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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荷才露尖尖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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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积雪未化。
天色一片混沌,白雾如烟清缪,漫天雾气的林道行驶着一辆不急不慢的马车。
车轱辘碾过厚厚的积雪,留下印记。
静谧的林荫时来传出窸窸窣窣的风声。
坐在马车前头驾着车的小厮,有着单纯明亮而俏皮的眉眼。挥舞着马鞭,他轻声说道:“公子,前方不远处就是大都了。”
车内静悄悄的,小厮也不在意,继续笑嘻嘻地说:“公子,我们要不要先找一间客栈啊?都赶了好久的路了。”
车内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音。
一阵晚风吹过,皮帘半掀而起,露出半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他的容貌。就在帘子落下的瞬间,坐在车里的人终于说话了,凉薄如冬雪的声音波澜不惊。
“影无,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此时坐在马车顶端,腰间缠着一把银月剑,闭眸凝神的年轻男子微微睁开眼,淡淡地说,“回公子,现在是子时。”
“进城后找家客栈先歇着。”随后,便再也没有声音。
小厮哆嗦了一下,他家公子就是这样的个性。说话总是冷冰冰的,连表情都如千年寒冰般难以瓦解,就算跟着公子已经有两年的时间,可是至今为止他还是不敢明目张胆地直视公子的眼睛。
不过……
小厮回过头看着马车顶端的男子,俊美的脸半掩在雾气的阴影里,朦胧中看不真切,却也是威严而不可忽视。
这是影无。
公子贴身护卫。
跟他不同,他只是跟在公子身边打杂的仆人,影无却随公子三步不离。不论公子去哪里,影无都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如同公子影子一般。
雾气未消散,灰蒙蒙的看不清前方的路。
小厮凭借着大都城门上忽明忽暗的灯火缓慢地赶着路。
待城门士兵检查完毕后,方才进了城。
大都的深夜,就算雾气缭绕也依旧不减其灯火辉煌。
大街小巷的店铺和酒馆好些早已打烊,街巷上只剩零落的行人与赶货的小贩。
马车行驶在一家客栈门前,小厮勒马停下,冲屋内掌柜高声询问:“掌柜的,可有房间了?”
正在埋头算账的掌柜闻声抬头,挥挥手说道:“没了,早没了。你去下一家问吧。”
小厮又接着扬鞭驱马前进。
夜更深了。
初春的风吹得寒气如尘沙飞窜。
将近问了三家客栈后,小厮坐在马车前头,挠着头发苦恼地说:“公子,公子,由于禹国去年的是恩科,所以这次参加会试的人特别多,大部分的客栈都已经住满。我们该怎么办呢?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车内没有声音。
小厮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年少没有耐心的脾气恨不得直跺脚。又碍于公子在场,不敢肆意妄为。最后,他求救般的眼神望向坐在马车顶端的男子,可是此人一直闭着眼睛,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就在小厮已经决定认命的时候,马车内的人掀开帘子,没有露出脸,只是伸出左手,手腕上佩戴着一串佛珠,珠子大小不一,颜色不一,手指纤白骨瘦,却极耐看。
递给他两张银票,声沉音淡:“再找下一家,出他人的双倍。”
小厮双眼瞬间绽放光彩,满面笑容地接过银票,扬起马鞭开始寻找一些档次较好一些的客栈。
雾气开始渐渐消散,隐约可见弯月孤悬夜空。
不一会,马车停在苑斋客栈门前。
小厮跃下马车,小步跑进客栈内。随后便看见,他和掌柜模样的人一同而出。
年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马车前,精明的双眼迅速打量了马车顶端的男子,虽然看不到车内何人,但是车顶的男子模样看似来者不简单。
他心中掂量,拱手道:“贵客光临本店,实乃荣幸。”
车内人没做声。
掌柜不免心生疑惑地抬眼望去,流苏镶边的深色马车看不清里面。
小厮司空见惯般笑着道:“掌柜的,我们家公子向来待人若此。你只需给我们准备两间客房就行。价钱刚刚我已与你商量过了。”
掌柜又瞄了马车一眼,问道:“两间?不是三个人吗?”
小厮点点头,道“影无和公子一间,我一个人一间就行了。”
掌柜拧眉看着他,又道:“这是为何?”
