趣。”陈信宏竖起右手食指,“有个地方,明天一定要去。不过我们先去庙街吃煲仔饭吧。”
虽说炭烧煲仔饭在最适合在冬天吃,但温尚翊满头大汗又依依不舍地将煲仔里最后一粒米吃下肚时,陈信宏几乎要笑成一朵花。他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唔,腊肠滑鸡比排骨的好吃。”温尚翊作总结陈词。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大排档,简陋而通透的店面里回响着电风扇嘎吱嘎吱转动的声音,脏兮兮的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塑料凳子杂乱无章地堆叠在墙角。不过陈信宏知道自己选对了地方。两份热腾腾的煲仔饭和一份油而不腻、外酥里嫩的蚝饼,似乎能带他们重回喝醉在路边摊的高中时代。
走出大排档,温尚翊打量着写有“庙街”的路牌,问:“听说这附近很多□□?”
陈信宏笑笑:“怎么,下班还不忘要工作?”
“就好奇嘛。其实我们这次调查的真的是很厉害的□□,这些街头小混混都是小菜一碟啦。”
陈信宏立马想到了杨叔叔。不过温尚翊又开口了:“所以我们现在去哪儿?”
“新之城。” 陈信宏早有准备。
“那是什么?商场么?林北可没兴趣逛街。”
“不是逛街。”陈信宏有点受挫——别人就算了,你怎么能怀疑我会安排那么无聊的节目?
好在这点小情绪很快就化为乌有。温尚翊站在少有人光顾的夹娃娃机前,张大嘴巴说:“陈信宏!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我好久没玩过了。”
从高中到现在,大家总叫他阿信或者陈先生,只有温尚翊偶尔会连名带姓地称呼他。陈信宏从没有告诉对方,自己很喜欢他说出那三个字的感觉。陈、信、宏,看似平凡的单字被他一个一个地念出,仿佛一段美妙的旋律。
陈信宏抛开杂念,笑问:“据说一个人这辈子第一次夹到的东西,会决定他的人生。你第一次夹的什么?”
温尚翊挠挠后脑勺:“不记得……那要不然这次算第一次好了。”
“啊你要不要这么随便?”
“在香港的第一次嘛。”温尚翊说着,投了硬币进去,“我要一个……乔巴。”
陈信宏凑在他身边,查看机器里都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娃娃:“乔巴太小只啦,不划算。”
“那你想要什么?我帮你夹。”
“海绵宝宝。”
温尚翊丢下一个“林北早就知道”的眼神,专心地握住操纵杆。那个海绵宝宝的公仔软趴趴地靠在角落,温尚翊使尽浑身解数也只夹住了它的胳膊,然后在靠近洞口的地方一个不小心,眼看着它掉落下去。
陈信宏撇撇嘴:“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夹娃娃达人?”
“林北不是达人,是魔人啦!啊你去旁边逛一逛,有人在看我会紧张。”
陈信宏对旁边商铺卖的那些耳钉、打底裤、晚礼服哪里有兴趣,只不过百无聊赖地哼着歌,漫无目的地穿梭在成群的女生之中,他双手插裤兜的潇洒姿势不经意间吸引了不少爱慕的目光。
当陈信宏迫不及待地回到温尚翊身边,迎接他的是一个粉红暴力熊公仔。
“送你!”温尚翊特别自豪地说。
“说好的海绵宝宝呢?”
“这个比较好夹。”
“唔,暴力熊,百分之一的可爱,百分之九十九的暴力,很像你。”
温尚翊双臂叉腰:“喂,林北辛辛苦苦夹了娃娃送给你,你不要废话啰嗦!”
“好好好,多谢怪兽大人。”陈信宏嘴里说的是一套,手却牢牢抱住暴力熊。其实一个大男人抱着公仔抛头露面怪丢人的,他也不在乎。
他们走出新之城,已经是深夜,但旺角街头依旧人头攒动,好像大家都沉迷于外面的疯狂世界,而忘了自己的家。
“你家在哪?”
