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酸》苏一夏

5、第五节

　　第五节，如果你也在乎我。

　　郑音南敲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看见男子背对她站在落地窗前，他的这个习惯仔细想想是三个月前从她和他去过“暖森”之后养成的。

　　到底在看着什么呢？

　　“最近不见你去咖啡店，口味变了吗？”正当她发愣的当即，他慵懒的声音飘扬而来。她怔一下：“那家店关了好几天了，好像是圣诞节假期？”

　　杜笙绝沉吟半晌，转过身来也没看她就向外走去。

　　郑南音惊讶地问：“你不问我来干什么吗？”语中千回百转正如她的心思一样委婉纤细。

　　杜笙绝低头看她，不容拒绝的微微笑道：“晚点再说。”

　　他坐在冰蓝贵族车里，街道路灯亮了，昏暗的光印在他脸上，刘海掩住他的双眸，流光溢彩的眼里看不清什么情绪。

　　这样漫无目的的等待已经过了多久呢，他盯着紧闭的店门，咖啡屋里一片黑暗，从橱窗看去还能依稀看到里面的桌椅摆设，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经过的车辆不停歇的呼啸而过，耀眼的灯光掠过他紧抿的唇。做什么傻事呢，他自嘲笑笑。

　　却还是被施了诅咒般的坐在原地，良久，直到手机响起来，他才终于解脱似的移开目光。“喂。”他的声音竟有些嘶哑：“音南？”

　　“在哪里？”

　　“外面，怎么了？”他抬眼看看不算大的咖啡屋。

　　“一起吃饭吧，”对方顿一下郑重其事：“另外，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说。”

　　“嗯。”杜笙绝应一声，又深深看了黑暗处一眼开车绝尘而去。
　　昂贵高级的西餐厅里，明晃晃的灯光映在女子精致的妆容上，室内暖气开得足，她一袭黑色吊带晚礼服配炫目的钻石项链煞是夺人眼球。

　　郑音南眉色一挑含笑问道：“如何，我今天这样做你的未婚妻是不是绰绰有余？”

　　杜笙绝没有理会她的调笑只说：“折煞我了。”

　　女子闻言调皮眨眼，满意啧啧两声：“杜少爷倒是把表面功夫做的越来越好了。”

　　他心不在焉意兴阑珊：“承蒙夸奖。”

　　郑音南也觉无趣喝了一口红酒：“多亏了你，爸爸妈妈当了真，这该如何是好？”

　　“有什么不好吗？我这样做岂不是正好称心如意了？”

　　“称了谁的心，如了谁的意？”她狠狠穿上外套，想起爸妈催促她要主动点投怀送抱，难道古人告诉的女子要矜持如何如何都是骗人的？又瞥见男人不动声色的模样，心下烦躁索性撕破了脸皮说道：“我可不想嫁给一个不爱我的男人，还没嫁过去就戴了绿帽子。”

　　郑音南是聪明而且骄傲的女子。她不会委屈自己一分一毫，与那些不自知的女人不一样，什么时候该放手，她一直都明白。

　　杜笙绝早知她是这么一副天真直率的性子，轻轻笑道：“不巧，我跟你的想法大同小异。”

　　这个男人！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是装出来的么？她有些生气地问：“所以，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解释？”

　　杜笙绝这下倒是沉默了，眸光黯沉，事情会这样发展是他始料未及的，都怪某人害他发神经失了控。

　　“你我只要坚定立场就好。”

　　杜笙绝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死不认账，管各家父母如何，任他们白白折腾。无招胜有招，郑音南暗自惊叹，这男人果然有手段。

　　…………

　　纪木从哈尔滨回来后三天，她在店里学做蛋糕。

　　郑音南进来从厨房的玻璃外看到她的脸上沾了面粉还不亦乐乎地往面包上挤奶油，从奶油的多少来看，她应该很喜欢甜食。她让收银员去叫她，在外面静候。她可不会和杜笙绝一样坐以待毙，既然他稳如泰山，那她就尽自己的力把她从这婚约中解脱。

　　纪木出来疑惑的看着她，继而礼貌的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你好，我是郑音南。”

