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长流》竹子不开花

7、第 7 章

　　藏香木,焚之有助人凝神敛气的功效，只是因此木产自遥远的骨费罗国，物以稀为贵，市值里一截小指大小的藏香木据说就要用一两纹银来换。
　　眼下卿蝶正自满屋藏香木的熏香中醒来，他虽不知这一屋的香气是何名字，却也只觉得味道好闻，身体跟着通身舒泰起来。
　　睁开眼时，面前是个锦服公子，那人衣服上绣着的麒麟暗纹彰显了来者身份的不凡。卿蝶对于高位者一直心有顾忌，因而不论对方说了什么，他都抿紧了嘴，低头垂眼只做不知，只有延秉信闻声进了屋子，卿蝶面上才露出欣喜之色，欢然道：“延公！”
　　已经在旁边柔声和气搭话了半天却没得到半点回应的宗鞅，自觉讨了个没趣，不由得苦笑，忍不住抱怨道：“卿蝶老弟，我同你说了半天话，你一句不应。延先生一进门什么都不用说，你便笑脸相迎。您可真是不给我面子啊！”
　　卿蝶听了，垂了眼皮，一字一句清楚回道：“小民身贱言轻，跟大人您怎敢比肩搭话。小人一介戏伶，也没什么面子，本就没什么能给大人您的！”
　　鲜少有人这么不给宗鞅面子，被卿蝶这么一反驳，宗鞅确有些意料之外。可宗鞅心中本就对卿蝶有些好感，再想他还是个孩子，在病中，因而也没去跟他治气，狠狠摸了他脑袋一把，笑了笑后离开了屋子。
　　延秉信在门口拱手送走了宗鞅，进了屋里，在卿蝶身边坐下，问他道：“你不喜欢三世子？”
　　卿蝶撅了嘴嘟囔道：“我跟他们这些人没什么好说的。”
　　延秉信笑问：“为何？”
　　卿蝶露出不屑的神情,撇嘴道：“我跟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攀交情的？他们瞧不起我，我还瞧不上他们呢！”
　　“三世子他也曾瞧不起你吗？”
　　“谁？”卿蝶疑惑地问。
　　延秉信朝门口方向一点，道：“就是方才出去那人。”
　　卿蝶睁大了眼睛，犹自不敢相信，伸长脖子探头朝门外望，却连个影子也瞧不见，结结巴巴道：“延……延公，您说刚才那是……？”
　　延秉信点点头道：“宣王爷膝下第三子，由东河郡主所出，身份自然是尊贵非常。”
　　一下子被宗鞅的身份唬到，卿蝶嘴巴张张合合，样子活像码头上才捞上来的活鱼，许久后才好似找到自己的声音，犹自强辩道：“那……那我们也不是一路人。像他这种身份高贵到天上去的人，身后想帮他提鞋擦屁股的人多了去了，我……我也没什么需要讨好他的。”
　　一时间房中突然陷入安静之中,卿蝶以为延秉信在生气,小心地扯他袖子唤他，哪知延秉信其实只是在低头沉思。
　　延秉信不是不晓得卿蝶打从心里厌恶权贵的原因，可是这行当里，哪里有不找靠山真正自己唱出名头的？之前跟良弼善说的头头是道，可这里面的真正门道，延秉信其实并不懂，也不擅长。要让卿蝶以后能路走的顺利，宗鞅这棵大树是一定得靠的上去。
　　可是，卿蝶年纪小，直接讲出这其中的厉害关系，恐怕他会因不晓得世道艰险，一根筋地去逞一时的英雄，到时候与宗鞅真闹僵了，以后延秉信便不好再代为去求他照顾。
　　想清了这中间许多厉害关系，延秉信决定不与卿蝶实说，反而用了一个故事，与他委婉道来。
　　“卿蝶，你可记得《锁麟囊》的故事？”
