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女子何如哉》易若

6、小荷才露尖尖角四

　　贡院后楼。
　　翰林院。
　　柳千欢坐在红木制太师椅上，折扇轻敲旁边同样由红木制的桌子。成色上等，但看桌腿痕迹，也有些年岁。
　　影无安静地站在太师椅后，不见东儿。
　　等了片刻，一位约莫半百穿着臧蓝官袍的老人推门而入。花白的鬓角，脸上却神采奕奕，清明的眼眸看起来极为精神。
　　见到柳千欢时，没着急行礼，打量了片刻后才问：“令牌何在？”
　　柳千欢招手，影无从椅子后面走出，从腰间掏出一块墨色金边的令牌，上面写着一个‘柳’字。
　　老人接过令牌，仔细查看一番，柳字背面是麒麟图腾，嘶吼的麒麟模样，正是禹国军营旗帜图腾。
　　他递回令牌，又深深地看了几眼柳千欢后，才问道：“莫非公子是柳将军唯一的嫡子？”
　　柳千欢没有回答，只是静默地打开折扇，不经意地转移话题：“李大人，在下来这儿是想请你帮个忙。”
　　李文昂闻言，背手一笑：“愿闻其详。”
　　“关于这次科举搜身之事，敢请李大人能否免除在下脱袍检查。”他眼眸平静如斯，坦然开口。
　　“公子是说进入贡院之前吗？这是每位考生都要经历的，老夫怎能徇私。”
　　柳千欢合起折扇，悠淡地看着李文昂，冷静道：“在下没让李大人徇私，进入贡院之前，在下可以脱去长袍以及鞋袜，但是……”他定了定，眼眸凛然如冰雪：“在下绝对不允许他人触碰身体。”
　　李文昂皱眉，不解地问：“这又是为何？人与人相处难免会被触碰到，这都是极为平常之事。”
　　柳千欢抿唇没有说话。
　　影无上前一步，缓缓道：“李大人，公子自幼生活在关外，每天都要泡药酒，身上残有毒素。他这么做是为了不想让检查的士兵无辜沾染上毒而不幸丢命，公子的恩科也是如此。”
　　李文昂听闻后，大吃一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颤颤地说：“此话当真？”
　　影无点点头，又接着道：“李大人难道没有发现吗？公子从不让别人进他三步之内，更别说触碰。刚刚令牌也是由我递给你，就是防患他人中毒，而且……”他皱眉冷冷道：“此毒无解。”
　　李文昂擦擦汗，思索片刻后，叹口气才道：“这不是老夫一个人能决定的。老夫此次只是作为主考官，老夫得上报礼部尚书，通过尚书上报给陛下才能做决定。”
　　柳千欢扬眉，道：“不可。这事还请李大人瞒着礼部和朝廷。”
　　“这又是为何？”
　　折扇轻击掌心，他站起身，晶锐的瞳眸遥望前方贡院的长廊，幽静而深远，“此事不宜宣扬。”
　　李文昂端详着他的神情，心里满是疑惑也不知如何找寻答案，最后他只好点点头，平静道：“公子放心。此事我会瞒着朝廷。”
　　柳千欢转身，“那么关于搜身之事……”
　　李文昂微笑道：“老夫会让士兵提防着点，在检查公子时尽量不要触碰到你的身体。”
　　柳千欢抿唇，沉色淡然地回以颔首，“在下先谢过李大人了。时辰不早，告辞。”
　　“慢着……”
　　李文昂叫住他，难忍心中疑惑，他不禁道：“公子是不是柳将军唯一嫡子，柳千欢？”
　　青色折扇缓缓打开，正面朝上，让李文昂能仔细看个清楚。
　　李文昂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微微一笑。那银丝扇面勾勒出的枫叶精致而细密，实乃精品之作。
　　更重要的是，此扇是十年前，柳飞呈打败郑国有功，陛下特意寻人制作奖赏给他的，当时文武百官都在场，问道要加上什么字的时候，柳飞呈只是说“莫贪欢”三字。
　　陛下听闻，也了解其中涵义。听闻柳将军唯一嫡子名千欢，此扇也是将军送给儿子的吧，而今能拥有此扇的，除了他别无他人，并且这三字，更是陛下亲自所写。
　　“果然。”他放下茶碗，又道：“第一眼看到这扇子的时候，老夫在就怀疑。令牌不止一枚，但此扇也只有这一把而已。”
　　柳千欢没说话，轻抚银丝枫叶，眼眸安静如大海。
　　李文昂看着他如此俊逸柔美的样貌，不禁感慨：“一直听闻公子大名，今日一见实乃荣幸。老夫怕是当今朝廷第一所见之人了吧。”
　　他合起折扇，没做声。
　　“当年柳将军那一战让郑国至今都不敢再突袭我国，目前为止，我国和翌国关系一直有联姻。郑国也就不敢再肆意妄为。”
　　柳千欢从容地站起身，淡淡道：“在下还有事，就此告辞。”
　　李文昂也不阻拦，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去。
　　黄昏橙黄如丝缎。
　　静谧的翰林院长廊响起沉稳且幽然的脚步声。
　　看着公子锐沉的脸孔，影无心知他此刻心中所想，没有做声，只是安静地跟随其身后。
　　蓦然，柳千欢回头，浅淡一笑：“影无，你说起谎来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影无清冷的面容竟然闪过一丝微红，他毕恭毕敬道：“哪里，还是公子想法高明，用有毒之身才堵他人之口。”
　　他也不以为意，淡淡地说：“人最害怕的就是死亡。除了这个方法可以避过检查，我还真想不出其他。”
　　“那公子怎么知道掌院大学士会答应呢？”
　　柳千欢淡淡一笑：“很简单，这是他最后一次掌院，也是最后一次协助礼部举办科举。对一个将要辞官之人，让其感兴趣是最好的方法。”
　　“那公子不怕身份暴露吗？毕竟，朝内之人都知道柳将军的嫡子的名字……”
　　柳千欢淡淡地扯唇，“船到桥头自然直，影无，我向来不担心这件事。隐姓埋名更是不可能。”
　　“公子，只怕……”
　　柳千欢回眸看向他，“有你保护我，不是吗？”
　　影无没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是啊。有他保护他呢。
　　眼眸转向公子手上那把银丝折扇，影无心中忽有些酸楚。五岁孩童遭遇战争，小小年纪在那一年改变他一生。可是如果没有那场战争，他也不会与公子相遇，甚至起誓保护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