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不幸是各有各的不幸，幸福都是同一种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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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边江山于萧府中陷入回忆的同时，这边玉玄荒废宅的桃花林里，花曼珠拽着月州，紧张地跑去看温唐。
桃花的映衬下，温唐正抚摸着乐桃桃的头发，一脸慈祥，他在乐桃桃耳边低声说着话。
乐桃桃冲温唐开心地点点头，冲花曼珠几人挥挥手：“曼珠，师父让给你们啦，我回去继续看桃花啦！”
毫无负担地说完，乐桃桃就奔向桃树君。而后者立刻张开双臂迎接乐桃桃。
刚才为了让温唐同乐桃桃说话，花曼珠等人识趣地让开，桃树君虽被迫跟着“去边儿上呆着”，但很罕见地，他没像以前一样猛瞅妖孽的花容月貌，而只是远远地，眼睛却一直瞟向乐桃桃的方向。
花曼珠看着冲向桃树君的乐桃桃，又一眼瞥到，桃树君一把抱住迎面扑来的桃桃————在那个新生不久的桃树妖精的眼睛里，有着满满地柔光，那种目光温柔流转，居然是比他看妖孽时的眼神更雀跃更明亮。
花曼珠这才发现，那边的一妖一人，不只都以“桃”为名；不只跨越着种族互相认可；不只是从出场到现在，都一直都穿着同种桃红色的“情侣服”——那一妖一人之间，有很明显的情愫流动。
桃树君还是相对很忠犬地，他请示了一下妖孽，得到后者面无表情地一挥手，就开心地和乐桃桃一起游乐去了。
在桃树君和桃桃奔向桃花林之时，曼珠、月州以及妖孽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温唐身上，只有温唐一直盯着跑出去的两人——那两个欢快跑远的小家伙，没有回头向后看一眼，一眼都没有。
温唐老眼浑浊，眼睛眨也不眨。
温唐想：他们就像是离开家，雀跃着奔向新鲜未来的孩子。虽然也许，日后有一天，他们会伤感地回想起自己那已然回不去的家，但没人能否认，那未来的伤痛和如今的欣喜，都意味着他们走向的是前进的方向。
老人扯着年迈的脸上的皱褶，笑了：如葭现在终于是快乐的了，至于她记得什么，又不记得什么，就不重要了。
“我们走吧，”良久之后，温唐转向花曼珠等人，“老朽时日不多，但无意死在那孩子面前。”
温唐指指自己的马车里面，示意众人上车说。花曼珠顺着温唐的示意，往马车里一探头，居然——看见马车塞的是满满的，全是冥币。温唐确实是来给玉玄荒上坟来的啊。温唐眯了眼睛看着车里的东西，泰然地笑了：
“这些东西，也用不着了……真好。”
花曼珠、妖孽、月州，三人依着这样的顺序上车——因为妖孽抢着抢着，就不想让月州和曼珠有接触机会；又因为怕乐桃桃看着奇怪，他们不能把这批阴间钱币卸货在此，虽然为了挤上马车，这过程里，少不得把车里的碍事冥币踹出去一些。
但努力到最后的局面么，也不过是四个人在马车里，身体扭曲，相互挤着，周围还是满满地冥币。
花曼珠后背被一摞一摞的冥纸硌得生疼，不合时宜地暗想：这要是一车厢真银票多好——冥币虽然也算是阴间的通用货币，可惜冥币这东西，你直接拿给鬼，鬼是不惜要的，必须要烧成灰之后才能生效。
阴间政府财政部门会照顾近期的经济情况，定期往阳间输送一定量的有效冥币，阳间的人把这部分有效的冥币烧了，冥币才会进入阴间。其实这很麻烦。
马车渐渐离开玉宅，走的不是花曼珠和月州走过的山坳，而是那条据说要五六个时辰的路。
温唐先是一直沉默，但精神很好。那张生来可怖的脸被安详的光笼罩着，倒十分可亲。月州费力地伸了胳膊，抵在花曼珠和成摞的冥纸之间，怕小丫头被硌着。
温老人斜倚着，淡笑，像是对别人说话，却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见过很多人，很多人都说自己懂了爱情，可他们只是错把羡慕当爱情，错把怜悯当爱情，错把愧疚当爱情……我也困惑了好多年，我照顾如葭，把如葭的一切置于我自己之上，这到底是什么感情？”
温唐讲这话时的表情，就像十八年前的诗会上，他研究着诗文时的那种神情，真的完全不似一个将死之人，花曼珠忍不住怀疑，妖孽说温唐要死了，该不会也是为了吓唬人吧？还有，之前他衰老的感觉是错觉吧？
花曼珠的感觉都是对的，她就忽略了一件事儿：世上有种精神矍铄，叫做回光返照。
远处的深山里桃花中，乐桃桃在清新空气中手舞足蹈，桃树君站在一旁笑颜如花。桃树精随口问：“桃桃，你师父都跟你说什么了？啊，有没有跟你讲你是谁？”
桃桃一脸灿烂地回头，看着那本体就是桃花，但却比这整个桃花林更美好的少年妖怪：“没讲啊，他就是说，我现在是与以往不同的生活，他不会再来看我了，但他会永远相信我在快乐的生活着！呀，桃树君你真好看！啊，真的很美呢，我好像很久之前就见过这种美一样。”
远去的马车里，温唐公安祥地对空中一点微笑：“其实我想要的，就只是看她单纯快乐。”说完，他闭上眼睛。
花曼珠还在等着他的下文，月州突然说：“没呼吸了！快逃！”
