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梨崛起》修西问

3、（三）

　　在醒着的时候Rika每一分钟都希望自己能够尽快入睡，然后等真正睡过去之后，他又会恨不得自己能够立刻醒来。
　　开始的几个晚上他会做梦，那些梦境的确让他感到愉悦——他梦到自己回到了T市的夜场Party上，他是他们的舞会之王，昂贵的美酒像喷泉一般打湿了他的发梢和面颊，成群的美人扭动着曼妙的蛇一般的身姿匍匐在他膝上。他扭头，可以看到他最好的兄弟Beni懒洋洋倚在他身边，一本正经地梳着大背头穿着西装三件套，举起的酒杯上倒映着他细长的眉眼唇边的假笑，以前他从不觉得，如今看来却觉得那样的表情像是阳光一般，既生动又好看。
　　Rika伸出手去，想像以往那样在Beni肩上捶一拳，抢走他手里的酒杯，勾走他看上的女人，然后期待着他的怒吼和反击。然而每次他都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孤零零地睁开眼，意识到这里没有美酒，没有美人，更没有Beni那小子。有的只是空荡低矮的冰冷囚室，还有他被吊起来而不能动弹、早就麻木到失去知觉的手脚。
　　也许是因为饥饿，他觉得胃里空荡荡地紧缩成一团，不住地痉挛。然后那股不可遏制的情感会让他的整个身体陷入一种奇怪的抽搐状态，灼烧和酸楚的感觉渐渐充满他的胸腔、然后是口鼻，最后在他干涩的眼角爆发。
　　他的头无力地垂下去，在破皮的唇尝到那苦涩的滋味之前，他看到那不知名的液体正一点一点打湿他脚尖前方的地面。
　　“Beni……”他嘶哑地低吼。他意识到，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梦境该死地让他更加想念那个人，还有那些感觉正在越来越遥远的生活了。
　　自由——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自由是多么的可贵。因为他有钱，所以我随时随地都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天赋人权，他似乎从未怀疑过自由是他与身居来的权利。然而现在，在这个阴冷漆黑的夜晚，他被禁锢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往日的美酒珍馐，只有脚边堆着的早晨Tomo按时送来的脏水和冷面包；没有足够的衣物被盖，只有Maa前两天临走时披在他肩上的破烂棉衣。
　　天知道他有多么地想要过去那些他唾手可得的东西。
　　有时候他会在想，Beni还有他老爸现在在做什么呢？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出了事，被该死地关在这儿，又还有多久才会带着人来救他？
　　Rika每天晚上都在祈祷，希望第二天Beni就会带着人来，把他救出去。
　　原本他想，这一天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到来。大概会比他的肋骨完全恢复需要的时间更短。他甚至还有些发愁，要是Beni来的时候他那些不争气的肋骨还没有完全长好，这幅愚蠢到家的捆绑羞耻造型被他看到——那他下半辈子都会在那家伙的嘲笑声中度过。有趣的是Rika想到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害怕，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无论如何，请快点来救他……
　　然而一周过去了，Rika依旧还在这个地方。他安慰自己，也许是他父亲太忙了，他们大概还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吧？
　　半个月过去了，依旧没有人来。Rika心想，他们估计还没能找到他在哪儿，毕竟归墟这地方没多少人知道，他们需要托很多关系、进行不少暗地里的交涉，才能把他安全弄出去。这可不是可容易的事儿，他得多给他们一点时间。
　　近一个月过去了，Rika心里的不安已经无法按捺。他心里的信念开始动摇……难道他父亲想给他不务正业的不肖子一个教训，或者Beni那混小子想跟他开个玩笑，扔下他独自一人花天酒地？
　　终于，在有一天Tomo带着Maa过来给他换下绷带，告诉他肋骨几乎快要长好的时候，他忍不住悄悄拉住了狱卒。
　　“又有什么事？”高大的狱卒恶声恶气地说。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帮我给外面的人传个消息。”Rika小声而恳切地说着，“我可以给你十万，不，一百万——只要你帮我到T市找一个叫Beni的人，给他一封信。不，也不算信，只要两行字就够了。”
　　Tomo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不屑地指了一下一旁的红发神甫。“他从进来的第一天起就想给我一千万让我帮他离开这里，所以你觉得我有空理会你们这些无聊的疯子么？”
