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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荷才露尖尖角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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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平十年,冬。
刚下完一场鹅毛大雪,窗外枫树被霜雪覆盖如雪帘,层层落垂。阳光透过半敞的窗,映照室内的清幽与静谧。
柳千欢坐在暖炉旁,不停地呵着气,搓着小手,时不时地看向紧闭的房门。
“凤姨,今天爹会来接我吗?”
优雅女子笑着点上一柱檀香,柔声道:“将军答应公子的事,肯定不会食言。”
“哈哈,等我去了军营,一定要先把傅尹那家伙拖出去打板子!”眼眸晶亮如水晶,稚嫩的脸庞满是得意的笑容。
凤姨看着他,莞尔。这恐怕是公子努力习武的唯一目的了吧,且不说他的武功现在到达什么境界,只有短短几个月而已,最起码的轻功已经练成。现在的公子,可以从地面轻跃到屋顶。凤姨不禁笑得更柔美,但是,也只限于此了。
柳千欢搓着手,柔嫩的嘴唇一直掩不住笑,小人得志模样看起来快乐如斯。
门忽然被极大的力道推开,咣当一声,连房内的火炉都颤抖了一下。
柳千欢抬眼望去,以为是爹,双眸霎时闪过惊喜,在看清来人的时候,不禁失落,然后却又就满脸震惊地看着那人。
凤姨惊恐地看着傅尹,他浑身是血地站在门前,肩膀上插着一支弓箭。
“傅都统……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凤姨忙上前搀扶他,血顿时沾染上她的袄裙,“快点,你得赶快,赶快……疗伤……”
傅尹没回话,推开她的手,径自走到火炉面前,也不顾身体不停地向外涌出的血,一把抱起满脸惊恐的柳千欢。
他喘着气,恨得咬牙切齿道:“郑国那帮蛮子突袭了军营,将军已经去带兵对抗。将军担心公子,派我来保护公子安全。”
凤姨焦急地问:“将军呢,将军受伤了吗?”
他摇摇头,咳了一声:“我在来的途中……被弓箭射伤,将军,将军还不知……”
鲜红始终不停地涌出,傅尹渐渐感觉意识不清。
凤姨急的如汤锅上的蚂蚁,搀扶着他,焦急道:“先疗伤!把公子放下来……先去疗伤……”
“不……不可……”傅尹猛地抓住她来抱柳千欢的手,瞪大双眼,肃声道:“我来的时候……看到小镇居民……都开始,开始逃难……看来郑兵已经攻打……小镇……”
话音刚落,门外到处都是摔打声,惨叫声。
凤姨面色如死灰,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嘴里絮絮叨叨着:“这该,这该……如何,是好……”
傅尹皱着眉,灰白扭曲的脸色像是忍耐极其的痛苦,单手抱着柳千欢,剩下的那只手猛然拔下自己肩膀上的弓箭,顿时鲜血如注喷涌而出。
柳千欢怔怔地摸着脸上溅到的红色液体,吓得大哭——
“楼上还有人,上去搜……”
客栈大厅传来一声命令,傅尹闻言,眯起眼眸,抓着凤姨的手就从窗户飞跃而出。
寒风刺骨,吹在脸上痛的凤姨睁不开眼睛。
她一边跑,垂眼望向地面。这才发现,鲜血始终不曾从傅尹身上停止地落在银色大地上,他们跑过的地面都是触目惊心的斑斑赤红!
“傅都统……”
“别说话……”傅尹将抱着柳千欢的手紧了紧,没空理肩膀上的疼痛,另一只手抓着凤姨,行着艰难的步伐向安全地方跑去。
街道都被积雪覆盖。
跑起来更比平时困难,傅尹渐渐看不清前方,他咬着牙,不停地向前跑——
终于,轰地一声体力不支倒在白雪皑皑的地面。
他抱紧柳千欢,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
“傅都统!”
凤姨急忙上前搀扶他,眼泪渐渐溢出眼眶,“傅都统!”