“不远,我坐公车回去。”陈信宏指了空气中某个虚无的方向。那个冰冷的地方,可以称之为家么?
温尚翊看见不远处的地铁站:“那我坐地下铁回旅馆。明天在哪见?”
“先保密,我会去接你。”陈信宏摆摆手,“那,晚安!”
温尚翊站在旅馆门口等陈信宏。这天阳光明媚,他不想继续困顿于摩天大厦之间。
一辆计程车停在他面前,陈信宏在后座上探身向他招手。温尚翊打开车门,映入眼帘的是两束洁白的非洲菊。他进了车厢才发觉还有一把吉他,顿时满心疑惑。
“嘘,不要问,下车你就知道了。”陈信宏誓将悬念留到最后。他递上一只耳机,温尚翊顺手接过。是Beyond的《海阔天空》,不用多说,很合心意。
其实温尚翊完全不担心陈信宏安排的行程。他看着车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变作开阔的海景,心情也变得舒畅。
几首Beyond的歌过后,耳机里音乐的音质突然变得很差,在一片嘈杂声中仔细分辨,竟是《Tears in heaven》的前奏,但并非Eric Clapton的原版。温尚翊刚想开口,就听到下一首《情人》。
陈信宏的右手还停留在iPod上,他察觉温尚翊投来疑惑的目光,只能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计程车离开了都市,在山间绕来绕去,又毫无预兆地在半山腰停下。陈信宏付了钱,拎着吉他率先下车。
而温尚翊因为视线受阻,下车后才发觉陈信宏带自己来到一个坟场。他瞬间明白了今天的目的地,也就不多说,抱了花跟在陈信宏后面爬上高高的台阶。
陈信宏不懂风水,但他认为将军澳华人坟场是个好地方,依山傍海,风景优美。因为是白天,阳光又灿烂,排列整齐的墓碑让人感觉庄严肃穆但不阴森可怕。
这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所以黄家驹的墓前冷冷清清。陈信宏将花束放下,坐在小路边,像以往很多次那样,不言不语地和长眠于此的摇滚乐手交流。温尚翊坐在他右侧,墓碑上部刻着的吉他,以及“生命不在乎得到什么/只在乎做过什么/摇摆精神/永垂不朽”的字样,都牢牢牵住他的视线。
山间一片寂静。
陈信宏长叹一声,开口问:“如果我们那时候继续玩band,是不是就能成为Beyond那样的知名乐团了呢?”
“有可能。”温尚翊说着,又摇头,“不对,是一定。阿信,你这么有才华,一定会成为大明星的。”
陈信宏没想到事到如今温尚翊还是会毫不吝啬地夸赞他。他很努力地让自己不要害羞脸红,但是连吹来的风都不再凉爽了,阳光也更加灼热。
“你会写词又会作曲,声音好听,画画好看,设计天分大大的有。”温尚翊认真地掰着手指头,“长得不错,个子高高的,气质也出众……你生来是发光体哎。可……唉,其实我有个私心,我宁愿你活得平凡、快乐、健康,而不是备受瞩目却突然陨落。而且当明星的话,别人看到的都是光鲜亮丽,谁能了解私下里那些辛苦疲惫?”
陈信宏点头:“是啊,当明星应该很累吧。”
“你看那些歌手忙着赶通告、开演唱会、出唱片,哪有自己的时间?还有,整天被狗仔追也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情,一点隐私都没有,小事情都要被无限放大。交了女朋友会被人质疑是炒作,不交女朋友又会被怀疑性向……”
“哈,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明星的生活一样。”
“因为我常常梦见我自己就是著名吉他手啊。”温尚翊没羞没臊地说,“和一群搞乐团的人混在一起,出了好多大卖的唱片,跑遍全世界开演唱会,还认识了松本孝宏呢!”
