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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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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ka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毕竟以前的生活中他想要的一切都来得太过容易,从来没有什么是需要争取的。但是现在却连最基本的自由都遥不可及。头两次失败带给他的最多只是失望,让他明白了离开过去的池口家小公子的光环后他什么都不是——平庸而软弱,并不比关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出色。他知道自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努力,要么等死。
于是接下来的三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每天除了必要的睡眠和饮食之外,只有三件事:一个人不知疲倦地健身,与高大狱卒拼了命一般对练,以及仅有的与红发神甫一同度过的闲暇。
第四次从石壁上摔下来的时候,Rika已经不需要Maa的搀扶,熟练得解开了绳索,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走向属于他的狭小石室。
红发神甫隔着牢门沉默地伫立,看着里面又开始做俯卧撑的人。Rika的黑发又长长了许多,虽然今天早晨他还帮他耐心地束好了,可折腾了一下午又乱成了一团。他依旧光裸着脊背,苍白的肌肤下是一层并不夸张却很实用的肌肉,脊背随着一起一伏的动作形成一道优美的弧。
“没有受伤吧?”Maa开口问。不知何时他对这个人的关心,已经从开始时候的一点点兴趣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关切。
“我没事。”Rika平静地答道,保持着撑起身体的姿势。片刻后补充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听到身后的人转身离去的脚步,Rika卸下了全身的力量,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地上。身下的石板粗糙且冰凉,很不舒服,可是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今天差一点就爬上去了哟,只差一点点。”Rika脸朝着地面发出一连串闷笑,“老爸……还有Beni,你们一定想不到我现在这么厉害。”
石室里依旧安静得要命,只有Rika笑声的回音。
Rika一个人笑了很久,渐渐地却有些吃力。
Rika勉强地翻了个身,黑发胡乱搭在眼前,刺得眼睛特别难受。他捂住双眼,笑声低了下去。“怎么办呢……Beni,我觉得我坚持不下去了呢。”
想要爬上去,本来就是天方夜谭吧。
归墟的白天危机四伏,然而Rika更加害怕的却是这里的夜晚。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点声响,只有他自己……深陷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之中。这会让他想起那个让他的生命出现转折的海上之夜。
他厌恶且害怕着孤独,而往往孤独会使得这折磨人的夜晚变得更长。所以Rika选择了在白天尽情地折腾自己,一入夜便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弹,迅速地昏睡过去。
只是今天……只有今天。Rika比任何时候都要害怕。害怕支撑着自己在归墟活下去的那一点点希望终归于飘渺。
“求你了,给我点回答。”Rika死死盯着面前冰冷的石墙,心想哪怕此刻出现点幻觉也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叮,叮叮。比空气流动的声音多了一点点。
Rika眨了眨眼睛。
叮叮。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很细的金属片在墙上敲击。
Rika在下一瞬从地面弹了起来,迅速地趴在那一堵墙上,耳朵紧紧贴着墙面。他居然真的出现了幻觉……不不,他听到了,又听到了,这回听到得比之前更响更真实了,这不是幻觉,隔壁真的有人!
Rika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按捺不住地捶了一下墙,如果他现在能喊出来一定是与语无伦次的大吼。上帝,谢谢上帝。Rika偷偷地在胸口划了个十字,Maa教他的。
只是那声音很快就停止了。
Rika醒悟过来可能是他的动作太大了,惊动了那边屋子的人。他紧张地摸索着墙面,发现了在墙的一边尽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他努力地把头凑过去,控制着音量说道:“很抱歉我的朋友,我并没有恶意。”因为太过于激动,他的声音甚至有一丝沙哑。
Rika说完后屏住呼吸,可是那边的声音并没有立刻再次响起。他回忆着刚才听到的叮叮声响,脑海里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让他脱口而出:“你是想挖通墙面到外面去吗?”
