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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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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食结束后,延秉信往学堂去,先向教师们布置了今日的任务,又慢悠悠踱回他的偏屋,拿起摞在桌上的卷子一张一张看起来。
卷子是前一晚布置给学生们的文章,题目来自本朝太祖宗世保的《太宗文训》。此书用语晦涩,却又是每次科考中策论的必考内容,因而延秉信也不敢疏于对这书的教授,隔三差五必从中节选一部分作为命题,布置学生们著文立论。前一日,延秉信正是以‘始争’一节为题,给学生们布置下去了作业,今日一早又着学管挨院挨屋的将文章收了,眼下延秉信便正是对着这些文章在一一进行批阅。
翻到宗鞅的卷子时,延秉信心中竟是一喜——倒也不是宗鞅文章写的多么惊艳,只是以往宗鞅写的东西都是狗屁不通的内容,而今日的文章在延秉信看来,竟然似乎是通了那么一点。
将所有卷子批完,延秉信又在学堂的长廊上溜达了一番,探头看向教室里,不知文师问了个什么问题,宗鞅起来回答,依然是牛头不对马嘴,惹得全班哄笑,坐在宗鞅一旁的卿蝶也捧腹笑的十分开心。
如此甚好,延秉信心想,卿蝶能得以进入学堂读书,尽管是只有短短的三两天;宗鞅于学问上有所进步,尽管是仍远远不及其他学子……延秉信在学堂教室外不自觉地拈须微笑。
近晌午,卿蝶跑来问延秉信,中午时他能不能去宗鞅的屋子里吃饭,延秉信还未待阻拦,宗鞅已笑嘻嘻地迈进屋内,拉着延秉信的胳膊道:“先生一起来吧,我屋里今日里正好有好酒。”
学庄内虽不禁酒,延秉信却是不太好此物,连连推辞,可宗鞅一张嘴说的天花乱坠,让延秉信根本推辞不得,最后还是被他连拉带拽地带到了他的院中,一老二少到底坐上了一桌吃了一顿晌午饭。
饭菜与平时一般的是厨房里做好送来的,宗鞅只是吩咐加了两道菜,一碗鱼汤,还有一盘爆炒时蔬,无甚新奇。只是宗鞅提到的那瓶酒,延秉信开瓶后尝了一口,果然是琼浆玉液,入口甘醇,回味无穷。
延秉信只觉得这酒味道熟悉,却一时想不起什么时候喝过,忍不住问宗鞅:“这是什么酒?”
宗鞅笑笑未答,转头劝卿蝶道:“卿蝶老弟,来,你也喝点。”
“使不得,使不得!三哥,还是卿蝶给您倒酒吧。”
卿蝶说着从宗鞅手里拿过酒壶,一跳从座位上下来,左手执壶,右手擎杯,给宗鞅斟满,然后自己也斟上一杯,将酒壶置于桌上,双手擎杯,酒杯沿儿对着宗鞅的酒杯底,笑盈盈道:“三哥,祝您文似锦绣天天有,金榜题名明朝时!”
宗鞅同他碰了个杯,笑着回道:“谢贤弟吉言,宗鞅也愿你心想事成,他日终成戏坛一角儿!”
酒杯乃瀛瓷,碰撞时有如金玉之声,撞完杯,卿蝶等宗鞅饮罢,一仰头也饮了个底朝天。宗鞅忍不住叫好,夸他小小年纪便有酒桌上的豪气。
宗鞅夸完,突然想起一事,不明所以,向延秉信问道:“卿蝶于桌上礼仪甚是到位,怎么听先生您说还有得罪客人的事?”
卿蝶听了红了脸,以为宗鞅是说他做事不机灵而正感到自惭,另一边延秉信听了却是深深叹口气,说道:“戏园子里的敬酒,本就是为侑宴增欢,跟您这儿只是同您碰个杯儿说两句吉利话,真到了戏台下面,那可是得逗的台下乐的。怎么热闹气氛本也算是个学问,只是庆春班他们走的是粉姘一途,来宾多是冲着艳词淫曲而去的,因而在台下也就手脚不那么干净。卿蝶因自爱,不容于他师傅跟班主的眼,在那些场合里又不肯污损自己,因而才总是被他师傅责罚。”
宗鞅听了延秉信的一席话,胸中不禁动了怒火,攥着酒杯的指节泛青,狠声道:“我与卿蝶一见如故,卿蝶在我眼中便如了自己的兄弟与至交!只要有我宗鞅在清阳城一日,看谁还敢对我兄弟这般不尊重!”
说罢,宗鞅将杯子摔在地上砸了粉碎,指着地上的碎片道:“今日宗鞅便在此立誓,宗鞅定以尽全力护了卿蝶贤弟的周全,如违誓言,宗鞅的下场便如此杯。”
卿蝶见了也有样学样,将手里的酒杯也在地上砸了个粉碎,立誓道:“卿蝶今日也向哥哥立誓,卿蝶活着一日便必为哥哥赴汤蹈火,哥哥但有吩咐,弟弟绝不推辞,如违誓言,也便有如此杯!”