“可惜我还是过上了这样的生活。再怎么注意保护隐私,也有泄露的那天。”陈信宏苦笑着,将琴包的拉链拉开,“怪兽,你来弹琴吧,这是琴行老板借我的,我不敢乱来。”
温尚翊连连摇手:“我也不敢班门弄斧。”
“这叫切磋。”陈信宏把吉他硬塞到他的怀中。
“你要听什么?”温尚翊也不过是装模作样地推辞罢了。
“《遥远的Paradise》。你弹,我来唱。”
这首歌的和弦编配不难,温尚翊听陈信宏哼了几句就成功抓出,一个弹一个唱,配合得默契无间。
“Oh Para Paradise,只想跟你一起,一起走向这一天……Oh Para Paradise,风中希冀一点,今天一再想起你……”陈信宏对着墓碑,把一首忘情呐喊的歌唱得深情如许。他觉得有点可惜,因为弹奏者大约根本没注意歌词——毕竟温尚翊听不懂粤语。
对温尚翊来说,这样的表演很是诡异。坟场太过空旷了,而不远处的大海仿佛又能覆盖所有声音。如果他扫弦太过用力,总有打扰死者的感觉;如果弹得太轻柔,又会把自己吓到。
“啊陈信宏,你是不是忘了我除了恐高,还怕鬼?”他这么想了,也这么说了。
陈信宏当然考虑过这一点,因此回答得理直气壮:“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歌也唱了,偶像也致敬了,温尚翊以为陈信宏接下来会带他去尖沙咀的通利琴行,来一个Beyond追星之旅,却听到他说:“我有个朋友也在这里。今天是她的生日,陪我去看看她吧。”
陈信宏说得很自然,温尚翊则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们又向上走了很久,一直走到山顶。海拔越高,视线就越不受阻挡,看到更多的天空和海洋。陈信宏熟门熟路地在某处停下,注视着洁白的墓碑,郑重介绍说:“Cindy,这是怪兽,我最好的朋友。他很帅,吉他弹得很赞,人也超好,你如果认识他,一定会爱上他的。”
就像我一样。
温尚翊脸红了。他看着墓碑上Cindy的黑白照片,乱打岔:“她很正哎。”
“是啊。”陈信宏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非得补充一句,“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好看。”是为了观察温尚翊会不会吃醋么?这生而贪婪的感情,终究长出期盼的枝蔓。
“是厚。”温尚翊的回应波澜不惊。他又注意到了Cindy的生卒日期,惊讶又难过:“原来她刚好是在生日那天……才23岁……她怎么了?”
“癌症。不过,她是带着笑容走的。她非常乐观,到最后也没有放弃治疗。”陈信宏仿佛是谈起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语气里没有一丝悲伤,“她病了两年,也痛苦了两年,可我只看她哭过一次。”
他记起那段频繁出入病房的时光,好像还能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于是沉默了。
猎猎山风吹起他们的头发。陈信宏发觉温尚翊注视着自己的额头,心神一慌:“怪兽,再弹首歌吧,《Stairway to heaven》。”
“这首歌有特别的意义么?”
“Cindy很喜欢。”陈信宏撒了个谎。他但愿自己这些年演技有足够的提升,不至于让心事被看穿。
来时,我们走过长长的路,如今能够和你并肩站在这里,我是否已经身处天堂?
想去的巴黎铁塔、埃及金字塔、东京铁塔,是否也有机会和你一道?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不过温尚翊在旁边,陈信宏也不好跟Cindy多说什么,嚷嚷着肚子饿了要去城里吃午饭。
他们一道走下山,刚好一辆计程车停住,两个学生模样的女生下了车。她们一人抱了一束鲜花,陈信宏和温尚翊对望一眼,就知道对方和自己想得一样——她们大概也是黄家驹的歌迷。
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了一阵子,然后其中一个走上前来拦住陈信宏问:“唔该,请问你知不知点行去家驹的墓?”