妖孽脸色一变，抓开车帘，拎着花曼珠就跳了出去。
变故发生太快，花曼珠还没来得及反应，月州几乎也在同时跳下来，下落的过程中拉过妖孽手里的曼珠，紧紧护在怀里。
等花曼珠意识清明，她已经把月州当垫背，在地上滑了好远：“月州——”
“快逃！”妖孽独臂从地上爬起来，示意要朝与马车相反方向的山里跑去。
月州作为花曼珠的缓冲，从疾驰的马车内甩出来，显然受伤不轻。之前为了不让花曼珠硌到冥币，胳膊和肩膀上印出了点点印记，但这会儿一摔，等下的表层淤血更加严重。但此时情况紧急，月州还是迅速抓住曼珠手腕，跟上妖孽的脚步。
变故发生太快，花曼珠其实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下意识地觉得，如果月州和妖孽这种反应了，那，还是跟着拼命跑是对的。
直到跑进山里老林，妖孽才歇停下来，喘着粗气扶住身边的一棵树，他只剩一只胳膊来维持身体平衡，快跑起来还比较困难。
“哈、哈、啊、怎、么回事儿？”花曼珠气喘吁吁，知道事态严峻，“为什么我们要跑？”
“呼，”月州努力调整，但这身体实在孱弱，他只能努力让语气显得平稳，“温唐死了。”
“所以？”花曼珠看向月州，一眼看出对方强自支撑的平淡，她突然不敢再看月州了：身体那么弱，刚才伤得很重吧？
“我们跑是怕被人当成杀人凶手么？”曼珠低着头问。
“我们躲神界的追兵，”妖孽发觉花曼珠目光闪烁，展开一抹饶有兴味的微笑，“人死就会有鬼差来接，可这时节，鬼差都被神界的家伙授意过了。我们在那马车里被鬼差碰见，神界就很容易顺藤找到我们。啊你想想，那妖爷该多没面子啊？”
“那我们躲到这里能安全吗？”花曼珠瞟了一眼月州，他应该需要被治疗吧。
“暂时安全。”妖孽舔舔嘴角，一副不担心月州死活的样子，“神界在凡间还不敢大张旗鼓，但是，在阴间就无所谓了，等鬼差把温唐公的灵魂带去轮回，他们很容易就能从他身上找出见过我的痕迹。然后查查温唐的这灵魂从哪儿押回来的，自然查得到我们。”
“我们还剩多少时间？”花曼珠赶紧追问：“有什么脱身的办法？”
妖孽仍是一副散漫语气：“嘛，按他们正常的工作效率，以及阴间灵魂的数量来看……大概半个时辰吧。而且他们不会再掉以轻心，一旦知道我们的位置，必然集中武力进行围剿，包括在长生镇留守，监视你师父的那批武力，也都会调来人间。这种情况下，我胜的概率不大。”妖孽摇摇手指头，又指向月州，“他又重伤，你又废柴，所以，我们打不赢的。”
被这样一讲，感觉他们就是在等死啊。花曼珠找不到出路一样，想着，这真的是，完全、彻底地等死。只有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之后，他们要面对修为高好几倍的大神们的围剿，不用说她用不了法力，就她能用，月州也不是重伤状态，苏何跑下人间救人，他们也没有胜算。
再想想被神界抓住以后的下场，妖孽必然要为自己以前做的事情付出代价，虽然花曼珠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一定要神界如此大费周章；月州，会被认为是背叛者；苏何会因为她的关系而被牵连。花曼珠这一瞬间意识到整件事情的危险，感觉自己浑身冰凉，血液凝固在一起，逐渐停止流动。
“妖孽你别吓她。”月州冷着脸，明明嘴角流出血迹，应该是受了内伤，可他就只是拿手一擦，脸上看不出一丝疼痛的表情。
月州冲着花曼珠的方向，向她伸出手，手心向上。虽然那手上有伤，还沾了他自己的血，可花曼珠看来，却意外地，有莫名其妙地安心。月州的手，和她初见苏何时，苏何伸来的手掌一样让人安心。
彼时，花曼珠被镇长宿墨领到苏何面前，苏何对着依旧惊魂未定的女孩，伸出手，温柔地笑开：
“花曼珠，傻孩子，叫我师父吧。”
此时，月州走到花曼珠面前，对着惊慌失措的女孩，伸出手，一样温柔地笑开：
“花曼珠，傻孩子，要相信我啊。”
花曼珠愣住，发生在现在的事情，和多年前的记忆重合。
她突然觉得心安下来，树林里一切声音都消散，一切景象都幻灭，只有面前伸手向她的这个人。一切如同初见。
其实是一样的啊，花曼珠想，虽然当年是在繁花盛开的仙界，如今是在阴冷潮湿的老林；当年有衣袂翻飞无风自动，如今他重伤在身血迹斑斑。
但是，都是一样的。
那双眼睛里有星光一般的温柔，不论他能不能视物，都是一样的看着她所在的方向；那手心里有宽容包容的温度，会一点点温暖别人，又绝不会像火焰一样意图将人灼伤。这个人会装作生气不理她，其实却一直守在她身边。
花曼珠把自己的手放在对方手心里。
很多年之前，面对众多散仙挑挑拣拣龇牙咧嘴的神色，花曼珠心里想的是：
啊，真好，还有师父要我啊。
很多年以后，面对兵临城下稍不慎便万劫不复的境地，花曼珠心里想的是：
真好，你一直都在。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不幸是各有各的不幸，幸福都是同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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