“因为影无和……”小厮正要阐述理由,车顶的男子蓦地睁开眼,眼眸凛然如尖刀,淡敛威喝道:“东儿,休得多话。”
名唤东儿的小厮瞬时被惊到,他立马伸手捂着嘴,不敢再多说一句。
这时——
影无从马车顶端飞跃而下,淡色衣袍一如白燕舒展,他淡淡地看了一眼掌柜,沉声道:“时候已晚,公子需要休息。请掌柜带路。”然后,转过身,朝马车内的人道:“公子,可以下车了。”
掌柜走在前头,满腹疑惑甚重,不知坐在车内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好奇心驱使,他不禁回了头。
这一看,他便呆住了。
一位身着深蓝长衫墨紫镶边的年少公子掀帘而出。他慢慢抬起头,淡月余晖下,此人黑发如缎,额头系着与身上长衫同色细致纹绣的抹额,肤色却易于常人的通透雪白,眉间甚少血色,恍如冰天虚幻的飘雪。右手拿着一把折扇,面容精致而沉敛。一双深沉而幽远的墨色眼眸,透出如冰般的锐利。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此人左眼的眼角有一颗芝麻般大小的青色痣,整个人又显得妖艳而致魅。
看他束着发,应该是志学之年。
掌柜心里掂量了一下,完全分辨不出此人喜怒哀乐,也不知此人作何来历。他大步迈进客栈大厅,招来小二,小声地在他耳边说:“贵人,不可怠慢。”
小二心领神会,点点头,招呼着三人上楼。
夜已漆黑。
小二边走边回头,来回打量这三人,他殷勤地笑着问道:“敢问公子作何称呼?”
小厮看着公子面无表情的脸,连忙与小二并排走,笑眯眯地回道:“我们家公子姓柳,名千欢。走在他后面的侍卫,叫影无。”
小二又问:“那你呢?”
“东儿。”
“你和那个叫影无的都没有姓吗?”
东儿回头看了眼影无冷漠的神色,很识趣地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
小二见状,也不再多问。
常年生活在大都,见过各式各样的人,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这点事理他还是懂得。
站在一间宽阔豪华的房门前,小二推开门,伸手做出‘请’地手势道:“天字一号房。公子请。”
柳千欢神情淡漠,看也不看他一眼,跨入房内,影无也跟随其后。
关上门,小二又领着东儿走到了二楼尽头的一间房门前,十分不满地说:“那两个人怎么回事。跟冰柱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东儿嬉笑,“我都习惯啦!”
小二耸耸肩,也笑:“这是你的房间。虽然我对那公子没啥好感。不过,那公子为人应该不错吧。我很少看到下人和主子住相等的房间。”
东儿灿烂一笑,甭提多自豪:“你别看公子那样,他人可好了。从不把我们当下人看待。我跟了公子两年,吃的,住的,都和公子一样。”
小二白了他一眼,“那穿的呢!”
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公子的衣服都是老爷特意寻人定制的,我可没那身份穿。再说,给我穿,我也穿不出公子的味道!”
“说的也是!”小二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不过,还蛮羡慕你的!对了,你多大?”
于是,年纪相仿两人相见于欢的聊了起来。
天字一号房内。
柳千欢站在窗前,单手推开窗户。
弯月高亮,浓雾已经消散了,冬天下的雪还尚未完全融化,夜风吹出些凉意。
影无站在他身后,给他披上一件貂毛长袍,轻言道:“公子,小心着凉。”
他回眸,面色沉静,“影无,明天让东儿打探一下科举制度。”
影无点点头,沉吟片刻才道:“公子,上次的恩科,生平第一次离开你身边九天时间。听闻这次锁院也是九天,我是不是同样不可进入?”
柳千欢淡漠眼眸凝神仰望夜空,打开手中折扇,扇面是银丝勾勒的枫叶形状,旁边大字挥舞‘莫贪欢’,淡然道:“是。”
他抿唇,道:“公子,你可记得。自我九岁起,便三步不离你身边。锁院期间,公子的起居……”
他没说完,柳千欢转过身,一贯清冷的面容竟微扬短暂即逝的浅笑,“影无,这些话,上次你已经说过了,再者,我已不是当年那个五岁孩童。该怎么做,我很清楚。莫担心。”
影无静闭眼眸,脑海里回想起当年那张稚嫩的面孔咬着牙坚定如斯,他毫不畏惧,大声向站在他面前,身穿戎装铠甲的年轻男子说道,我要做官。战争只会带来痛苦,唯有富民,唯有做官。
他不再多说什么,公子一旦决定的事情,任谁都不会改变。
那位男子同样也不会改变。
影无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可以说什么。距离上一次乡试,已有半年的时间,这是他们第一次出边关省城来到大都参加科举。
他知道,省城不比大都,对于大都,他一无所知。该如何才能更加慎密的保护公子?
片刻,他才道:“公子,万事小心。”
柳千欢会意,遥看银月当空,心中竟然有些怅然。
折扇合起,他轻声叹气,幽然而出:“十年了。”
影无垂眸,自当年郑国突袭禹国一战,距今已过十年。而他跟着公子也有十年之久。时间如流水而逝,转眼间,咫尺也是天涯。
没等他回答,柳千欢转身走向床榻,将折扇放在枕边,轻然道:“也罢。十年足矣。”
月辉柔和的倾洒窗前。
夜空高悬清朗。
影无上前关上窗户,席地坐在床榻旁。食指与中指合并,指风扫向烛光,如利剑而过,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他闭目沉思,十年如利刃,滑过喉咙如窒息般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