陈信宏听她粤语说得磕磕巴巴,就用国语回答她:“这里上去,第6台,25号,背后一片蓝色的就是。”
“谢谢谢谢!”女生激动地冲他鞠躬,一路小跑着回到朋友身边。她们拾阶而上,有说有笑,而风将她们的聊天内容缓缓吹落。
——“好帅哦,近看更帅,声音好迷人。”
——“其实矮一点的那个也不错。”
——“我就是喜欢这个,气质超好,你看他还背着吉他咧,好文艺!”
温尚翊听了,笑着说:“哟,还是万佛朝宗嘛。”
“那当然。”即使后来个性变得极为冷淡,陈信宏也一直颇受女生欢迎。
“所以……Cindy她……?”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陈信宏断然否认,“倒是那个阿凤,是你的前女友吧?”
“猴赛来!你怎么发现的?”温尚翊大吃一惊。
陈信宏冷哼一声,没接话。
陈信宏以为自己的态度已经表达得足够明显,没想到陈凤还是厚着脸皮请他们两个在陆羽茶室吃了一餐港式早茶,然后步行去中环码头搭天星小轮。后一项本是他打算单独带温尚翊去的,陈凤硬生生插了一脚让他很不爽,为此他将不期而至的瓢泼大雨和低沉气压归结于她带来的坏运气。
“这个如果能在台北开一家分店就好了,我可以经常去吃那个糯米鸡。”温尚翊对第一次尝到的脆皮糯米鸡赞不绝口,“阿凤,多谢你介绍给我,好正!”
陈凤妩媚一笑:“你中意就好。”
陈信宏没忍住积累在心中的吐槽:“陆羽不过是名气大而已,下次带你去添好运,那叫一个价廉物美,酥皮叉烧包我能一个人吃六个。”
就和通利琴行一样,温尚翊再次没出息地被诱惑到:“酥皮叉烧包?听起来就很赞!”
陈信宏在心里乐翻,兴致勃勃地将海港对面的ICC指给温尚翊看:“那是香港第一高楼,环球贸易广场。”
“和101比呢?”温尚翊看着那高楼的顶部被乌云遮住。
陈凤适时地插话:“没有101高啦。看,船过来这边了。”
他们顶着风雨走进渡轮的客舱。温尚翊对可以调整方向的椅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个人把椅背扳来扳去的,像小孩子一样好奇。陈信宏和陈凤站在一边,无话可说。
“阿信,你什么星座?”陈凤没头没脑地问。
“人马。”
“哇,和怪兽一样,难怪你们那么要好!其实我和你们也差不多啦,我11月21号的,差一天就是人马座了。你呢?”
“12月6号。”陈信宏嫌弃她没话找话,可又不能不回答。
陈凤的表情很是微妙:“这样……”
天星小轮横渡维多利亚港的航程只有十分钟左右。然而这一天风雨交加,小小的渡轮在大海中越发显得形单影只,飘摇不定。
就像命运手中的陈信宏,只能任人摆布。
在Cindy第一次带他坐天星小轮后,除非要赶时间的紧急状况,他绝不会选择搭地铁过海。在无数次往返海港两岸之间的孤单旅程中,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天气,无助又绝望,好像一个浪头就能让小船上下颠倒,好像一个闪电就能将世界劈成两半,好像再过十分钟他就要沉到海平面以下,见证末日到来。
陈信宏见陈凤拉着温尚翊聊天,就背对他们俩,独自在雾气覆盖的窗子上写字,没想到温尚翊凑过来,一字一字地读:“原来我非不快乐,只我一人未发觉——咦,好熟悉的句子。”
“是千嬅的歌。”陈凤笑道,“我特别中意这一首。”
“唔,是说我以为自己不快乐,但其实大家都看出其实我应该是快乐的……好深刻。”温尚翊笑了笑。
陈信宏毫不留情地伸手抹去所有的字。他对这歌词有另一种理解,但他才不想和陈凤分享。
“你怎么想到这首歌?”温尚翊问。
“就……有一次过海的时候听到这首歌,印象很深。”陈信宏不愿多说。
天星小轮缓缓靠岸。雨渐渐变小,然后停了。
陈信宏扶着码头的栏杆,探出身子,望见天边出现一道彩虹,密密麻麻的高楼也没能挡住。
他自顾自笑了。
后面的几天,温尚翊忙于工作。陈信宏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会琢磨,按理说温尚翊手头的案子是和□□有关,又跑到香港来调查,会不会和杨叔叔有什么牵连?不过拜访杨叔叔的时候,□□老大什么都没说。
杨叔叔青年丧妻,中年丧女,五十多岁的人却已显得老态龙钟:“信宏,难得你每年还记得要回来一趟。”
“我答应Cindy的,自然会做到。”陈信宏不是不内疚。他的拒绝、Cindy的离世,让杨叔叔孤苦伶仃、老无所依。
“过一阵子我会去台北办事,你那些事要不要我帮忙?”