　　“不，我真的可以……”Rika不甘心地大喊，“我也可以让我父亲给你一千万，我也不需要你帮我出去，只要你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他苦苦央求着，甚至又忘了对方是个危险的存在，双手牢牢地抓着高大狱警的衣袖。
　　“看来你觉得日夜被吊着的姿势很舒服？”Tomo极具威胁意味地龇了龇牙，故意按了一下腰间的警棍，满意地看到Rika瑟缩的神情。“胆小的蠢蛋。”说完他啐了一口，大踏步往下一个牢房走去。
　　Rika挫败地坐回牢房深处，发现Maa还在。
　　“他觉得你骗了他，所以也不肯相信我的建议？”Rika暴躁地揪着自己乱成一团、油腻到让他不堪忍受的长发。
　　红发神甫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他信不信，不过就算他信，他也没法帮你。Tomo和他的部队其实也是被流放到这里的——他们曾在前线战场上犯了点错，如果再次犯错，那可不是再多的钱能够弥补得了的罪过。”
　　Rika发出了一声懊丧的呜咽。他忽然觉得很无趣，在这个鬼地方，原先几乎是万能的金钱似乎也起不了多少作用。那么，他还剩下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他更加坐立不安了，所以他必须把精力集中到别的事情上去——例如，他猛地反应过来，看向坐在一边悠然微笑的红发青年：“你真的有一千万？”
　　“你说呢？”Maa依旧一脸淡定，“你觉得我想诳他？或者就像Tomo说的，我是个疯子？”
　　“没有啊，你没什么必要去骗他。”Rika随口否认道，他真的不觉得Maa会有胆去骗Tomo，要是事后被狱警发现他根本没有钱给他，动起手来要干掉那看起来瘦弱不堪的神甫几乎就像碾死一只草虾那么简单。不过，他对眼前这笑起来像天使实际上却不知道在想啥的家伙是不是疯子持保留意见……
　　然而Maa却对Rika的回答感到了意外。他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眼神流露出几许复杂：“你相信我有那么多钱？”他在这里待了好多年，从没有人真的相信他会有那么多钱。
　　“信啊，为啥不信？我还信你的医术，让你给我接了腿又结肋骨呢。”Rika嬉皮笑脸地说，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疼的胸口。
　　Maa这次没有笑。
　　他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特别。他故意抱着恶意的整人的想法，让他难受地吊了整整一个月，他居然还能露出这么真诚的眼神，觉得他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人？他的心里被奇异的感觉充斥着，脸上几乎无法保持一贯的面具般的浅笑。
　　“喂喂？”Rika伸出手在眼前突然陷入沉默的人面前晃了晃。红发神甫显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动了，湿漉漉的大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表情脆弱又有些迷茫，让一见到美人就控制不住自己的Rika条件反射地伸手揉了揉面前人的头发。
　　蓬松的红毛，手感很好。
　　Maa惊醒过来，他居然被这个新来的、年纪看着比自己还小的小子摸了头？他纠结了一会儿是否应该用自己的十字架在他身上戳个洞，但又难得地察觉到了自己心里有一丝心软。
　　毕竟，这是第一个相信他的人吧。
　　不过——其实Maa没有想到，Rika之所以随口说相信他有那么多钱，不过是因为在从小锦衣玉食的小少爷眼里，一千万其实根本算不了很多——他其实对钱这东西根本没啥概念而已。
　　两人正沉默着，刚才走开的Tomo又走了回来。他敲了敲Rika牢房的铁栅，对Maa吼道：“还磨蹭什么，生孩子么？”
　　红发神甫又恢复了淡定，掸了掸黑色长袍上的灰尘，走了出去，看似乖顺地站在Tomo身后。
　　不过Rika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Maa和Tomo擦肩而过的时候，Tomo询问般看了红发青年一眼，而Maa则几不可见的轻轻点了点头。
　　Maa慢慢地走远了，而Tomo则伸出警棍敲了敲铁栅。
　　“有什么事么，长官？”Rika戒备地一跃而起，不甘不愿地挪到门口。
　　Tomo什么都没说，只是动作粗暴地把一叠东西从铁栅的空隙中塞了进来。
　　Rika等着Tomo高大的背影从拐角处消失了，才慢慢吞吞地把那叠东西捡了起来，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却如遭雷击。
　　那是一张半个月前的报纸，上面加粗黑体字的头条……那行字是……
　　“第一财团突告破产，池口总裁脑梗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