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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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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恍忽之下自然没有胃口,程双早早就进了内堂休息,原以为一躺下就能睡着,可心事再加上混沌的思绪,如何能安寝?翻来覆去不知折腾了多久,才终是泛起了迷糊。
半睡半醒间不是金玉声嘶力竭地嚎就是一段一段闪过腥红的画面,程双自错乱中猛地睁开眼,盯着帐顶喘了半天粗气,心还是在突突狂跳……不行!等不了了……
程双披衣下床,本是想着等天亮后再做打算,但她实在太不安了,就是这会没有个商量的人,去守着金玉也好过独自焦灼。
很奇怪……环视四周,借着窗边小几上短烛的微光,北墙边的塌上空空如也,从孔金玉莫名其妙的掉头发开始,缃绮就坚持着要守夜,今儿怎么没了人影儿?
心中狐疑,整理衣衫的手却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夜深露重,还是许久未进水米,身子竟是在一阵胜过一阵的哆嗦,唇齿相磕,手也不怎么听使唤,只随意用带子束起腰身,又罩上件夹棉对襟褙子,才感觉没那么冷了。
小心将丝绦末端的珠玉穗子攥在手里,生怕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动,迈过门槛,反手刚想对上棂格,眼角瞄到屏风边上的衣架上正搭着件滚了狐毛的披风,略一沉吟,又进去将它搭在臂弯,也许金玉能用得到。
轻掩上房门,刻意放轻了步子,转身往外走,可才迈开的脚还没容踏踏实实落地就那么生生顿住了……摇曳的残烛只晕出几尺远的幽亮,在那些许的光线边缘,康世珏正闭目靠在椅背,挺阔的肩膀依旧,肃穆的脸庞依旧,只是少了精气神儿的支撑,在忽明忽暗中更是放大了倦色。
不知道为什么,程双就是想叹息,也难怪丫头会放心她一个人,原来守夜的另有其人……程双手掌环上面颊,自己就这么藏不住情绪吗?将心事全写在脸上,让他担心到寸步不离?
自嘲且无声地笑笑,款款走近,将抱在怀里的披风轻轻抖开,仔细为他盖好,于她来说厚实宽大的狐裘称着他高壮的身形,怎么看怎么像极了强掠了小孩子的东西。
浅浅莞尔,又用银钎拨了拨灯芯,让光更暗些,少了它骚扰,就算姿势不舒服,也能让他歇得踏实些。
“怎么起来了?”程双正打算奔西厢,被这突兀的声线吓得险些跳起来,惊魂未定地扭脸,他的眉梢眼角还带着微微的惺忪,一双眸子已恢复了往常的精睿,程双矮身将因他的动而滑落的披风捡起,重又抱在怀里,“睡了会儿,精神还好,放心不下金玉,想去看看她。”
“她身边多得是人,申一也在东厢,你就安心歇着吧,等明儿醒了你再陪着就好了,嗯?”康世珏大大的掌环上她消瘦的侧脸,姆指腹若有似无地流连在她右眼睑下,心疼于那白皙皮肤之上竟有些淡青的暗影儿。
她心思重,为程家为作坊,为山庄上上下下十几口人,还为那些他极不愿承认的旧怨,甚至是他本身,都有让她操心的地方,世珏从没想到要干涉什么,只是偶尔捕捉到她隐得很好的疲惫,就会止不住地心疼,明明是弱不及风的女子,却非要将千斤重的责任揽上身,有时他真理解不了,可每每静下心下细琢磨,就会发现她的劳神并非多余,像上次水患,她居然能在河水泛滥之前就体查出,让程郁大举囤粮,才解了当时的困境。这样的远见让他偶有怯意生出,为了什么说不清楚,只是莫名的就害怕。
撑灯时她哭得凄悲,目光却是那么空洞,让他一步都不敢离开,守着浅睡的她,看她皱着眉头,看她无声的落泪,手一遍遍刮去那些泪,濡湿了她的鬓发也缠紧了他的心,不想她让感涩侵浸,不停的抹可擦完还有擦完还有……好容易等她平静了,他才悄悄退到堂屋,不是不想目不转晴地盯着她,实在是怕自己过于倦怠的气息会扰了她难得的安眠,可还没过个一时三刻,她竟又起来了,这……
冰凉指尖握上他的腕,淡淡的暖涤清了她的疲乏,和缓厮磨,“我能顾好自己,累了就回来继续睡,你也回房吧,明儿一早还有事要做呢……”
康世珏自是不肯,但经不住程双柔婉地劝,终是将她送到西厢门前,才略显迟疑地转出小门回绣楼。