“谢谢叔叔,不过不用了,我能处理好。”
杨叔叔笑了:“我看了一些报道,记者的消息倒也灵通。”
“但是那件事还是没有人知道。”
“你要是不想当设计师了,我随时欢迎你。”
陈信宏低下头:“对不起,我还是那句话……”
“不用你再说一次,何况我也答应过Cindy。”杨叔叔不悦地抢过话头。
他们俩都不开口了。偌大的别墅里,连中央空调的运转声都听得见。
“你还紫外线过敏么?看你皮肤有点红。”
“嗯,这几天晒了点太阳。”和温尚翊一道站在阳光里的时候,陈信宏完全不记得自己的过敏症。
“自己要注意。”
“好。”
又是沉默。红木沙发越发硌人,冷气越发刺骨,蝉鸣越发聒噪。
陈信宏自我反省,是不是没有对杨叔叔尽到足够的孝道?毕竟是他给了自己一个安全的避风港,足以顺利读完研究生并能够在一个大城市站稳脚跟,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但他实在无法达到杨叔叔对自己的要求。“□□”这两个字,哪怕是想一想都会头疼,更不用提去插手那些事务,参与那些恩怨,双手沾满无辜的鲜血。
他想,爸爸当年一定也有一样的想法。这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血脉相承么?
只可惜他再没机会和爸爸交流。
临走前一晚,温尚翊受邀来到陈信宏在香港的暂居地。上大学后陈信宏就从杨叔叔家的别墅搬出,独自住在学校附近,从某些方面来说过得也算逍遥自在。
陈信宏为温尚翊备好了啤酒和小菜。温尚翊一再说还是台啤好喝,不过香港的烧味很美味;还说要不是同事订好了宾馆,他一定过来蹭陈信宏的床睡觉;又说香港不错,以后还要过来旅游,住上一阵子,不去挤满游客的地方——当然,也还要陈信宏当导游。
陈信宏只当温尚翊说的是醉话,没有期望,才不致失望。
“咦,你不是不喝啤酒?”温尚翊见陈信宏也拿起一罐啤酒。
“今天气氛不错。”陈信宏皱着眉喝了几口,“一起看碟么?我家很多DVD。”
温尚翊在陈信宏丰富的收藏中挑来挑去,最后选中《断背山》:“你应该看过吧?”
“是看过没错。不过你为什么想看这个?”
“就……伍岳凌,那个专栏作家,他有篇文章提过,但是因为这个题材……总之我一直没看。”
陈信宏打开影碟机:“那正好,我陪你再看一次。”
这是他第六次看这部电影。从美丽的湖光山色到紧密相贴的棉质衬衫,他都再熟悉不过。然而此时坐在温尚翊的身边,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好在这两个多小时与煎熬扯不上一点关系。陈信宏没心思看屏幕,就看温尚翊,看他漂亮的侧脸,线条完美得像最精致的雕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终于片尾字幕缓缓出现。温尚翊情绪低落极了,将罐中剩下的啤酒一气饮尽。
“我家附近有个公园,一起去走走吧?”陈信宏知道温尚翊喜欢大自然。
温尚翊一口答应。
这个公园虽在公路边,却安静得很,人也不多。各类设施都很齐全,不过一个儿童乐园就足以让温尚翊流连忘返,只恨自己不能再去坐滑梯。
看着月光下空空荡荡的几个皮质秋千,陈信宏忽地有了兴趣:“要不要去荡?”