　　“我知道，”温婉的女子这样说道：“你很出名哦。”她向她示意在窗边坐下来。

　　“你知道吗，你和他很像。”一坐下来就马上把头扭过去看窗外风景的纪木听见她这么说若有所思的样子，她沉吟的神态也像极了杜笙绝。

　　纪木有些不悦：“郑小姐找我不是喝喝咖啡而已吧？”

　　“叫我音南就好。”

　　“没必要，我们还没有熟络到这个地步。”这么说着的时候，纪木还是微微笑着的。可是眼中话中的冷漠拒人千里。两人之间的气温蓦然降了好几度，变得微妙尴尬起来。

　　郑音南镇定地继续话题：“既然这样，我也不好多勉强你。我听说你是笙绝的前女友，是这样吗，纪小姐？”

　　纪木沉默着不打算回答。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来告诉你他拒绝我了，请你不要误会我们，笙绝他……”

　　“这是你和他的事情，我没必要了解。”纪木打断她冷冷道。

　　“你知道他爱你？”

　　“这不是一个负责任的人该说的话。”

　　郑音南怔怔看她一脸淡漠，急忙问：“你竟一点也不在乎他？”

　　纪木侧过脸凝视窗外不管自顾自激动的人缓缓说道：“我没必要告诉你，我不太喜欢打听别人隐私的人，郑小姐。”

　　郑音南似乎终于了解为什么连将整个商场玩弄手中的杜笙绝偏偏会对这个女人束手无策，她现在也万分头痛，不想再纠缠下去于是她保持最后的风度说道：“打扰了，纪小姐，再见。”

　　眼前的女子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和杜笙绝如出一辙的冷淡，散发的气息让人即使六月炎夏也如处寒冬。

　　纪木没有动作，保持状态轻声回道：“再见。”窗外云层重重叠叠压得行人车辆喘不过气来，快要下雪了吧，她出神想着。

　　名小米裹紧黑色皮衣加快脚步走进咖啡屋，四处张望看见坐在窗边发呆的纪木。

　　她的长发宛如柔顺的锦缎齐腰泻下，乌黑的眼瞳一眨未眨望着窗外，尖削的脸上小巧鼻梁英挺，粉唇微抿，双手握住白瓷咖啡杯温婉娴静的模样犹如一幅优美的水墨画。

　　名小米走过去坐下，纪木瞟她一眼视线从外面收回来固定在桌上某一点。她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刚刚杜笙绝的未婚妻来找过我。”

　　名小米意外镇定仿若并不惊讶，只是淡淡一句：“是吗？说了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事，啰里啰嗦，无聊透顶。”

　　“噗……”谁料小米嗤笑一声揶揄道：“我们纪大小姐的脾气还真是发的毫无道理，莫非，她挑衅你？”

　　她能想象纪木与那女子不欢而散的局面，想到这里，她更是不可收拾的幸灾乐祸。

　　纪木恼怒的瞪她，泄恨般地说：“你以为她与你一样？”

　　“好，好，我是开玩笑的啦，结果呢，你们说了什么？”

　　“好像是说她和杜笙绝没有在一起之类的。”

　　“咦，那个杜笙绝？”小米又是惋惜又是惊叹：“难道是白痴吗，换做是我，管他的政治婚姻还是什么……”她到此打住偷瞄类似同种生物的某人，自顾自的说：“没有在一起怎么还登上杂志了？订婚照都拍了的说。”

　　不过会登上杂志这一点，小米应该付全部的责任才对。

　　“她说如果我想见杜笙绝就联系她。”纪木摆出一副人家是好人的样子拿出郑音南硬塞给她的名片。

　　小米拿起名片瞧了瞧，啧啧道：“连这种事都要向她报备？也是，人家是正宗的未婚妻嘛，她当然怕你们旧干柴撞了老地火，那女人有一手啊……”

　　“不过，”小米做出疑问的样子问：“小木，你是真的想见他吧？”

　　想见他。纪木低下头避开好友的目光，这三年光是想到他，就痛苦得想哭。没有一天不在思念，比任何人都还要想念。

　　一天也忍受不了，想要见他的心情。

　　“你打算沉默多久？”