　　“薛湘灵和赵守贞的？我记得。当年薛湘灵出身富贵，赵守贞出身贫寒，二女同一日出阁，薛湘灵见赵守贞轿子朴素，嫁妆甚少，就把自己随身带的装了珠宝的锁麟囊送给了她。那赵守贞虽贫却有节，把珠玉退回却留了锁麟囊。后来薛小姐遇天灾流落他乡，亏得赵守贞帮忙才得以重新与家人团聚。是个知恩图报的故事。”
　　延秉信点了点头，摸摸长须，问卿蝶：“你说若是当时赵守贞因薛湘灵出身富贵而拒绝了她一番好意，冷脸相待，结果又会如何？”
　　卿蝶歪着脑袋说：“啊？那这戏还得怎么唱？俩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那薛湘灵家道落败时四处流浪，最后只得落个给人当老妈子收场么？”
　　“唉……”延秉信叹气道，“你啊。你想想，要是当年赵守贞当年受贫富之分而拒人于千里之外，怎会晓得世上还有薛湘灵这般心底纯善的女子？又怎会感念到他人的恩情，多年后尽心相报，成就一番传世佳话的故事？”
　　卿蝶听了低头不语。
　　延秉信继续道：“你方才刚醒，也不知有没有人同你说，你这落水里，是三世子不畏河水刺骨寒冷，跳下去亲自把你救上来的。一救你上来，怕耽搁了时辰救你不活，他可是一路上穿着湿衣裳从河边一路跑回来，一回来便找来医生为你救治，更是不吝惜银钱，为你用好针好药。他本与你也无亲无故，予你的又岂是小恩？”
　　一席话，说得卿蝶无言以对，羞愧地红了脸，讷讷道：“方才，是我没礼貌……”
　　“明日去向三世子赔个不是吧。”
　　卿蝶扭捏了一阵，最后低头应下了这事。
　　第二日，延秉信还担心卿蝶会不会反悔不愿意去，特地早早地先来叫他。见卿蝶虽还有些忧心胆怯，但并没有畏缩气馁的想法，延秉信心下略宽，催促着卿蝶洗漱完毕，一早带他去了宗鞅的住处。
　　学庄本是宣王爷避暑的别院，占地颇大，屋子也多，几位公子自然是一人一座小院住着，宗鞅是宣王爷的爱子，因着宣王妃的私心，被安置在风水上佳的东园，院中亭台假山，流水荷池，春花秋草，美不胜收。卿蝶一路走一路看，惊诧于院中匠心独运的布置，差一点就直呼看的过瘾了。
　　卿蝶一路头转来转去地四处看热闹，倒是最先发现了宗鞅的身影。此时宗鞅正在院中练拳，一套拳路打出来，虎虎生威，看的卿蝶一时挪不开眼，心中艳羡不已，抬起胳膊腿脚偷偷学着比划，却是处处都不到位，洋相百出。
　　宗鞅远远看见他们来，不由地一笑，从小厮手里接过巾帕，擦了擦汗，招呼着他们进了厅堂。入了屋，宗鞅同延秉信互相间言语客套往来，一旁卿蝶则是满眼亮晶晶兴奋地盯着宗鞅一身腱子肉，满脸艳羡的表情。
　　别看卿蝶平日里在台上扭扭捏捏尽做女儿态，内在里也是皮小子一个。他师傅教他唱念做打，总是做打比唱念学的更用功些——虽然扯开身子骨的过程也疼些苦些，可是卿蝶还是觉得动起来更有意思些。
　　卿蝶喜欢功夫，他师傅教他那点是花拳绣腿，派不上用处，今日见了宗鞅一身厉害的功夫，心中羡慕，早先因着要来赔罪道歉而有的那点忐忑心情，眼下全不见了，兴奋地迫不及待去向宗鞅问东问西，直到延秉信一声斥责传来。
　　“卿蝶！今日带你来是为了何事？难不成这就忘了？”
　　卿蝶尴尬地做了个鬼脸，整了整衣裳，严肃起神情，拱手弯腰，规规矩矩地为前一日自己的无礼向宗鞅道歉，并就他救下自己一事郑重道了谢，谢他救命之恩。