温尚翊瞥了陈信宏一眼:“万一秋千坏了怎么办?”
“不要对它的质量这么没信心。”
温尚翊面不改色地说:“林北是对你的体重没信心。”
陈信宏愣了几秒,旋即大笑。
温尚翊率先坐上一个秋千,用脚蹬地,离开了地球的表面。陈信宏则挑了离温尚翊最远、也是最远离路灯的另一个秋千,还扭来扭去地找一个舒服的姿势,顺便测试铁索的结实程度。
温尚翊的声音在简谐运动中变得忽大忽小:“哎,干嘛离我那么远?难道是怕我图谋不轨?”
“怪兽,你坐在上面,别下来,千万别下来,就坐那里听我说。”陈信宏盯着自己紧贴地面的脚尖。
温尚翊立刻停止晃动,紧张地看着陈信宏。
陈信宏从啤酒中积累了足够的勇气,能够支撑他开口:“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来香港么?我统统都告诉你。”他打用尽全力开黑暗的回忆之门,“那天,从你家离开之后……”
陈信宏说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们的一双影子由右后方逐渐转移到了左后方。月光清冷,夜风轻拂,树影婆娑。
“……然后我和玛莎签了约,然后我拿出‘拱廊’的设计稿,公司做出了成品。”
温尚翊颤抖着接话:“然后我来买房子了。”
“没错,就是这样。”陈信宏安静地作总结陈词。他站起来,靠住秋千架,不敢再看温尚翊一眼。水塘里有牛蛙“咕咕”地叫。
温尚翊已然热泪盈眶。“阿信……阿信。”他多想说些俏皮话逗阿信笑一笑,比如“我早该知道那些记者不是胡编乱造,看不出来你家这么厉害厚,□□太子爷”,但他除了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叫着陈信宏的名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没事。”陈信宏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中,却还是被温尚翊敏感地捕捉到了。他霍地起身,大步走向陈信宏,狠狠地抱住了他。
不同于重逢时的短暂喜悦,不同于陈信宏家门前的被动接受,这一个拥抱力量十足,是真材实料的男人间的拥抱。温尚翊紧紧地箍着陈信宏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那么用力,像是要把陈信宏碾成粉末,握在手心,永远不放。
陈信宏咬着牙,不让自己掉泪。他腾出一些脑细胞去猜测,这拥抱是不能穿越回过去及时送上安慰的懊悔,是对悲惨遭遇和孤独处境的心疼,是能够各自平安成长然后重新相遇的庆幸。
又或者,可能有那么一点点的……爱?
陈信宏不敢多想。他的余光瞥到了自己的手表。过了十二点,这已是五月三十一号。
是属于温尚翊的日子。是拥有了独家回忆的特殊日子。
五月的最后一天,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他陈信宏未免太幸福。
他不禁想,也许上帝是看他那几年过得太过悲惨,才垂怜于他,让他能和心爱的人同游这城市,一起走了他曾独自徘徊的逼仄小巷,吃了他曾独自品尝的地道美食,坐了他曾独自搭乘的小小渡轮。
虽然在台北也是照着同样的月光,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可是香港的意义不同。这是他的城,承载了他暗无天日的岁月、秘不见人的悲伤,而现在他主动打开了裹着厚重铁皮的城门,欢迎温尚翊的来到。
他愿意来,就已经足够。
除此之外,他还能奢求什么呢?
除此之外,他还敢奢求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