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徒有辱斯文》长夜对风眠

9、第 9 章 捡漏上位，

　　夜里，荣锐川荣致美坐在小书房里。
　　“身上伤口好利索了吗？”对坐无言的尴尬气氛让荣锐川打破。
　　荣致美睫毛低垂，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说：“翻风下雨就痛，大概要痛一辈子。”
　　荣锐川从来没这么近距离打量过荣致美，小时候荣锐川只觉得他很瘦很白。可长大之后，他越长越讲究，脸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下巴，连头发都是怎么美观怎么长，身架高挑骨肉匀称。随便穿件黑西装白衬衣静坐着，奢华的房间里各种精致名贵的摆设就都成了衬托他的背景。
　　荣致美去日本之前，很多女生没事找事硬着头皮来荣公馆，为的就是见荣致美一面，而冯疯子，看到荣致美第一眼，就死缠烂打非要把荣致美搞到手，所谓男子皆欲娶为妻，女子皆欲嫁为妇，说的就是荣致美这样的人吧。
　　“哥，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回房了。”荣致美见荣锐川光看着他不说话，有些不耐烦。
　　荣锐川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说：“眼下跟关东军打是打不过了，要撤又要经过冯疯子和吴丰年的地盘，退一万步要真投降了日本人，那也只是做个傀儡汉奸，日本人早晚要把我们都吃了。”
　　荣致美眉毛一皱：“这跟我有关系？”
　　是的，他的兵没了，是个光杆子军长，荣沛死了安国军就是荣锐川的，而荣锐川从小就没把他当过兄弟，所以这一切真的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荣锐川老着脸说：“你我说兄弟手足之情也太假了，这么说吧，这事我想过了，我这有老婆还有五个孩子，跟日本人对付无异就是与虎谋皮，我拖家带口的，谋不起，这安国军统帅，你当吧。”
　　荣致美眯着眼睛看了荣锐川半天，仿佛要分辨荣锐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荣锐川说：“不用怀疑，我说真的，爹机关算尽重重防卫都死于非命，这几天我夫人吓得一眼都不敢让孩子和我离开她的视线。都快疯魔了，你考虑一下我等你答复。”
　　安国军是荣家的家军，宁城到凌源这一大片地盘也都是荣家的，荣锐川和荣致美谁当统帅都是名正言顺，荣锐川忌惮荣致美多年，怕的就是荣致美危及他的未来统帅地位，如今竟然要拱手相送。
　　荣致美说：“不用考虑，我同意明天就交接。”
　　次日荣致美在宁城荣公馆宣布接荣沛的班就职安国军统帅，各方都还没反应过来荣锐川就毫不留恋的带上夫人孩子坐了黑船去了香港。
　　荣致美虽然在安国军中任过军长，但他放权给冯疯子，自己几乎不管事，安国军的军官几乎都对他非常陌生，荣致美在他们眼里，就是冯疯子捧出来的漂亮高贵玩意，他对于他们的作用也仅仅是他们用来说下流笑话的主角，如果说了解，那他们知道荣致美酒量很好，也很喜欢玩女人，这也是因为他们听说过冯疯子争风吃醋时传出来的笑话，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当荣致美以安国军统帅的身份坐在会议首席时，会议桌前的军官们都决定按兵不动，等着摸清荣致美的门路。
　　荣致美身淡蓝齐领金穗肩章元帅服，头戴淡蓝色筒白缨帽，胸前挂满了经不起推敲的各种勋章，戴白手套的手握着腰间黄金链子挂着的一柄有德国索林根标记的陆军军官黄铜手柄浮纹剑鞘长佩剑，脚踩黑光锃亮的高筒军靴，走到会议桌前，脱下帽子托在右手，站得笔直。
　　他这副军容让起立后的众军官们忐忑的连连审视自己的仪容，有的已经转过身去偷偷扣上军装上的扣子扣上，还有的把军装口袋上的香烟盒子挖出来丢到桌下
　　军官们谨慎拘束过后，荣致美发表了一长串他早就打好了草稿并且在记者会上已经念过一遍了的就职宣言，他像小学生念课文，念的一字不漏，全篇念完的时间是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能坚持炯炯有神的看着他的人没有几个，但鼓掌却个个鼓得欢快。
　　他说：“今天就讲这么多，多了你们也记不住。”
　　他让军官们汇报基本情况，在军官们冗长而混乱的汇报中，荣致美听出了一个隐晦的主题，那就是荣锐川已经数月没发军饷了。
　　除了这个，就是关于和日本人怎么搞的问题。
　　“大帅，这日本人炸死老大帅的事，不能这么算了，我说，大帅你要是想干狗日的日本人老子带第十军第一个冲头里。大帅，你就发个话吧。”
　　荣致美认识发言的这人，这人叫胡景阳，大老粗一个。