隔了窗纸,西厢堂屋有微光透出,程双寻思着应该是守夜的丫头,拉开门的一瞬她发现自己想错了,居然是申一……他正在灯下翻阅医典。
申一显然没料到这个时辰还会有人来,愣了好半天才起身行礼,等程双坐到上位,肃立在下垂手,“您怎么……”
将厚重的医典转向自己,程双瞄了几眼,嘴上问:“你与他们兄弟几人关系似是很好?我给说说吧……”他们之间到底共同经历了什么程双没打听过,就算是孔金玉念叨过,也因认为不重要而左耳进右耳出,可此情此景让程双有了他们关系匪浅的感觉,如果没有过命的交情,怕是不会让一向清冷的申一在深夜还守在朋友妻的门外。
忆及往事,让申一那终年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几道浅浅的横褶,虽然牵强,但程双也将之归结为“笑”……
“我生在距齐州百里之外的溯宁县,申家虽称不上是高门广户,但几代行医,在当地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气。在十几年前,我爹因没按地方首富的要求压下那家千富未婚有喜的事儿,遭了报复,一夜之间申家除了我,再无人生还,我无处投奔只能沿街乞讨,后来被溯宁县外落草为寇的贼人强掳上山,直到几年前,王爷初袭爵位,本着造福百姓的初衷,领兵清剿管辖范围内的匪徒。说实话头领待我不薄,知我喜欢医术,还专门‘请’了老先生来教,在山寨生死存亡之际我自是奋力抵抗,杀红了眼,兵丁们都不敢再靠前,就与王爷交了手,我自认功夫是用过苦心的,可都没在王爷跟前过得了五个回合,许是王爷就看中了我的这股子拼命劲,有心收容,三擒三放让我心服口服,自那以后就诚然追随。”
小小烛台照不进他的眸,至使程双无法看清那儿有什么流露,只是下意识地觉得,那其中定是有动容,亦有感激。
这是头一次从申一口中听到如此长篇大论,她静静消化了好一会儿,才从那一字一句中体会出他们之间因何有的“妻子不避”之情。
扯完了闲白,程双正正神色,准备要谈正经的,可张了几次嘴,突然发现……要怎么说?
怕热多汗,易饿多食,心跳加快,情绪起伏,失眠乏力,这些都是孕期的症状不假,但如果再加上迅速消瘦与严重脱发,那就很可能是甲亢的一种,在看到金玉那肿得似乎恐怖的脖子后,程双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儿,直到盛粥时,想到金玉的饭量,才恍然大悟。
她没有学过医,会知道“甲亢合并妊娠”这种病也是妈妈在怀她时曾得过,所以长大后特意多了解了些,但那也不足以将这样一个现代的学术名词解释给古代的医者听,更何况她也只是个半吊子。
可又不能什么都不做……妈妈说过,得了这种病,首要就要精神放松,静养,那……程双眼神游离,落到铺开的药典之上,那页正写着:不寐多梦系肝脏失调,脾肾两虚,至使邪火郁结湿淡内停,血气凝滞……
显然申一似是抓到了大致方向,不过……听康世珏话里话内那意思,申一的医术很是了得,怎么还有他都摸不着头脑的东西存在呢?莫不是……兴起的念头让程双胆颤心寒,她强压下心头起的惧意,问:“你有没有听过,有什么只会伤害孕妇,而于胎儿无碍?”
申一不自主地将眸子睁大几分,眼珠略略呆滞地转动几下,像是在仔细回想,半晌后才皱着眉摇头,“怎么说?”
程双稍一沉吟,默默组织了下语言,才解释给他听,“想来所有人都认为金玉的身子与碧绢那丫头的使坏脱了不干系,”在看到他点头附和后继续说,“碧绢被关在绣楼那边近两个月,如此说来,不管是丫头下过什么,都应该已经停用许久……这么长的时间都没问题,如今金玉的胎儿不稳连你都查不出原因,我想,应该就是碧绢下的东西在做怪,也许是异域产的药材,亦或者是流行在暗处的下作方子……”
一语点醒梦中人,申一幡然彻悟……难怪脉象什么都诊不出,原来使坏人的初衷不是想让胎儿直接滑坠,而是让母体产生依赖,等药一停用,孩子自然保不住!
她的思路很对,这很像是女人争宠的手段……“明天我修书到太医院,跟院正细细打听。”天下最狠毒的手段都在皇宫,就算那儿也不熟知,至少也能探出点端倪来。
“嗯,我去查找番邦的杂记,看能不能找到些……”她的话突兀地断在半截,申一不解地以眼神询问,程双跟没看见似的,一本书的名字如闪电般,轰地印入脑海……博物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