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江山年年只相似（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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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之后,江山在一个偏远小镇上找到了谢潋的尸首，还有谢潋为石蒜刻下的木头的墓碑。坟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掉了渣的玉佩。
半年之后，弑帝的计划顺利进行，江山等了二十多年，终于能安稳地睡得踏实，不再担心自己在睡梦中就被人解决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江山和梅雪镜完婚，生活步上幸福美满的轨迹，美满到他有时候都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真的朝不保夕地提防性命过。
梅雪镜美丽、端庄、大方而且善良，没有人能从她身上挑出一丝毛病。江山那时候想，这就是他从小就憧憬的生活吧——不再担心说错一句话就被人砍头，不再朝不保夕，还娶到了全华胥最美丽的女人。
——梅雪镜确实是全华胥无可争议的第一美人，当江山刚认识梅雪镜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了。梅雪镜也拒绝了江山许多年，不过最终这两个人还是走到一起。
大事都尘埃落定了，江山不必再留满脸的络腮胡，梅雪镜让他把胡子剪了他也就顺从地剪了。人生变得好像是“为了活得圆满而活着”一样，江山觉得虽然万事如意，但好像有些最重要的东西再也找不到了。他活在年幼时期憧憬的未来里，这现状和那些憧憬契合得丝丝入扣，但就是，他完全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想要是什么。
他现在的生活像是他五岁时候的愿望，但五岁之后一直到如今的这十多年里，他的愿望又在哪儿呢？江山总觉得心里是空的，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可能是他还不太适应安稳的生活。
江山刚剪胡子的那会儿，整个华胥能认出他的人不多，所以他去街上逛也不担心。江山闲逛着走到了一个小石桥，在这里他是第一眼见到石蒜，她满眼好奇地站在梅雪镜身边，对周围一切都怀着好奇的眼神打量——那也是江山第一次和梅雪镜搭讪。
那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梅雪镜，只是以前从来没去和她说过话。他还记得，她当时努力板着自己的痞气，问梅雪镜说：能和小姐认识一下么？——那时候，梅雪镜是华胥数一数二的佳人，他自己却是人尽皆知的被皇帝看不顺眼的小王爷，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可如今再次走到那桥上，江山居然又见到了石蒜——她还是初见时的打扮，身边也站着那年见到的梅雪镜。接着，江山看见一个蓄着大胡子的自己，明明一身邋遢还佯装文雅地走上前去，那个样子很是好笑。江山看到大胡子的落拓人问石蒜：在下是江山，能和你认识一下么？
没错，是问那个眼睛永远透着好奇的石蒜，不是梅雪镜。
江山睁大眼睛看向那个忐忑着等答案的自己，眼睛睁得太大瞪得太久，已经酸涩得想要流眼泪——可他不忍眨眼，就直直地盯着那个满眼好奇的女孩。
江山看着那女孩眼睛里光芒大放，正是他后来见惯了的，她遇见格外有兴趣的事物之后的表情。那女孩闪着光亮的眼睛：“哎呀！我姓石，叫……叫石蒜……大蒜的蒜蒜头的蒜，这名字不是我自己取的。”语气也是他习以为常的，从说到“蒜”这个名字开始就阴沉得要命，感觉她很想一口咬死给她取这名字的人。
江山一直不肯眨的眼睛里涌起泪水，模糊之后的视线再也看不清那些年少的脸。他狠狠擦去眼泪，再看向刚才搭讪的地方——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刚才活生生地三个人都没有踪影。然后他想起来，梅雪镜还在家里，他已经剪了络腮胡子。
江山几乎是惊慌地跑回家的，在新建的王府门口遇见梅雪镜，梅雪镜迎上来和他说话，可他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他脑子里还是刚才石桥上的幻觉，他那么清楚地记得石蒜站在梅雪镜身后，石蒜的衣服、动作、神态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从不知道自己还记着这些事情，更没想过他能把多年前的事件回忆得纤毫毕现：甚至包括了石蒜绾得不仔细的头发，一缕发丝被微风吹动，柔柔地飘在耳侧。可那又不是他的回忆，至少当年他搭讪的不是这个人。
“想什么呢！快回个神回来~”梅雪镜笑着用手在他眼前晃了下，呵呵笑着，是特别高兴的样子，“老爷，你听见没有啊？”
“嗯？什么？听见什么？”江山回过神来。成婚之后梅雪镜再没叫过他王爷，都是改口叫老爷的。
“我是说啊，我们有孩子了！”梅雪镜眉开眼笑，完全合不拢嘴，“老爷你在想什么呢？”
江山怔住，然后明白过来，他有孩子了……
将近十六年后，江山在西庭大院子里，靠着槐树坐在泥土地上，看着他眼前的“花曼珠”，对她无奈地摇摇头：
“石蒜你也知道，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死了，那个万人之上的皇帝把我扔给其他妃子抚养，抚养我的妃子怨恨我娘，她抚养我也只是为了提高自己地位，所以没有人是真的关心我。