　　荣致美说：“日本人的事与我有家仇国恨，但我刚就职，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丁点的家仇国恨，反倒听出了敷衍，这是一个讯号。精于揣测的都听出来了，荣致美和日本开战的可能性不大。
　　这不能怪荣致美，关东军陈兵宁城边线，辎重装甲一应俱全，日本轰炸机满天飞。而马匪出身的安国军，虽然装备了些洋枪土炮，可他们大部分连什么叫做现代战争都搞不明白。实力相差悬殊，虽然军官们个个喊着要给荣沛报仇，但有几个真敢上去跟号称世界第一陆军的关东军拼命？
　　在明白荣致美没有拉他们上去当炮灰替父报仇的意思之后，军官们既释然又怅然。
　　荣致美在会议之后个挨个私下接见了这些军官，并在这些军官中使用了一套在日本学来的辨证法式过滤了一番，最后选出了几个他看得上，人家也看得上他的人留用，而荣锐川昔日的参谋温俊才被他特别看重，任命为参谋长。
　　温参谋长一上任，荣致美就扔给他一个大雷。
　　“荣锐川把安国军给了我，但安国军名下所有的资产他都提走了。”荣致美说：“我没有钱发饷了。”
　　温俊才面无表情的推了推眼镜说：“荣锐川拖欠的你不需要发，你装不知道就行了。”
　　荣致美愣了愣，嘴角微微上扬：“可这个月的我也没钱发。”
　　温俊才说：“你去跟远东银行借，我负责还。”
　　荣致美终于笑了出来：“你怎么还？”
　　很快荣致美就发现温俊才是大才，以前跟着荣锐川做参谋那是大材小用。
　　温俊才策划刺杀安国军里面几个富得流油的实权元老，那都是荣沛打天下的老伙计，荣沛分权划地给他们，多年来安国军给他们发军饷，而他们收上来的钱都落入了自己的口袋。他们一死，荣致美就召开记者会，话里话外明里暗里的把锅扣给了日本人，然后顺利派人接手空出来的地盘。
　　温俊才重金收买了一大批报社在幕后为他疯狂的制造日本人残害安国军高层，刺杀安国军元老等等舆论，似是而非却深入人心，连日本的高层都搞糊涂了。
　　温俊才的刺杀行动不着痕迹的使安国军内部完成了大换血，制造的死亡案例又震慑住一些主张要跟日本人开战的激进派军官，很快就帮荣致美稳住了局面。
　　温俊才赚钱是一把好手，他让荣致美一面挂着爱国将领的名义当着宁城的土皇帝，一方面操控时局左右经济杠杆无利不为。
　　但宁城毕竟只是小小一隅，想要在宁城压榨出钱财来跟白俄买新式武器强化安国军的装备与日本人殊死一战，那也是不可能的。
　　荣致美这里动静越大，日本人就越不安，说客来了一拨又一拨，最后，前田送来了一张信帖。
　　前田拿着信贴，在荣公馆等了近两个小时后，荣致美的林肯车率先开了进来，后面跟了四五辆黑轿车。
　　荣致美下车时身边还跟着个提着珍珠小提包踩着高跟小皮鞋烫着破浪小卷发披着貂皮大衣的摩登女郎，那女郎手里拿着荣致美的大衣，先一步进了楼。荣致美看见前田停在公馆门口的汽车后，立刻扶着柱子装醉。
　　门口的卫士们赶紧过来把荣致美扶进屋。
　　荣致美一身酒气的瘫歪在沙发里，两条腿伸的老长。
　　前田上来跟他鞠躬：“荣将军你好。”
　　荣致美瞥见前田手里的信贴，脑袋嗡嗡直叫，干脆闭上眼睛装醉到底了。
　　前田觉得冯疯子的话也许是对的，这个荣致美看上去比荣锐川难对付多了，他就职以来，制造的社会舆论让日本方面十分被动。而对于日本人的谈话，他也模凌两可从不回应，更重要的是，荣锐川害怕刺杀，一家人从不出门，而荣致美不怕，他不受这方面的威胁。
　　因此前田不抱任何希望的唱独角戏似的自说着客套话，说完了就把信贴递给荣致美的王副官，悻悻然的告辞走了。
　　前田一走，荣致美让人把温俊才叫过来。
　　温俊才看了信贴之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信贴的内容是承德市市长周随仁邀请荣致美到承德市府一起迎接山本少将。
　　过去日本人提到的都是山口大佐，这下却是山本少将，所谓少将者关东军热河军事首脑也，他亲自来，说明关东军已经不能等了。
　　去承德有被日本人扣下的危险，但是不去，更有关东军进攻宁城的危险。
　　老温说：“大帅，智者两弊相衡取其轻，日本控制了整个满洲，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所幸日本人在中国久不了，长则十年，短则七八年，眼下势头正盛，大帅须避其锋锐，虚以委蛇，韬光养晦，先求自保，再做他图。”
　　老温的说话不温不火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明白。荣致美问了一句：“你是说，投日本人？”
　　“大帅不妨去他一趟承德，趁如今手里还有些利用价值，力争保住兵权自主，到时候见机行事即可。”老温想了想又说：“属下愿随大帅前往承德。”
　　荣致美了解日本人，投他们是一条不归路，可正如老温所说，两弊取其轻，他此时退已失据，正是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