傅尹看着怀里的柳千欢,轻笑着,用络腮胡蹭他的面颊,“兔崽子,我……你恐怕打不了……打不了我板子了……”
柳千欢咬着下唇,哭得跟泪人似的,小手不停地抹眼泪,“骗,骗人……”
轻轻擦拭他脸上残留的血液,傅尹将他推向凤姨,大声叱喝:“带公子走……”
“不要……你要让我打板子……我不走……”使劲抱着傅尹的身体,用力哭喊着。
傅尹扯开他的小手,捂着肩膀的伤口,斥责道:“还在等什么……快走……”
不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傅尹瞪大眼眸,如利刃般射向凤姨:“公子出了事……你拿什么脸去见……见将军……”
凤姨骇然地看着他,傅尹说的对。她要保护公子安全,一定要保护公子安全。
起身连忙抱起柳千欢,也不顾小小身子拼命地哭喊着,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躺在雪地里的傅尹,调头往军营跑去——
雪渐渐开始落下,如丝绸般落在傅尹脸上。
轻如鹅毛的雪花如虚幻的倒影,愈发狂了。
干涸的鲜红变得暗红,他睁着毫无聚焦的瞳孔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勾起微笑,满脸络腮胡却显得温和亲切。
兔崽子,来生如果还能遇见你,再让我挨你的板子吧。
边关小镇旁的丛林早已被积雪覆盖。
要去军营,一定要先路过这边丛林,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双目暴睁的模样极为骇人。可见这些人被杀时是多么的不甘。
躲在被积雪覆盖的草堆后面,凤姨小心翼翼地放下柳千欢,婆娑双目道:“公子,我们现在去军营,军营会比这边更安全一点。”
他哭着抽泣:“我,我要傅尹……我要回去找傅尹……”
她抱着他,裹紧他的身体,隐忍着哭泣道:“傅,傅都统不在了!他不在了……”
“我,我再也,再也看不到傅尹了,对不对……他不会,不会再出现了……对不对……”稚嫩的脸庞被泪水布满,边哭边揉眼泪。
凤姨心疼地看着他,将他的头颅按到自己的怀里,劝慰着:“欢儿,乖……欢儿不哭……欢儿哭了,将军肯定也会难过……”
他拉着凤姨的上衣,在她的怀里嘤嘤哭泣:“我想去见爹……我要去见爹……”
凤姨抬起他的头,抹抹他的眼泪,点头微笑:“嗯,欢儿不要哭,我们去找将军。”
她正准备抱着柳千欢离开,站起身时却听到草丛外有动静。
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凤姨透过草丛缝隙看向外面。
白雪皑皑的丛林,几位身着异服,手拿长刀的士兵眼神四处寻找着什么。银色刀柄时不时地砍向树丛,顿时积雪哗哗落下。
凤姨大骇,将柳千欢裹在怀里,用身体护着他。
士兵一片一片丛林乱砍,寒风吹的树丛微微颤动,积雪如房屋倒塌般轰然下坠。
她瞪大眼眸观察,屏住呼吸不动声色,捂着柳千欢的嘴巴不让他出声。完全不知发生何事的柳千欢由于呼吸困难,在她的怀里不停地扭动。
片刻后,带头士兵喊道:“这边没有,撤退。”
这时,凤姨才松开捂着他嘴巴的手,面容稍稍缓和。
一脱离温暖的手,止不住寒冷,他打了一个喷嚏。
蓦地,前方士兵一惊,大声叱喝:“那边有人!”
雪花静静飘落,滑过脸颊不觉得寒冷。
凤姨惊骇,把柳千欢塞在雪堆里,用草堆和厚厚的雪盖着他的小小身体,神色惶恐道:“欢儿,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多么冷,都不可以出声,如果欢儿出声了,欢儿就会再也见不到将军了!记住,千万记住!”
说罢,凤姨站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禁落了泪。
怕是天人相隔,不得再见。
接着,那一幕成为柳千欢心中梦魇。
长刀划过身体的声音,凤姨的叫喊声,还有士兵残忍的笑容。他只能瞪大惊恐的瞳孔,看到血肉飞溅的凤姨,很想很想告诉他们,不要杀凤姨,不要伤害他的凤姨。可是他发不出声音,像是被人按着喉咙,狰狞的扼杀他所有语言。
挥之不去的记忆,如刻印在心上狠狠地刀疤,即使愈合也留下了疤痕。
这就是他印象里的战争。
惨烈又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