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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变生肘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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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堂屋里四个人,两个坐着眉头深锁,两个不停地走溜儿,却都会时不时往挂了棉帘的内室张望张望。
直到天色灰暗,有丫头进来燃起灯烛,那帘子才终是一挑,闪出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几人纷纷上前,异口同声地问:“怎么样?”
申一的脸色在半寸短烛的称照下愈严肃,他重重摇了摇头,一下让他们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不太好!”
“怎么不好?”伍信亨一把扯了申一的领子,“早晨不还好好的吗?”霍欢怕大哥盛怒之下会失去理智,用双臂箍了他的身子,向后退了几步,等着接下来的话。
申一没里他的咆哮而是转向程双的所在,也许是想说给康世珏听,因为他们并肩而站……“尺脉虚芜,怕是……”
怎么会!只是一碗汤圆就能让人落了胎?程双不敢置信,只有用犬齿狠狠咬在虎口上,才能稍缓了自心头起的惊怵。
康世珏右眼出现个不意查觉的微眯,不留痕迹地拉下她的手,轻声说:“这个时候我们也安慰不了什么,你……多费费心。”
程双恍恍宛若未闻,申一略略沉吟后又开口,“程姑娘,您让人端来的汤圆我看过了,不是它。”
“许是这孩子命里注定不能……”霍欢喃喃,可还容他说完,伍信亨的拳头就正中他的下颌,“闭嘴!”
筋骨相磕的闷响让程双不住地发抖,想到了那化为血水的孩子,忆起了当初的痛断肝肠,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金玉再尝那噬筋挫骨的疼……思及此,她扯了世珏的衣摆,问:“碧绢在哪?”
康世珏怔怔,程双又问了次,“她在哪?”
“在绣楼后院。”话是霍欢说的,他认为她会这么问,必定是有了打算,所以才会如实相告。
“带我去。”言落放开那微凉的料子,同时拨落了康世珏握在腕间的手。
霍欢没犹豫,匆匆在前面带路。“嫂嫂,那丫头铁了心不说……你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
是啊……近两个月都没能等到康世珏给的说法,就代表着他们那儿并不顺利,但是除了这个又能做些什么呢?行不行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嗯。”
绣楼后院程双一直没怎么去过,听说只是堆放她小时候东西的地方。转过角门,一种荒败之感清晰且鲜明的印上了心头,她缩在袖筒中的手紧紧攥成拳,才能抵得过那一阵强过一阵的骇然。
霍欢在东厢的一间房前停住,轻轻推开双扇门,立时有两个短褐打扮的小厮自座上起身,行礼,霍欢只是淡淡地说,“跟我走……”就带着两个目不斜视的少年出了屋子,将空旷留给了程双和蜷在墙边的人。
碧绢很是狼狈,头发乱糟糟的散成一团,衣衫上净是些污迹都看不出原有的颜色,她目光散乱盯着一角,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还是单纯在发呆……如果说没有今天孔金玉这出儿,程双定会为如此凄惨的一幕拘起一捧同情,但,现在不可能了……
“为什么那么做?”程双冷冷地问。
“姑娘?”好半晌,碧绢才迟疑地扭脸,还有些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在确认了面前的确是主子后,竟是以膝着地蹭了几步,哆嗦着抻了她的裙角,“姑娘,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呜呜……”
哽咽声让程双眼圈发红,她微扬了脸,不想让温热成形,硬了硬心肠,“你给金玉使了什么东西?”
碧绢倏地止住了抽泣,含着来不及落下的泪仰脸看她,随后竟是撕心裂肺地狂笑,“我以为,我还以为……”手松了她的裙裾,又靠回墙边,抽离了视线,“这是他们欠我的!”
程双痛心地盯着碧绢漠然的脸,做了伤天害理的事竟一连悔意都没有!可还是偏心地想给她个救赎的机会,“告诉我为什么,如果合情合理,许能放你一条生路。”
碧绢抱着膝盖不住地摇头,“你不会懂,你不会懂的。”
程双缓缓蹲下,撩开那挡眼的发,又帮她紧了襟口,柔声说:“当初我失去孩子时是怎样的锥心泣血你难道忘了吗?那段日子我是怎么熬来的你不记得了?对做娘的来说,失去孩子是比剖心割肉还痛疼百倍的事儿,陪我走过坚难的你会不清楚吗?碧绢啊,你斋素是不是信奉佛祖?佛祖教诲,报应循环……趁现在还没铸成大错,说出来,别把恩怨应到个还没落生的孩子身上,嗯?”她说得恳切,泪终是回忆起当初的不堪而滑下,那会儿的碧绢乖巧又懂事,虽不多言,但却是支撑着她站起来的力量,怎么才短短几年的光景,竟是变成了今天这般恶毒?