　　宗鞅忙将卿蝶扶起，说道：“延先生，卿蝶老弟，不必如此客气。你们这般正儿八经地给我致礼，倒是拿我当外人了。先生您看您这是何必，宗鞅是您的学生，帮您做些事本就是分内应当。至于卿蝶老弟，在清阳城里时就曾听过你的一回戏，当真是一见如故。前日里施手相救，那是境况危急，我本来也不能袖手旁观。”
　　“唔，”延秉信拈须皱眉思索道，“昨日元龄、向善他们都逃课去了天步河，三世子也在其中，敢问可是三世子您带的头么？”
　　宗鞅立时也跟着尴尬，低了头冲着卿蝶挤眉弄眼地做怪相，卿蝶见了有趣，躲在延秉信身后忍不住吃吃的笑。
　　“先生，宗鞅知错了。不过念在宗鞅救卿蝶有功的份上，不如功过相抵了吧！”
　　“你说抵了就抵了么……唉，算了，今日不说这个。三世子，今日老夫带卿蝶来，还有一事相求。前日卿蝶与向善有些争执，不合动了手脚。眼下这一脸遇上，怎么也得将养个三五日淤肿才消的掉。卿蝶他也算是靠脸吃饭的，因着为看老夫而来弄伤了脸，这样就让他回去，必是要挨他师傅的打的……”
　　宗鞅听了延秉信的话，走过来伸手掰着卿蝶的脸仔细端详了一阵，亦忧心忡忡地点头道：“先生说的是。”
　　延秉信见宗鞅无推脱的意思，跪下身向宗鞅求道：“所以延某人今日斗胆想请三世子出面，修书一封给庆春班的玉老板，请世子代老夫挽留卿蝶在庄中再住些时日，好让他在这里养养伤。”
　　卿蝶被延秉信如此突然变故弄得一愣，无措地抬头看看宗鞅，再看看跪着的延秉信，轻轻叫了一声‘延公’，却被延秉信偷偷使了眼色，再不敢张嘴，只得低着头，装作个哑巴。
　　宗鞅却是苦笑。平日里不曾少过求他办事的人，来求他的，多半也是说着说着便跪在了地上。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延秉信今日也是如此。
　　略一琢磨，宗鞅便知道了延秉信的意思，只是他有些惊诧于延秉信能替卿蝶打算至此。自己若是写了这封信，那便是摆明了要出头替卿蝶抬身份。这回头要是一传出去，卿蝶便不是今日的卿蝶了，别人去看他，得留三分面子给他宗三。
　　还不等宗鞅回答，他身后的一位门僚先站了出来，拱手致礼过后，对他警醒了一声：“三世子，此事须三思。”
　　宗鞅摆摆手，低头再看卿蝶：脸有些肿，却不失明媚可爱，见自己看他，也扯了嘴角同自己笑，全然不晓得屋里一干人明面暗地里的心思。
　　罢了罢了，宗鞅摇头思忖，自己本就是真的喜爱听他的戏，出手相帮倒也不违自己的心意。再之，他宗鞅名声在外也不是多好听，多一条养小戏子的，料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反正是虱子多了不怕痒。眼下有点麻烦的是卿蝶这一门是唱粉戏的，于外面传出去实在太腌臜。不过这也不是不能解决，以他宗鞅的能耐，别说捧一两个小戏子，就是养它几个戏班子也不成问题，回头他找人再给那庆春班班主施施压，然后再找些官场上的朋友去捧捧场，也不见得就洗白不了他们的名声。
　　这样计较了一番后，宗鞅虽不多言，却对延秉信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件事，而另一边延秉信见宗鞅肯帮忙，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