这下另一头彻底寂静无声了。
Rika恨不得吞下自己的舌头,他太激动也太鲁莽了。他们对彼此一无所知,他怎么能期待那人能对陌生人毫无戒备到立刻承认越狱计划?他懊丧的贴墙坐下,觉得与这位新朋友的交流可能到此为止了,那人应该再也不会理他了。
不过至少有人在旁边的想法应该足以支撑他睡过去。
就在Rika不再抱有希望的时候,那头突然想起了三声轻轻的扣墙声。
“在,我在。”Rika立刻朝发出声音的那个位置扑了过去。
“你……是谁?”那头传来一个声音,虽然只有三个字,却足以令Rika欣喜若狂。听声音那人应该年纪不大,而且很健康。
Rika思考了一下该怎样回答那个问题,最后决定说:“我是今天最后那个攀墙的人。”
“哦。”然后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正在回想。
Rika条件反射地想了一下自己今天的形象如何。嗯,虽然摔下来的时候肯定还是不太好看,但好歹Maa还帮他束了发……应该不至于丢脸吧?等等打住,又不是准备约会,他考虑这些干嘛?
就在Rika正跟自己大眼瞪小眼的时候,那人又说话了,而且直切关键:“所以你也很想出去?”
这儿的人有谁不想呢?Rika刚想脱口答道,到了嘴边却变了样子。“当然很想。只是怕再过几年,就连想都想不动了。”
“因为很难?”
“当然难啊。”Rika不满地嘟了嘟嘴,“你试过没?”
“还没有。我刚从很远的监狱被送到这里没几天。”
“哦。那你可以做好心理准备,归墟这地儿可比任何监狱都要可怕。”Rika说着自己打了个寒颤,“所以你知不知道那个爬墙的规矩……”
“我今天也去看了,你表现很不错,其实就差一点……如果我没有认错人的话。”
“我觉得也许以后就没力气了。”Rika叹了口气。这种丧气的话他都不敢跟Maa说。红发神甫是他在监狱里唯一信赖的朋友,他不想让他对自己失去信心。
“为什么呢?想出去的话,总有理由的吧?”
“你有什么理由?”Rika反问。
那人顿了顿,不一会儿传来低低的笑声,很是悦耳。Rika想,他应该是想起了什么非常愉快的人或者事了吧。
“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们已经快五年没见了,她是我非出去不可的理由。”那人一字一句地说,很认真,带着显而易见的执着。
果然。Rika想了想,说:“重要的人的话,我曾经也有……”
“曾经?”Rika仿佛看得到那人挑了挑眉。
“去世了。”Rika想起父亲眼神又黯了黯。没过一会儿他又想起了另一个有着细长眼的大背头青年。“也许还有一个……呃,不是你想的那种啦,跟你情况不一样。”
“哦?”那人声音里带着丝笑意,“我想的是哪种?”
Rika噎了一下,困窘地清了清嗓子。“我是说,他是我一个好兄弟。”
“哦。”怎么听怎么意味深长。
Rika嫌弃地搓了搓自己有点发烧的脸皮,万花丛中过的大少爷居然也有被人一句话说得脸红的一天。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不过那小子肯定已经把我忘了吧。”脱离了他的光环笼罩,Beni那小子准保乐翻了天,都没人跟他抢美人了。
“为什么?”
为什么呢?Rika瞥了眼自己刻在墙上代表日子的划痕,几千个日日夜夜,他却从未得到过来自Beni——他最好朋友的一丝音讯。
“没事的。”对面墙上传来轻轻的拍打声,仿佛温柔的安慰一般,“你也说过,归墟太可怕。”
“嗯。”
“所以你出去的动力是那个人么,你的好兄弟?”
“……”Rika不知道。如果是为了Beni,为何他之前会觉得迷茫?
“那一定有别的理由。你想要什么?”
“自由。”
“为什么要自由?”
为什么?Rika问自己。他想起了第一次冲动地想要爬上去的原因。“因为我要一个答案。我想知道是谁把我踢进了地狱,而我要做的,便是从地狱底下爬上去……复仇。”
对面那人再次笑了起来,爽朗的,悦耳的笑声。
Rika没有再说话,他仍在为自己的答案感到震惊。
复仇……么?
长久以来压迫着他的神经与肢体,让他不知疲倦无所畏惧的东西……原来不仅仅只有希望。他的四肢百骸又重新涌入了新的力量,来自于他以前从未想过、又或者一味躲避的——那沉甸甸的,对害他落入如此境地的未知对手的恨意。
一时间沉默重新笼罩了黑暗的石室,但直到Rika疲倦地靠着墙睡过去,他都没有再感到孤单和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