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女子何如哉》易若

8、小荷才露尖尖角六

　　柳千欢醒来的时候闻到了记忆中的檀香。
　　有些刺鼻，却很好闻。
　　他睁开眼，顺着屡屡轻烟望去，看到影无坐在冰凉的地上，闭目沉思。起床的动静让他睁开眼，影无抿唇，平静道：“公子，你醒了。”
　　柳千欢没说话，看着四方桌上的檀香，清淡眼眸微微闪动。
　　影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静道：“公子睡着时，我去买些东西，路过卖香的铺子，买了些檀香回来。”
　　他坐起身，影无如风般立刻走到他面前，地上外袍以及短靴，“公子，做梦了吗？”
　　柳千欢没有接过衣服，只是静静地看着檀香，幽静的声音道来：“嗯，梦到了凤姨还有傅尹。”
　　“是公子的奶娘还有教公子轻功的那位都统吗？”
　　他点头，平淡地说：“他们是因我而死。”没等影无说话，他又道：“影无，如果有一天，你的下场和他们一样，会怨恨我吗？”
　　影无沉敛着面容，忽然跪下，坚毅道：“影无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保护公子安全。何来怨恨！”
　　“是吗？”他有些精神恍惚，黯然地轻抚眉尾：“我真的很讨厌战争。爹却总是说唯有战争才能保国家之国泰民安。可是，人都死了，谈何国泰民安！”
　　额前碎发滑落，昏暗烛光下，他的双眸呈现幽绿色，寂然开口：“凤姨是怎么死的，我到死都不会忘记。残暴不堪的笑声让我夜夜难眠。我不想打战，也不愿看到死尸的面孔，也不想再梦到凤姨。”
　　“公子……”
　　柳千欢却忽然笑了起来，“影无，我一直觉得，凤姨是不是喜欢我爹？”他看着他，笑的很淡：“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回想起来，凤姨看爹的眼神和看傅尹的眼神是不同的。”
　　影无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柳千欢又笑，忧郁神色已变得柔和如春雪融化：“对了。我还记得，爹把你送给我的时候，你压根就不屑理我。那时候我们相处的一点都不愉快。”
　　虽不知为何公子自醒来就说着一些往事，但他听语气也得知公子此刻心情不错。
　　然后，他点头，浅淡地笑着：“那年我九岁，失去爹娘，不知前途在哪里，偶遇将军，是他把我带到军营，告诉我，今后我的责任就是保护你。”
　　柳千欢看向他，微微一笑：“那时候你不愿意，不愿意保护一个五岁的小毛孩。你想入军营的原因，其实是为了以后攻打郑国，为你的父母报仇。”
　　影无平和地笑着，没有说话。
　　柳千欢穿上蓝色墨边长衫，拿起枕边的同色抹额系在头上，走向窗边。枫叶渐渐微红，闻起来有淡淡的香味。
　　沉静眼眸转向他，浅笑如风：“人是会改变的。我不爱习武，如果不是为了去军营，我也不会去学轻功。可是，当我看到那场战争，恍如梦醒。国家，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战争只会民不聊生，自那以后我便决定，不去军营，不要做将军。”
　　影无抿唇，墨色眼眸柔和潺潺，“所以，公子才拒绝习武，而饱读诗书。”
　　他颔首，折扇轻启，“爹起初不同意。将军之子，将来也会上战场。可是，他执拗不过我，开春之际终于同意让进私塾。”
　　影无弯弯唇角，“可是最终也只是在私塾待了三天就回来了。”
　　他叹口气，无奈地看向窗外，“爹是怕我把身份暴露。”
　　影无抿着唇，沉默片刻才道：“将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他点点头，墨色的瞳孔泛起悲伤，左眼下的青色痣悠淡无光，缓缓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至今知道我身份的，也只有你和爹而已。凤姨已经去世，傅尹从未得知，可是有时候我也想过，为何自己不是彻彻底底的……”
　　他闭着眼，没有再说下去。
　　影无心疼地看了一眼柳千欢，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他只是公子的影子而已。
　　拿什么身份去安慰他。
　　像是想到什么，柳千欢又回头瞅着他，“影无，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我忘记了。”
　　影无淡笑，深沉眼眸闪过一丝曙光：“回公子，影无就叫影无，没有原来的名字。”
　　“不对啊。”他皱着眉，疑惑道：“影无这个名字是爹给你取的，你原来叫什么？”
　　影无弯着唇角，垂着头颅，拱手道：“公子，你只需记得影无这个名字就好。”
　　看他如此坚持，柳千欢也不再继续追问。影无这人的个性他也很清楚，比爹还死板，执拗的脾气不下与他。认定的事情就算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多吭声一句。

