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江山年年只相似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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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坐在院子的槐花树下，闭着眼睛，闻到微风吹来的淡淡槐花香。一种钝钝的痛感蔓延在他心里，像是有把巨大的锤子把他心脏从内到外地砸成了泥浆，他又看到了那个成天无忧无虑、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的石蒜。
“哎呀！我姓石！叫……叫——蒜，大蒜的蒜蒜头的蒜……”花蒜头介绍自己的时候就是这样说的。“我姓石”那前面都说的兴高采烈的，到“蒜”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就明显低沉，隐隐透露出一种她想要一口咬死取名字的人的强烈欲望。
江山记得自己也嘲笑过她：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能让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以“蒜头”为名啊？每每提到这个事儿，石蒜就攥紧双手一脸阴沉地咬牙切齿：“是一个滔滔黄河水也洗不尽他恶劣趣味的妖孽给取的……”
可能还是十六年后的名字好一点儿吧，江山想，曼珠取自与曼珠沙华，那可真是个美丽的名字。可是，十六年前的石蒜失踪了，十六年后的花曼珠死了，江山不得不记起，昨天晚上他看见鬼影杀手向梅雪镜报告，说花曼珠已经被他杀了并且尸体早已处理妥当。
那眼前出现的人又是谁呢？江山用力搓着眼睛，再睁开，还是看见了眼前那张十六年过去都没有变化的脸：少女还在没心没肺地对他笑着,弯起的眼睛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感到惊喜又仿佛对这一切都不上心。这让他无法分辨出这是真人还是幻觉。
将近二十年的岁月像是戏台子上的剧目，从他心里一幕一幕地揭过。江山对眼前的“石蒜”哽咽，嗓子像被人死死掐住一样让他没法说出声，他想对她说：
我是蠢到怎样一种境界，才能在你死去了十六年之后，终于发觉，我爱你。
十六年前的华胥，江山看见自己宅子里一片鲜血狼藉，家丁丫鬟全部被杀，几乎没有一个活口——就算是伤得轻的人，也只是在血泊中多喘了几口气而已，宅子里没有一个人在那次残忍的屠杀中幸存。可能唯一值得兴庆的，就是他没找到石蒜的尸体。
江山本来是逃不过这场屠杀的，他那天的打算本来是呆在府里，可傍晚的时候石蒜突然跑来，跟他说谢潋有要紧事要找他商量，让他赶紧去谢家。石蒜那时是住在江山那名不副实的王府里，江山也知道她和谢潋关系不错。而他和谢潋私下见面一向隐秘，所以他乔装成平民，在夜色刚刚降临的时候悄悄从后门出府了。
江山当时的王府在华胥的最北端，而谢府在华胥城南。他步行着前去，稍微花了些时间。可到了谢府他却得知谢潋被皇帝召去了。据谢家人说，今晚是皇帝特意设宴，目的是为了撮合谢潋和华严公主的婚事。
谢潋和华严公主的婚事传了也很久了，虽然公主年纪还小，但也到了可以婚嫁的年龄，只是谢潋这边一直没有动静。这宴会恐怕要持续很久了，江山一边想着：这种专门为谢潋摆的宴席，就算再怎么想脱身也出不来，只是他也有些疑惑，既然谢潋去赴宴了又为什么会叫他过来？
江山不能暴露身份，因而只在谢家后门外等着，他没有等太久，就见谢潋单人单骑飞奔着赶来。跑得近了一些，江山才看清谢潋的脸，那脸色是从来没见过的严肃。谢潋看到江山等在门外，表情在那一瞬间就变得狰狞了：“皇上要抄你家！密旨上写的是不留活口！”
谢潋是为了调动谢家的兵力才跑回来的，江山不知道谢潋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但他觉得，他站在谢府门外这件事情，对谢潋来讲好像就是证明了抄家的事实。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王府，可当他们赶到的时候那宅子里已经几乎没有活口了，家丁丫鬟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洒落在宅子的各个角落，砖地上铺洒着的都是触目惊心的血红，被杀戮的甚至还有家丁几岁大的孩子。
