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穿越欢乐多——长生镇》千七

29、零落成泥

　　碧意第一次见到何毅的时候,她觉得,这人真是太傻了.

　　那时候,道观还是人流络绎的,她听人说门口来了个乞丐,就拿了几个馒头打算出去给乞丐。到了道观门口,看那”乞丐”在门外探头探脑，像是想进门又不知道门在哪儿。再细看那身衣服，虽然衣服是被撕破了,身上还有泥,可作为乞丐而言,还是太干净了些——那“乞丐”回过头，脸上带着泥土，但相貌，居然还是意外的清秀。

　　碧意有些不理解了：说是来这寻欢作乐的吧，谁会穿成这样子；说是乞丐吧，这笔直的腰板和气度又不像——那这人到底来干嘛的？碧意歪着头，靠在门口打量。
　　那人回过身来，正巧对上碧意的目光，就匆忙往碧意这里走过来。
　　这招儿是碧意没料到的。她虽然是玉玄荒的丫鬟，但她和她主子是有差距的。她主子可以肆无忌惮地瞅任何人，不代表她碧意也敢。这次这么“大方”地看人，是因为有些以为这人是乞丐，可这样子看，显然不是了。碧意就慌了。

　　碧意想也没想就往门里躲闪，结果，一回头“咚”地撞上门柱子。
　　作为玉玄荒最喜爱的丫鬟，碧意对门口的门柱子相当熟悉，更重要的是，碧意一向是装淡定的人物，她以前从来没这么傻过。她心下懊恼，这事儿被人传出去不得丢死人了。
　　结果一回头，看她身后那“伪乞丐”的表情，倒比她更纠结。一副想说话却不敢说，怕这不是该说话的时候，又很着急说话的模样。

　　考虑再三，伪乞丐怯怯地开口，声音颤抖，像是怕碧意会抬手打他一样：“那个，小，小姐，你们这儿，收画师么？门、门在哪儿？”

　　碧意心里被逗乐了，可脸上还努力保持着淡定，她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哦，招画师，就你了，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进来吧。”

　　这初次见面自然那算不上是，惊世骇俗的浪漫桥段，但对那时的碧意而言，那就是她想守着的浪漫。所以 ，何毅当然不知道 ，碧意回头就撵走了已经招好的画师——招画师不假，可那是前天的事儿，告诉何毅这里招画师的“老友”，其实是算计了何毅，想让他吃个闭门羹的——天意和人意，有时候是惊人地相反方向的。

　　碧意的想法是，常去何毅那里转转，相处时间长了，这两个人必然就是一对了。她就总去何毅那小屋子，给他带她做的食物，带她做的鞋垫。何毅还总喊她“碧意小姐”，这让碧意很是哭笑不得。
　　碧意的小想法一直很美好，直到玉玄荒被控告杀人。
　　官兵围住玉玄荒的道观，带兵的叫常靖，据说是公主驸马。碧意看到常靖的时候，脑袋“嗡”了。

　　阴沉的玉玄荒废宅外，碧意讲到被围困的道观，变得相当惊恐，长长的指甲抓进脸里：“他们把道观围了起来，带兵的人叫常靖，是我家小姐那负心的夫婿，可那常靖、居然与我的何毅长得一模一样！小姐在那一瞬间狂笑着认罪，承认自己杀了那死在道观里的人，那人根本是纵欲过度自然死的！”
　　碧意是玉玄荒开了道观之后找来的丫鬟，所以以前没见过常靖，她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一些自己小姐和这人的故事。而玉玄荒，成天应付往来的“文人墨客”，从来没看过何毅一眼，自然也不知道，何毅和常靖长得惊人的相似。

　　“道观被查封后，何毅来找我，可你们知道他说什么！我以为他要说他爱我，他却说他一直暗暗爱着那玉玄荒！”碧意很悲愤，纤指指向虚空，仿佛那里站着的就是当事人，“果然，那玉玄荒在狱里见了他，就看直了眼！玉玄荒看上的，根本是何毅的脸，那和她丈夫相似的脸——不对，是休了她的丈夫，她为什么要抢我的人！为什么！她有自己爱的人，却来把我爱的人当她爱情的替身！我恨她！”
　　碧意咬着牙怨恨地瞪着虚空，“我恨你，玉玄荒我恨你！玉玄荒玉玄荒……”