　　风声边界。
　　血影骄阳。
　　初见影无的时候，柳千欢已经昏迷了两个月。郑国士兵走后，他从雪堆里爬出来，坐在凤姨身体旁边哭，一直哭一直哭，最后哭累了趴在她尸体上睡着了。
　　这一睡也就昏迷了过去。
　　他是被小镇潜藏的百姓给救起来的，起初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但看到他旁边的女尸时，眼尖的人认出那是来福客栈的奶娘。
　　小镇人皆知，来福客栈表面虽是客栈，实际是一座官驿。不对外开放，只接待过往送信士兵的休息或换马之用。
　　这么一想，也就得知这孩童的身份。
　　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影无。
　　见他睁开眼，站在床榻旁的少年立刻奔赴去找柳飞呈。
　　不一会，他便看到熟悉的眉眼推门而如，内敛的神情暗隐着浓浓的担忧，两眼对视，柳飞呈快步跑向床榻，一把将柳千欢抱在怀里。
　　堂堂一国将军，竟不禁哽塞，“欢儿……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娘……”
　　那时候的柳千欢年龄尚小，不懂话里的意思。
　　只是闻到久违的味道，感受到柳飞呈怀抱里的温暖，于是鼻头一酸，哇哇大哭起来，再加上失去凤姨和傅尹的痛，这一哭便好久没有停歇。
　　柳飞呈抱着他，大掌轻抚他的背，也不出声安慰，放任他哭泣。

　　终于，他哭累了，趴在柳飞呈的肩头抽泣着，溢满泪水的眼眶这才看到柳飞呈的身后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
　　是他睁开眼时看到的那个人。
　　两眼对望时，那人也在看着他。
　　毫无血色的嘴唇，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瞳孔。
　　柳千欢盯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问道：“你是谁？”
　　那人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柳飞呈将他放下，长袖擦擦他的泪水，柔声道：“他叫影无，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的贴身侍卫。”
　　柳千欢稚气的眸子疑惑地看着他，许久才道：“我不喜欢他。”
　　影无眯了眯眼睛，咬着下唇，厌恶地看着他。
　　那时候的他，对这个年仅五岁的孩童只有厌恶。只不过仗着自己是将军的儿子就可以耀武扬威，可以平白无故的任性吵闹。
　　柳飞呈勾唇轻笑，道：“欢儿，不可以任性。从明天开始，你和影无一样，必须努力习武。”
　　柳千欢呆了一下，然后跳下床，严寒的冬天，他赤着脚站在地上，年幼的目光坚定地看着站在他面前身穿戎装的男子，大声道：“爹，我不要习武，再也不要习武。”
　　柳飞呈盯着他那瘦小的身板，拧眉森寒地说：“必须给我练武，你身为将军的儿子，不会武功岂不让世人笑话！”
　　“我不练，我不练，傅尹会武功，可是他却死了！我不喜欢打战，我不想看到死人……”
　　“闭嘴！”柳飞呈喝止了他的话，冷冷地看着他，“身为男子汉，不可跟女孩一样闹脾气。欢儿，傅尹不在了，接下来爹教你和影无武功。”
　　柳千欢低着头用袖子擦擦眼泪，咬着唇不做声。
　　柳飞呈看着他，面色转柔，问道：“欢儿，听到没有？”
　　他没说话，紧紧地咬着下唇。
　　柳飞呈耐着性子又说了一次，“欢儿，听话，你必须要学武！”
　　他依然犟着脑袋，怎么都不肯回答。
　　柳飞呈的耐心耗尽，不耐烦地说：“欢儿，从明天起，给我早起蹲马步……”
　　话还没说完，柳千欢抬起头，用力地冲他吼道：“我不学，我就不学！”
　　说完便光着脚丫跑了出去。
　　影无的心里微微起了涟漪，看着他的瘦弱背影，顿时不知滋味起来。蓦地，他拔腿追去，内心诧异自己为何要做出举动。可是，思维跟不上脚步，他已经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