江山赶紧冲向花蒜头的房间。
而在他身后，谢潋满屋子地喊着什么名字——当时江山没听清谢潋的喊话，不过十六年后的现在，他再回想起来，那时谢潋也许是在喊“曼珠！”。可这并不合实际，曼珠是一个十六年后的名字，谢潋当年怎么可能知道？
江山跑进石蒜的房间，没看见石蒜，却看见了梅雪镜。梅雪镜扑到他怀里，哭着庆幸自己没被杀手发现，说她在躲避的时候偶然发现了石蒜房间里的密室，就赶紧躲了进去。江山以前倒也并不知道自己家里还有这样的密室，他问起石蒜在哪儿的时候，梅雪镜表示，她之前看见石蒜从后门出去了，而她发誓说整场屠杀是在石蒜出门去之后才开始的，并且在后来躲藏的整个过程中她再没看见过石蒜。
谢潋这时冲进屋里来，正听见梅雪镜说她没看见过石蒜，谢潋一把抓住梅雪镜，毫不怜香惜玉地冲她吼：“你没看到？你敢说你没看到！她人呢？你告诉我她人呢！”
江山一直觉得谢潋的为人就像无瑕的玉一样，温润得任何一个角度都没有死角。他没想过谢潋会对一个劫后余生的女子做这样恐吓性质的喊叫，于是江山下意识地护住了梅雪镜，也拦下谢潋。
谢潋猛地甩开梅雪镜，指着弱弱地摔到地上的梅雪镜，对江山咬牙切齿地骂道：“对，对，这才是你的心头肉！我真是瞎了眼了！我居然以为你配得上她？我居然居然以为你配！”江山没听懂谢潋的意思，可对方甩出这几句狠话就扭头走了。
“呵，为什么我对那时候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江山对他面前的“花蒜头”苦笑了一下，“我以为你出去躲躲而已，真的，可谢潋却好像知道你不会再回来了。”
石蒜真的一直没有回来过，他们在废宅里留了讯息，在约定汇合的寺庙里一直等了十四天，石蒜仍然没有出现。十四天里江山一直神经恍惚，他总觉得自己该做一些事情，比如必须想办法逃离华胥、比如必须自保，可因为等不来该来的人，他又觉得他的脑子无法去思考那些必须要做的事情。
等到第十五天，寺庙的小和尚过来告诉他有人找来了，梅雪镜阻拦他不让他出去，说他出现在大庭广众下太危险，可他还是冲了出去。他边往外走还边在心里还盘算着，等下该用何种语气嘲笑蒜头儿迟到了，他想这次可一定要让她承认她真的很笨，要知道她这一晚来可是耽误了不少事情……
可江山兴冲冲地冲到庙门口，来的却不是蒜头而是谢潋。自从十五天前的被血洗后的王府一别，谢潋冲出蒜头的屋子之后，江山这也是第一次看见谢潋。只是他没想到再见谢潋的时候，他几乎认不出对方——谢潋的脸颊狠狠地凹下去，瘦得皮包骨，嘴唇横七竖八地裂着深深的口子，双眼血红，眼睛里透着绝望的光，像是一个月没吃过肉的野狗——要不是江山本身习惯了伪装，因而对人的五官的识别能力很强，他根本就看不出这是谢潋。
“谢潋？”江山尝试着开口。站在庙门口的除了谢潋还有几个谢潋的心腹部下，几个人都是一副疲惫不堪又强自支撑的样子。
谢潋看到他，干裂的嘴动了下，似乎是想要骂人但嗓子太干又发不出声。谢家部下赶紧递来一袋水。谢潋狠狠地接过来，几乎是把水袋砸在自己嘴唇上，本来就裂了口子的嘴唇立刻淌了血，可他自己毫不在意。江山实在想不到什么事情能让谢潋这么绝望。
江山看着谢潋灌了几口水，然后甩掉水袋，嘶声问他：“……梅雪镜呢？我要见梅雪镜。”
自从屠杀之后，梅雪镜就一直和江山呆在一起。毕竟江山对梅雪镜下了聘礼的事情，在屠杀之前就在花蒜头的帮忙下张罗过了，所以梅雪镜现在是江山未过门的妻子。
这段时间里，梅雪镜一直劝江山应该为府里惨死的人报仇，“就算是皇帝，杀人也要偿命啊！”梅雪镜情绪激动地对他喊。可皇帝杀人，确实不需要偿命，江山很无奈。
虽然他也算是个皇子把，可从他出生开始，那人的地位就在他之上，那人被当成帝王抚养，他被当成臣子抚养。重点根本就不在于他江山是否脑后有反骨，江山只是很纳闷，就算他不叫江山这么“非臣子属性”的名字，他那当皇帝的哥就真能放过他吗？江山其实是不想让梅雪镜跟在寺庙里的——他不可能举反旗去叛乱，而梅雪镜跟着他流亡也不是什么好归宿，可梅雪镜说什么也不肯回梅府，就一定要和他呆在这寺庙里。
谢潋没等到江山答话，就已经确定了梅雪镜就在庙里，他撞过江山，直直地往寺庙里面走。江山拦下他。
虽然谢潋是征战过沙场的少将，江山和他单独比试的时候多是旗鼓相当，但此时谢潋状态不佳身形不稳，江山拦得并不算吃力。只是江山没想到谢潋回身，第一个出手就是认真地要人命的攻击，虽然力道和速度比平时稍弱，但一招一式都是冲着死穴来的。两人于是扭打起来，江山被谢潋带着边打边往寺庙里面走。