宗鞅见卿蝶如此,颇为感动,将他揽入怀里,用力抱了抱。延秉信见他们这样疯,并未阻拦说什么,垂了头当作不见,只替那两个摔了的五两纹银一个的瓷杯子心疼了疼。不顾宗鞅与卿蝶在一旁的闹,延秉信自斟自饮了一阵桌上的酒水,喝了两三杯才想起这是何物——此乃年年往皇宫送的贡酒,非皇帝赏赐,一般人等都无缘享受。
……宗鞅说这是他今日才得的……延秉信头晕脑胀前如此想着,这宗鞅是这边一方采买,任宣地左饫郎一职,弄到往朝廷去的贡酒,本来也不是难事,只是没想到这小子竟有胆用御酒来招待私宴!!
延秉信抬眼再看宗鞅,宗鞅发觉延秉信在看他,却是坦然回望,如此一来,延秉信也不敢再做他想,低头装作不知,不久后借着不胜酒力的借口,起身告辞。延秉信本欲带着卿蝶走,一来卿蝶已与宗鞅混熟,不愿再离开,另一边宗鞅也是尽情挽留卿蝶宿于他那里,延秉信又被酒泛上来的后劲搅地有些头疼,只得最后遂了两个小子的意,踉踉跄跄独自回了自己的屋,倒在梨木床上,没一会儿便睡去,直到金乌西落,玉兔东升,才醒了过来。
春日韶时好,别离却来的也快。学庄初成之时,本是想一直办到秋闱开始之前——宗室子弟这一科的考试本来定的就是与秋闱时间相同,宣王爷也希望三子能向延秉信多学习点,便给足了银钱盼望学庄能一直办到那个时候。无奈学庄内弟子却因其自己有事纷纷先后告假,到六七月时,因学生基本都回去了,学庄的授课便没再继续下去。而在这些学生中间,最先一个走的便是宗鞅。
宗鞅倒也不全是因为想偷懒——虽然读书一事确实让他头疼;另外,宗鞅也不是因为要下山去找卿蝶——尽管与卿蝶分别后,宗鞅天天嘴里话里念叨他个没完。宗鞅五月里突然告假,却也是因为正经事:他身为朝廷命官,本来就该有些官务上的事该由他来做,之前为了备考,小事都由宣王爷出面帮他推了,可到了五月份里,却有件事饶是宣王爷也代为决定不得——这便是纳贡上献的事情。
贡品筹备,向来是左饫郎的分内事,不管宗鞅在这一职位上做的好还是不好,终归是需经他的手,由他点头同意后才能着其他有司纳录整理,密封装箱,然后分类分批地向京城送去。押运的官镖镖师队伍,亦须有左饫郎参与挑选,而押运途上无论大小事,都需汇报给左饫郎,由其记录备案,每日朝会上再汇报给宣王爷与王庭内百官。
事虽琐杂,却也当真是离了宗鞅不可。延秉信怎敢在这事上与宗鞅为难,因而宗鞅来告假一说明缘由,延秉信便点头放行了。
七月初,延秉信处理完学庄中最后的事宜,眼见着官府亲兵们将学庄大门缓缓闭起,落了钢链铜锁,延秉信心中突发不舍,可也无可奈何,临走前再三回头看几眼,才由仆役带着他的行李,骑着代脚马一路下山,回到了自己小院。宣王爷曾吩咐下去要尽心安排好延秉信生活的一切事宜,还专留下两个仆人照顾他平日的日常起居,延秉信自是又跟学庄老管家表达不尽对宣王爷的谢意。
此后,因一番师徒缘分,不少学生会登门来延秉信的住处拜访问候,让延秉信的小院又着实热闹了一阵。这其中跑的最勤的,要数宗鞅。他脑子活,嘴巴甜,每次来都不失礼节的带足了东西,还全是宣地看不见的稀罕物事。这些东西延秉信不敢收,却又次次都被宗鞅强塞过来,延秉信让照顾他的宣王府的仆从们去退,他们却是笑嘻嘻的皆摇头说不肯,后来延秉信没办法,只好来使唤卿蝶。
卿蝶自然是愿意替延秉信去跑腿的,有时候能帮延秉信顺利的把东西退回去,大多时候却是灰溜溜的再提着东西回来。有回宗鞅让人送来了冰湃的枇杷,这东西在宣地也稀罕,更何况是冰过的,当时卿蝶恰好在延秉信家,延秉信马上让卿蝶给一路跑的送回去。不久见卿蝶空手而回,延秉信还对他大加赞扬,结果却是越夸卿蝶越红了脸,最后吭哧了半天,才承认道:“东西送去是送去了,不过,那个……三哥非请我吃那果子,我架不住他的劝,一盆果子倒让我吃了大半盆去……延公,下次这事儿您别再叫我去了,三哥对人实在是热情,我要推辞都推辞不过,总拒绝人家,我都不好意思了。”
延秉信亦叹气,宗鞅他读书虽不在行,但是官场往来人情世故,这人就好像成精了一般,让人总拒绝不得。延秉信为人耿直,不愿意多承他的人情,所以见着宗鞅,总是额外多逼着他补习下功课,宗鞅虽哀声连连,可被延秉信这样追着撵着的读书,之前学习的内容倒好歹也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