　　花曼珠看着碧意念念叨叨，想起江山确实说过，何毅和常靖长得很像。
　　可不断念着玉玄荒的名字，碧意又突然闭上眼睛，像是回忆起很久远的往事，她声音虽小却充满着温柔地说，“是玉玄荒，她从人伢子手里买下我，她像个仙女，救出被人伢子毒打的我，她一直温柔地看着我，她说我是个独立的人，她甚至让我叫她玉玄荒……她是那么好那么美那么有才华，她高高在上地看着来观里的男人们，他们就是她的玩偶。她告诉我，所有这些男人都是她的玩具。”

　　这话说的，就好像，刚才那个用血泪控诉玉玄荒的人，根本不是她本人一样。花曼珠有些困惑了：要说她恨玉玄荒抢了她男人，那可以理解；要说她感激玉玄荒救了她，那也可以理解——但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交错出现，这就不太好弄清楚了。
　　碧意温柔了一段时间，又变了脸色，开始控诉，“她把我的何毅当成了玩具！她明明说要和他共度余生的！明明许下不离不弃！我把人让给了她，她呢？她逼着何毅给她作诗！
　　何毅是个画师，她逼他像常靖当年一样每天同她吟诗作赋，她就是在给自己破灭的爱情找个替身，她根本不爱何毅！
　　何毅把她当成深爱的珍宝，恨不得把心给他，她却把我深爱着的何毅当玩偶摆布！她从来看不到何毅有多痛多苦！何毅他……何毅愁白了好多头发，学诗文难受到用头撞墙，可转过头来还得变着法儿地对她笑，哄她劝她，说他总有一天会为了她写好多情诗！”

　　其实，花曼珠本是相信玉玄荒是爱上何毅了的。但听到碧意讲，玉玄荒逼一个画画的去写诗的这一段后，花曼珠还真不清楚玉玄荒喜欢的到底是谁了。
　　而这个问题，显然也困扰着碧意，碧意飘在半空中，苦恼地拧了眉毛，思考这件对她极重要却终不得解的事情：“我一直一直不知道，玉玄荒爱的，到底是眼前对她好的何毅，还是弃她而去的常靖，或者，她爱的根本就是那些诗文？——可——无论是道观里妖娆生姿的玉玄荒，还是家里小家碧玉的玉如葭，都对我很好很好，她说我从来不是谁的丫鬟，她说她要让我嫁到好人家里去。”
　　“然后到了那一天，在玉玄荒无数次骂何毅不成器后，留他一个人在家。我看着他的背影，放下手里的针线篮，终于鼓起勇气冲上去。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一直以来，我是怎样怎样的看着他，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说起，说到我们的每一次见面。我说了好久，低头不敢看他，直到他突然跑过来扶住我的肩，我永生永世忘不掉那感觉……”

　　永生永世？哪里有说的这么轻巧。花曼珠听着听着，突然心里就冒出这么句话，她自己也吃了一惊，但转头甩开这种吃惊还是继续听碧意讲述，不出意外的话，花曼珠预测，碧意又该换语气了——
　　果然，碧意从欣喜若狂，转到愤懑哭诉：“可偏就在那时，玉玄荒回来了，她通常都出去四五个时辰的，那天居然一个时辰不到就回来了！何毅仓惶从后窗逃走，玉玄荒却还是一进屋就发现了我们的事。”

　　何毅和碧意“偷情”，玉玄荒和碧意起争执的地方，就是月州被鬼影子压了的那件屋子。三个月前，玉玄荒在那里痛骂碧意，说她也不看看她自己什么身份！
　　碧意反唇相讥：“你是身份不如那个公主，所以你没得到你爱的人。现在，你是想说，我身份不如你，所以我也得不到我爱的人是么！”