　　繁华地段的商业大厦21楼暗红漆色大门紧闭，下午五点半，天气阴沉被暗红窗帘隔断在外，室内只有钢笔尖刷过纸张的声音，端坐在办公桌前的杜笙绝单手撑头，打量赖在他这里的女人。

　　坐在沙发上的小女人局促不安，她一反常态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洁净的地板一动不动。

　　纪木握住拳，暗骂自己，鬼使神差的做了些她自己都难以理解的事情。看到他的那一霎立刻慌了手脚，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手要放在那里，该做什么表情才好全都不知道。

　　太过难以理解以致于现在尴尬地沉默。

　　杜笙绝见她没有要回答自己的意思，饶有兴趣的盯着她。他第一次见到这样毫无章法的纪木，低着头露出小巧的耳垂红晕鲜艳欲滴。

　　“想，想，”在他失神的恍惚间听见她结结巴巴的声音。

　　嗯？他眯起美丽的眼眸，脸上阴晴不定。

　　“想见你。”纪木颇为自豪地仰起头，终于说出来，她松一口气。

　　杜笙绝却不动声色，眼底满荫阴鸷：“因为这三个字，你浪费了我宝贵的时间，你想怎么赔我？”

　　纪木往后缩缩退到沙发更里面去，呆呆地问：“你想我怎么赔你？”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的吧？

　　“那明天去约会吧。中午十一点，老地方。”

　　“……”

　　纪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张着嘴呆愣愣地看他。杜笙绝轻轻笑道：“没什么问题的话，今天就这样吧，我很忙，就不送了，纪小姐。”

　　“哦。”

　　距离市中心大楼大概三公里有一条小吃街，积聚全国各地小食品一街迅速得到广大吃货的青睐，一跃成为A市旅游胜地，不论季节天气，小吃街总是客满为患繁华似城，故美其名曰“美食城”。

　　美食城的入口是一个十字路口，四个方向通往不一样的美食，酸甜苦辣各有千秋。在这里犹豫不决的人大多是第一次来的游客，纪木倚在树上看看表，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深红呢绒大衣里是高领洁白衬衫，公主式繁复褶皱衬得她小巧莹润的下巴愈加精致起来。她难得的穿了五公分的深筒高跟鞋和学院风的格子裙。

　　她有些难为情地回避路人的眼光，用手压了压帽檐。出门时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被自己的反常逗笑，又低头看了看手表。

　　十一点五十分。

　　她与杜笙绝是这条美食一街的常客，似乎是掌握了纪木小馋猫的把柄，他总是用这个哄生闷气的她，她好辣，而杜笙绝唯独对辣没有抵抗力。于是她使坏般的安排了两人一周的粮食：周一吃水煮鱼吧，周一吃的水煮鱼味道真好，今天也去吃吧，妈妈说有恒心的孩子是好孩子，于是周三也去吃水煮鱼吧，周四换口味，去吃火锅吧……

　　她那段时间无辣不欢，而杜笙绝明明辣到冒汗却还坚持生生忍着的样子让她笑开了怀。那时候的杜笙绝温和隽秀，在一起的四年从未有过争吵，两人相敬如宾俨然老夫老妻一对，那时候纪木常常想也许这一辈子就这样和他在一起，也是极好的。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也许两个人是可以就那样一直在一起的。如果她再自私一点，毫不顾忌的霸占他就好了。

　　纪木摇摇头抬头看看阴霾的天空，抱起手臂。

　　她是不可能那么做的。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杜笙绝起身泡咖啡时不经意瞟一眼窗外，洁白晶莹的雪花飘舞，像旋转起舞的精灵一样调皮的冲他眨眨眼，绚丽一整个屋子。