“王爷！”偏巧这时有个黄莺一样的女声传来——梅雪镜从里面跑出来——不管石蒜和谢潋怎么不分场合地对江山直呼其名，梅雪镜在任何场合下都只喊他是“王爷”。
可这时候让谢潋遇到梅雪镜，可不是好事情，江山心想。但这样一分神，他就挨了谢潋一击，倒在地上。谢家军立马上来围住江山，江山看着谢潋回头吩咐部下，有一瞬间他以为谢潋要说“杀了他”，可谢潋停顿了一下最后吩咐，“打晕他！”
“谢潋——”江山想阻止谢潋，可抓着他肩膀的谢潋的部下在江山脖子上狠狠一击，江山昏了过去。
等江山转醒过来，他已经被人抬到屋里的床上。江山勉强记起谢潋和梅雪镜吵了起来，等再问梅雪镜，梅雪镜说谢潋来问她最后一次见到石蒜是什么情况，没能问出有用消息便带人走了。
当天晚上，江山半夜从梦里惊醒，隐约记得自己梦到两个人在争吵：
——“你没见过她，那这是什么？你贴身丫鬟说是你赏的，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哪儿知道。再说你就拿那么小的一个东西，我怎么看得清？我又没见过……”
——“她在哪儿？你把她尸体藏在哪了？你用着她的身份，享受着她帮你安排的好姻缘，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谢潋！你别说得好像我欠谁一样？又没有人是傻子，对自己没好处的事情谁会去做？你说那女人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把一切都让给我？是，她对我像是很好，可谁知道那份好里是藏着什么心？我告诉你，我就是看不清你那什么物证了，我就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啪！”——有什么人把一个小物件摔在地上，很用力地，那小东西发出了清脆的声音，然后有人对另一个人说，“你说你看不清这是什么！好，那你就永远看不清吧！”
然后有人尖声喊叫着，疯子疯子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的眼睛啊眼睛……
他猛地惊醒，不太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只是意识模糊地走出自己所住的寺庙偏房，恍惚地往庙门走。正走着，江山突然觉得脚心生疼，低头一看，竟是走了这一路都没有穿鞋，脚上扎进了一个尖锐的石子。
那石子正扎入脚的正中心，并且整个嵌入了脚心的软肉里。江山坐在地上把石子拔出来，可能因为他动作利落，那石子上并没沾太多血迹。再仔细看，那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子，而是一种特殊的玉石的碎片——一种江山只见一个人配带过的玉石。
那个人说起这块玉石总是神神秘秘的，以前江山听过梅雪镜和她的谈话。梅雪镜问她这块玉石是从哪里来的，花多少钱能买到，那没心没肺的人居然说这玉石不是能在人间找得到的，说这石头是她师父送给她的，她一定要一直呆在身上，不然她师父知道了会不高兴。江山还见过她对那块雕刻精美的玉石偷偷说话，而她从来、从来不会摘下这块玉石……
“王爷！”梅雪镜的声音传过来，“王爷是你么？”梅雪镜慌张地跑过来，却在跑来的过程中不小心被石砖摔倒。
“雪镜？”江山回头看去。这天晚上真的是月华如洗，这寺院的院子里被月光映得很亮，更不用说梅雪镜手里还拿着照明的灯笼……
“我没什么事儿，只是我眼睛有些看不清楚。”梅雪镜迟疑着说着，揉揉崴到的脚腕，显然没看见江山受伤了，“王爷你怎么了？怎么坐地上了？”
“我没事儿。”江山说着站起身，把那块碎玉石握在手心里，手心的疼和脚底的痛好像在提醒他该做些事情了，他走去扶起梅雪镜：“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你说的对，就算是皇帝，杀人也要偿命。因为他而死的人，因为他而失踪的人，那些帐总要清算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江山年年只相似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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