我被人欺负的时候，我饿了好多天的时候，我生病发高烧的时候，从没有人把我当成孩子呵护。所以我真的，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渴望着圆满完美的家庭，我发誓我要保护我的孩子，让他不受一点儿伤害。”
所以就从梅雪镜告诉他之后，江山为了迎接孩子忙着张罗孩子的衣服，他亲手做木头玩具，还未雨绸缪地挑选起来以后教孩子读书的老师。梅雪镜是很无奈地，她说江山对这孩子比对她还好，梅雪镜笑着说，如果这个孩子突然没了，江山会一下子去掉半条命的。
每个白天每个夜晚，江山都照顾在雪镜身边，他自然是不敢碰她的也绝对不敢惹她生气，他怎么能允许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呢？
可是，雪镜有一天突然问江山，老爷你晚上都去哪里了？江山觉得很奇怪，明明他每天都和她在一起。可梅雪镜言之凿凿地说，他每到半夜的时候都会跑出屋子，不知道去做些什么。
江山这是个很好笑的事情，也许是怀孕的女人都多疑吧，他没有多想，因为他绝不可能能在自己并不知情的时候出屋。
他小时候住在宫里，不管醒着睡着都得注意，一不留神就可能丢了小命，他不可能在晚上出屋。而且屋外那么多人，如果他有梦游的习惯不可能一个人都没发现。
过了几天，梅雪镜仍是说他梦游，江山仍然是忍让为上的政策，因为梅雪镜孕妇，他不能和她发火不能和她讲道理，只能安慰她。
好不容易把梅雪镜安抚得平静了，江山自己心里有些堵，他决定出去走走，散散心。这是他得知梅雪镜怀孕之后第一次出王府。他也只是随便走走，这些天太累了。
然而在一条小路上，江山又看见石蒜。他看见石蒜穿着鹅黄色的衣服，眼睛透亮地向他跑过来。
江山记起这条小路，他几年前在这里遇见过石蒜，她就穿着这件鹅黄色的衣服。当时是他辛苦地对梅雪镜死缠烂打的时候，石蒜经常给他通风报信，给他和梅雪镜制造偶遇。当时在这条路上，石蒜跑来告诉他梅雪镜去诗社了。
这他现在看到的石蒜，也对他说着当年的话：“江山你快点儿啊，雪镜去诗社了！你快赶去还能赶上和她‘偶遇’下。”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那脸那神色都一模一样。江山还记得，他当时听了这句话后，赶紧问了那诗社的位置，匆忙跑去见雪镜了。
可如今他又在这街上见到说一样的话的一样的石蒜，他却不得不重排这些记忆。那种感觉是，他必须重排这段记忆。于是他问石蒜说：“今天不去了，你一会儿要上哪儿去？”
“我吗？”“石蒜”很惊异，眼睛又闪起来，“我、我我应该去看戏吧，大概是吧，啊。”
“那走吧，我跟你去看戏。”江山这样说。
“真的假的啊？”“石蒜”眼睛睁得圆圆的，“你骗人的吧？喂喂，你是不是骗我啊？”
“诶，你这么笨的人，骗你一点儿成就感都没有，我是有多无聊才骗你啊！”江山装得很鄙视的样子，用手捅了捅对方的脑袋，“走啦，你走不走？谁走在后面谁请客。”
“开玩笑！我多穷啊，你怎么能让我请客呢？”“石蒜”立刻跑到前面。
就这样，江山走在去戏楼的路上，石蒜跑在他前面一点的位置。“诶，我说，你就不能和梅雪镜学习学习啊？看人家大家闺秀走路都走在别人身后的，落个半步，弱柳扶风柔柔弱弱的。”江山开始调侃“石蒜”，“再看看您这模样，张牙舞爪的，成何体统嘛！”
“哼，谁让你也是个满脸胡子的大叔啊！”“石蒜”眼里又亮起来，“你也不文雅啊，那咱们走在一起到没有不方便。”
江山看着她眼睛里亮起来的光，突然明白这道光是什么——
他一直觉得石蒜对世上的一切都好奇，但又对一切都不放心上，对他这样的凡夫俗子来讲，根本抓不住石蒜这个人的想法，她喜欢的热爱的好像都不在人世上。但这一时刻，看着那双格外闪亮的眼睛，他知道她把一个东西放在心上过，那个东西，是他。
他们到戏楼里坐了常坐的位子，要了一壶茶。石蒜坐在他对面，有些神秘地问他，喜不喜欢这家戏楼最新上的戏目？
江山看了看那戏目的简介，是个讲神仙和凡人的恋情的故事，他果断嘲笑了这个故事。两个人就这样嘻嘻哈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上茶的小厮跑过来，放了一个杯子在江山面前，哈着腰问江山：“公子都一个人坐了大半天了，我这就先给您上茶了。”
江山看着就坐在对面的石蒜，猜想小厮可能是看到他那流浪汉一样的打扮，怕他占着位子影响别人吧。于是他给了那小厮不少钱，小厮果然识相地走开。
江山冲石蒜眨眨眼睛：“看来我这络腮胡子是挺毁形象的，唉。”
那小厮赶紧跑来点头哈腰的：“公子哪里的话，公子一身的器宇不凡，是小的不懂事儿，碍着公子听戏了，公子明明想单独听戏的我居然还来打扰。”
江山想反驳，他这也根本不是单独听戏，可一低头，却突然看见自己身上却是雪白的绸缎，不是他以为他穿的那件落拓衣服。紧接着他想起这是梅雪镜给他准备的衣服——可是梅雪镜不是在诗社么？
江山抬手摸到自己光滑的下巴，那把络腮胡子早就剪了，他愣住。他分不清楚哪边才是现实，再抬头，看到石蒜趴在桌子上，抬着头还在对他笑。
江山挥挥手，示意戏楼的小厮退下，然后转过来，对趴在桌上的人说：“刚跟你说了要注意形象啊，形象啊。就算是你喜欢看戏，也别笑得这么疯癫啊好嘛？”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江山年年只相似（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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