　　他牵牵嘴角却没有笑出来，桌上特制钟表滴答出声，六点整。

　　他想起今天的约会，应该走了吧，下这么大的雪，时间早就过了，她不是会等待的人。他想。但心里的烦闷感却越演越烈，他思付一会拿起外套。

　　眼前的地点再熟悉不过了，他曾多次在这里等待，纵使他明白等多久她也不会来。白雪覆盖了城市，一片雾霭中没有看到想见的那个人，他终于自嘲的笑笑，驾车疾驰而去。

　　窗外白雪茫茫，室内静成一片，纪木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趴在床边睡着的人是Johe，他握着她的打针的手睡得深沉。于是她开始百无聊赖的打量他的睡姿。
　　平时张扬跋扈勾起的嘴角现在紧闭着，犹如蝶翼的双睫轻颤，睡着时候还这么可爱，怎么睁开眼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呢？她郁闷的戳戳他的脸。

　　“醒了？”他捉住她调皮的手轻皱英眉：“刚醒就这么不安分。”

　　纪木红着脸不自然的抽回手转移话题：“谢谢你。”

　　闻听此言，他促狭的笑起来：“那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以身相许吧。”

　　名小米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她和Johe一样促狭的笑笑抢白道，看见纪木又板起脸教训一顿：“纪木，你以后再这么胡闹，我可饶不了你！多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这么冷的天穿那么点很有风度哦？”

　　纪木点点头表示会听话。

　　Johe看着依旧苍白着小脸的纪木心有余悸，碰巧去美食城取材却看见她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以为只是等一会就离开了结果自己从美食城出来还看见她等在那里，于是过去询问，她甚至都说不好一句话，咧着嘴结结巴巴地说不明了。

　　没办法他只好任由她去，直到这小女人站了一天体力不支晕倒过去。

　　真是固执的笨蛋。

　　名小米按住想回家的纪木一本正经的拒绝：“如果你的体温现在能降三度给我看，我就批准你回家。”

　　“……”

　　“办不到就好好躺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那好，如果你给我掏住院费，我就住在这，住到海枯石烂，住到天荒地老好了。”纪木狠狠撇头小孩子般赌气道。

　　经不住纪木的威逼利诱，名小米出去张罗出院手续。

　　纪木回到自己公寓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半，去爸妈那里吃了晚饭久久才放她回来，还把她打扮的像一只被人打肿了的熊，让她本就缓慢的动作变得越加呆滞起来。她站在门外手忙脚乱的翻钥匙却瞥见门根本就没锁。

　　难道是……

　　她震惊地看着坐在沙发上悠然自得的某人，他似乎等候多时了端坐在那里斜睨着她。

　　“你怎么在这里？”

　　“锁没换我就开门进来了。”他懒洋洋的样子：“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说的这么理所当然……纪木不打算回答他换上拖鞋走到沙发处坐好问他：“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他避开她的目光极力的隐忍着什么。

　　纪木更是疑惑的看他似笑非笑的样子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呵呵……”他终于笑出声揶揄道：“你打算去冬眠吗，穿成这样？”纪木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妈妈的各种大衣，她作出无所谓的表情：“你什么时候这么闲了？跑到我家特意来说这件事。”

　　“……”

　　“……”

　　两人沉默半刻，杜笙绝这才开口：“不要做些不适合你的事。”

　　“比如？”

　　“我没有时间应付你，纪小姐。”他目光炯炯“没有去赴约很抱歉，我以为你听出了那是玩笑话。不论怎样，造成你的困扰我很抱歉。”

　　“你在试探我吗？”纪木眼神犀利：“想知道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吗，杜笙绝？”

　　“…………”

　　“你又要说与你无关了吗？”

　　“…………”

　　纪木语中凄切，眼神忧郁的瞅着他说道：“不论你信与不信，在我心里，你是第一位。”杜笙绝面不改色，摆出那又如何的样子：“纪小姐，我已经订婚了。”

　　她生气了，纪木朝他猛扑过去一字一顿恶狠狠地低语道：“别跟我玩陌生人游戏，叫我纪木！”

　　“没必要。”他扭过头冷冷回绝。纪木板起脸，清亮的声音振聋发聩：“别惹我生气，笙绝。”

　　杜笙绝一时竟忘了动作，他恨透了这样没出息的自己，只是她喊他时温柔熟悉的语调就让他毫无抵抗之力缴械投降，甚至受宠若惊。

　　“再叫一遍，我的名字。”身体先于大脑做了下一步动作，他紧紧凝住她的眼眉似要看到天地尽毁。

　　“笙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