　　碧意是积压两年多的情感一下子爆发了，她以前从没想过，她会和玉玄荒说这样的话，也更没鲜想过，这句话的后果竟然这么严重。
　　玉玄荒听到这话，像疯了一样，抽了碧意一嘴巴。
　　碧意恨极了，她喊：“玉玄荒，你现在和那抢了你丈夫的公主，有什么不一样！”

　　玉玄荒愣住，愣了半天，时间久到碧意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玉玄荒最后张口，却连说了三声”好“：“好，好好，你们是两情相悦的，那我玉玄荒就祝你们幸福！”
　　碧意以为她是气糊涂了，连许久不用的“玉玄荒”的名称都用上了，她来西庭之后明明一直说自己是“玉如葭”的——其实她也是做鬼很久后才想明白，玉玄荒那么说，是因为她碧意之前喊的那句“‘玉玄荒’，你和那公主有什么不一样！”

　　她喊她玉玄荒，不过是因为习惯了。碧意从见到玉玄荒起，就一直知道“玉玄荒”这个名字，她完全错过了玉玄荒还是“玉如葭”的岁月。她不知道，这两个名字所代表的身份，对玉玄荒有多大差别。
　　玉玄荒回身，在碧意之前放下的针线盒里，抽出了把剪子。碧意最初以为她是气得要杀人，可她却是拿剪子，往她玉玄荒自己脖子上刺！
　　玉玄荒默默念着：“我不是那公主，我会成全你们。”一手握了剪子就往脖子捅。

　　碧意想也没想，就冲上去夺那剪子。两个人争执着，也不知道谁的力道更大了，那剪子直直刺进碧意的脖子。
　　人命消失得很快，特别是当锋利的剪子刺穿了脖子的时候。碧意挣扎了几下，呛出几口血，还没能反映出自己对玉玄荒是爱是恨，就再也没动。

　　碧意再能动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半空中俯瞰自己的尸体。玉玄荒一直跪在那尸体身边，絮絮地说话，说她一直当碧意是她亲人，说她原只是想替一个人照顾碧意，又哭着说她早该把碧意送回去。
　　玉玄荒哭着，决然地把房子点着。她拿着火把，把火苗散落在每一个她够得着的点得着的地方。她像跳舞一样，拿着烧着了的布帐在屋内转圈，火光在她身后成了背景。她被烈火围住，尖叫，然后静默，然后再没了声响。

　　碧意就飘在半空中，拼命地阻拦，可玉玄荒却听不见。
　　“从那以后，我等着她回家，日日夜夜，不肯走出玉宅一步，怕她回来了，我又一次错过她。可除了你们，这里就再没人来过。”碧意捂着脸，有暗色的水滴不断从手缝低落，一滴一滴。

　　哭了一小会儿，碧意果然又突变了脸色，怨恨地诅咒起来，脸上布满了狰狞：“都是玉玄荒！她害我爱不到何毅！把我困在这里，我要去找何毅！她却把我困在这里！”

　　看来，碧意把自己困在这里却不自知啊，花曼珠总结。若不是听碧意亲口这么说，她也不会相信，这个最得玉玄荒喜爱的婢女，是既爱着何毅又爱着玉玄荒的。

　　虽然是同一个人，却分裂成两个人格，两边都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爱人。
　　爱着玉玄荒的那一个，要在这宅子里永生永世等着玉玄荒回来，爱着何毅的那一部分，挣扎着要逃出，却无法逃出。
　　只是不知道这种结果，是不是能说明她更爱谁……

　　人迹罕至的荒山上，火灾过后的废宅外，太阳比预料中的来得更快。晨曦的光亮照亮水雾中玉宅外的桃花林，亦幻亦真，桃树君“噫唏”了声，像是在感慨了自己同类的美丽。
　　临走的时候，花曼珠还是没忍住，回头问站在玉宅门外，因阳光而透明的碧意，也不管她现在是哪个人格了：“去投胎吧，玉玄荒不会回来了。”
　　碧意摇头不语，在晨光里退回照壁那头的，荒宅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