“别说了!”碧绢狠狠搡了她一把,目光中满是幽怨,“我杀不了康世珏,伤不了霍欢和伍信亨,能做的只有这个,我不信因缘果报,如果有,他们就不可能还好好地活着,”如此强烈的恨意迸发,让程双大吃一惊,碧绢也感觉到了,略略收敛,缓了语气,“姑娘,我们主仆一场,您对碧绢的好我会铭记……您走吧。”
碧绢的巧笑娇嗔似是发生在昨天还历历在目,今天她们之间就多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她理解不了她因何变得这般绝情,而她……则是拒绝一切沟通。
失望加上寒心,让程双站起来时一个劲地打晃儿,扶着膝盖缓了好半天,才是等眼前的金星闪过,直起身子,轻掸着衣角上的浮尘,程双存了许久的话还是问了,“我的孩子……与你有关吗?”只是提到康世珏的名字就能让碧绢几近失控,她……到底是选择了报仇还是为了主子隐忍,这对程双来说很重要。
碧绢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很快又萎靡下去,喃喃,“没有。”
很轻很淡,可真真是入了程双的耳,没由来,松了口气。
至少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程双沉沉气息,提裙出了小屋。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金玉那还在危险,得赶紧想出个对策才是正经。
回到西厢,四个男人还在面面想相觑,程双越过他们,直接进了金玉的卧房。
金玉应该是服了药正睡着,程双坐在床沿,手点上她纵使是在梦中依旧拧起的眉心,指尖微微的凉似是熨贴了她的不适,那几道褶子慢慢散开了。
她瘦了很多,平日里因为丰富的表情和夸张的言语被忽视掉,现在静静安睡时全都显露了出来,高高的颧骨,颊边有些许的塌,脸色也因缺少了苹果般的光泽而有些苍白,咦?程双指腹顺着金玉的脸型划,落到她的脖颈间顿住,轻轻挑来中衣的贴边……惊呼险些溢出口,几乎与头同等粗细……
将申一叫进来,指着还暴露着的地方问,“以前没发现吗?”
申一明显也被震住了,忙上前仔细查看,又重诊过脉才靠至程双的跟前,“刚开始时是注意到了,但一般情况下在孕初期都会出现脖子水肿,可肿到如此地步似乎是不太寻常……”
程双脑中转得飞快,总觉得有什么呼之欲出,就是抓不到……
“您想到什么了吗?”申一余光扫到了她变幻的神色。
程双深深吐纳头还是疼得厉害,她不答反问,“想来问题就出在了这儿,有把握留住孩子吗?”
“属下只能尽力,还是要找到所下之物为何才可能对症下药……”
“嗯,你什么都不用考量,只要先保母子平安,别的容我好好想想。”
程双回房时正伴着二更鼓响,同她一起进门的还有康世珏。
缃绮刚将迟来的晚饭放在燃炉里煨着,见他们回来,没多说什么,只在经过程双身边时暗暗嘱了几句要多少用些之类的话,就悄悄掩了正门退出……
程双走到茶桌边,动手从温着的食盅里盛粥,随着墨一样的紫米粥缓缓流淌进白瓷碗中,程双只觉得眼帘被正在苒苒泛着水雾的黄铜炉感染了,竟模糊了起来……
康世珏上前两步,接过她手里的碗勺,然后将默默垂泪的人儿揽进怀里,手轻柔地抚着她的背,想把那些苦楚统统赶走,“不要再想了,这事与你无关,是那丫头为旧事寻仇。”
程双用额头抵着他的肩,眼见着泪啪嗒啪嗒地掉,碎了清洁失了踪影,她倒不是在内疚,而是在可怜做娘怎么就这么难?小生命的脆弱就够让人揪心的了,再加上有心人的使坏……连杏林世家出身的申一都保障不了安泰,这是不是太可悲了?
世珏不知道她此时心中的苍凉,只以为是想起了那个没缘份的孩子,挑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他们还年轻,还会有的,我们也是,双儿……是我的错,没能护了你们周全,你只管怨我,别再独自伤心了,好不好?”
他眸中流转的是真切的怆恻,与自己的相比只多不少,那个化为无有的孩子的确是两个人的痛,还是不要提的好……程双努力笑笑,用手背抹了抹泪,“嗯 ,我什么都没想,只是见紫米粥有些感触,这是金玉最喜欢……”
话说了一半,程双宛若顿悟……原来是这么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