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徒有辱斯文》长夜对风眠

4、第 4 章 王士珍掉头

　　荣致美刚出任第三军军长入驻北齐县城时，冯疯子为了安全起见，在北齐县城里里外外的战防工事上下了不少功夫，故而北齐县城就算算不上固若金汤，也算易守难攻了。
　　过去荣致美把事情一古脑都丢给了冯疯子，他只管大手大脚的花销着冯疯子搜村抢镇得来的金钱，如今他真正要独自面对战争时，站在北齐城楼上的他看着冯疯子打造的战防墙，他有点自嘲的想，冯疯子大概也想不到有一天他要进攻自己亲筑的城墙。
　　也许冯疯子对他来说只是各取所需的伙伴，可冯疯子和打小就把自己当做杂种看待的荣沛相比，不知道要好出多少倍。
　　要早知道自己会失手没能一举干掉冯疯子，反而被他跑掉并且拉了这么庞大的队伍来打自己，他是宁愿跟荣沛翻脸也不会动冯疯子。至少自己为了冯疯子跟荣沛翻脸的话还有冯疯子帮自己，反之他为了荣沛跟冯疯子翻脸，面临的却是冯疯子的打击和荣沛的袖手旁观等收渔利。
　　荣致美想是这样想，可他不后悔，现在跟冯疯子是你死我活的敌人了，他容不得自己有半分留恋和踌躇，既然他向冯疯子开枪，就已经预备着和冯疯子之间只能活一个。
　　“王士珍！”荣致美蚊子叫似的喊了一声。
　　“有！”王士珍出列敬礼，这两天功夫，他已经胡子拉渣，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荣致美低着头，一双漆黑锃亮的军靴无声的来回踱步，“冯疯子收了卢云轩残部，加上吴猴子支援他一个加强团，现在有近一万人，你觉得能守吗？”
　　王士珍心中叹了口气，荣致美手里有两个师，关以东的师被荣致美调到了北齐县城的五十里开外的第一道防线上，王士珍自己的师则在北齐县城城里。按常理来说，就算冯疯子能突破关以东的整编制师，打到北齐县城至少也得伤亡过半。荣致美占据高城坚壁，手里还有一个师，还怕冯疯子的强弩之末吗？□□致美的对手是冯疯子，冯疯子打仗从来不按理出牌，手底下的都是三日一小仗五日一打仗的老兵，而荣致美刚刚毙了关以东，眼下的关以东师以参谋长曹艳岁这个教书先生指挥，军心严重动荡，绝不是冯疯子的对手。
　　王士珍这么一想，把自己想得浑身冒冷汗，到时候自己的一个师打光了是事小，城破了冯疯子还要取自己这个不讲朋友情义的老朋友的脑袋事大，他了解冯疯子，这事他做得出，他不会在乎自己是不是因为受到胁迫。
　　可他现在一家子都落在荣致美手里，跑是跑不掉了，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荣致美能扛住，能打退冯疯子自然是好。
　　“钧座！士珍以为，可以打，只要曹艳岁参谋长能坚持住，在第一道防线上耗上冯疯子一天两天的，冯疯子兵锋必衰。”王士珍觉得自己在说书，因为他觉得曹艳岁能守两个小时不被突破就已经很好了。
　　荣致美仿佛也觉得曹艳岁不靠谱，可他手下没有能用之人，荣老爷子一开始分配人手给他的时候，把能打的都给了荣锐川，除了冯疯子是自愿跟自己的之外，荣致美手里不是王士珍这样的老油子就是关以东这样有二心的货，眼下有曹艳岁给他用都不错了。

　　可半老头子的教书先生曹艳岁没能给他的钧座带来奇迹，开战后两个小时后，荣致美的望眼镜里看到了黑压压的一群散兵向县城溃逃而来，而曹艳岁则乘坐着吉普车，在溃兵之中横冲直撞，灰头土脸的来见荣致美。
　　致美在城楼上站着，凛冽的风寒把他刮的满脑子僵硬，曹艳岁艰难的爬上城楼，连滚带爬的到了荣致美面前就跪下了，吐出满嘴的泥沙，声腔里带着浓痰，对荣致美说：“钧座！手底下有人在传，说钧座杀了关师长，二十四团团长闹哗变，防线全面崩溃！这冯军就要杀上来了！”
　　荣致美半天反应不过来，谁走漏了消息？
　　曹艳岁又扯着破烂嗓子重复了一遍：“钧座！艳岁手底下的人听说钧座杀了关师长，闹哗变倒戈变成了冯军的先头部队了，防线全面崩溃！”
　　荣致美这会是听懂了，苍白的脸上有些泛青，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冯军个个神经抖擞，头上绑着区分敌我的白毛巾。步兵先头部队撵着关以东师溃逃下来的散兵像撵一群兔子似的出现在他望眼镜的视野之内，他往腰间摸了好一阵子才摸出了一把手枪，王士珍以为他要自杀，高兴的想，如果荣致美自杀了他就开城迎接冯疯子。王士珍才这么想，那头荣致美就举枪对曹艳岁放了一枪，曹艳岁还没来得及哼哼，脑袋便开了花。
　　荣致美毙了曹艳岁之后，定定的看了曹艳岁的尸体几秒钟，仿佛凭空生出了一些神力似的，对身边的郑副官说：“去，命令炮兵，往4号点打一个基数！”
　　郑副官小声的说：“射程里的可都是咱们的人啊。”
　　荣致美扇了他一个耳光：“他们胆敢临阵脱逃，我轰的就是他们！”
　　郑副官吓得缩起头下去后，浑厚沉重的炮声响起，北齐城上的砖石城垛也被震抖起来，而北齐县城外，则漫天硝烟泥土和血肉骨碎乱飞。

　　荣致美的一个基数的炮火打完了，冯军停在荣军的炮火射程之外不再前进，冯疯子的望眼镜里可以清晰的看到了荣致美。荣致美披着呢子军大衣，脚踩在前方的砖石城垛上，正拿望远镜在看，两个人的视线相遇了，双方都在望眼镜的镜筒里看到了对方，荣致美停顿了一下，把视角移开了。
　　冯疯子扔下望远镜，坐到吉普车里，军医给他的伤口换药。
　　“师座，伤口脱线了，在渗血。”军医拆开外层纱布，发现里层都被血水浸透了，这个冯疯子竟然恍然不觉。
　　冯疯子听得皱眉：“你针没缝好？”
　　军医吓一跳：“你受了伤还出来打仗，那么大的动作，缝得再好也不行啊！”
　　他身边的李团长退了军医一把：“你别光瞎咧咧，你倒是想招啊！”
　　军医小心翼翼的说：“要不？拆了再缝一次？”
　　冯疯子问：“在这缝？”
　　军医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行，在这不行。”
　　冯疯子说：“那先不管他。”
　　李团长有些急：“要不，师座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我们，荣老二能有多大本事，天黑之前我一定打进去。”
　　冯疯子看了城墙上的人一眼，他说：“我自己打。”
　　李团长不明白：“为啥啊？不都一样吗？”
　　冯疯子说：“因为我有话要亲口问他。”
　　另一头，北齐县城内。
　　冯疯子多年来打到哪里就抢到哪里，手底下除了贡献给荣致美花销的那部分之外，其余的他都用来跟白俄买武器了。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这次为了打荣致美往死里下血本，把那些个盖着油布还没见过天日的野炮山炮掷弹筒烧夷弹都拉到了前线，也不管什么打法了，只管对着城楼一番狂轰滥炸。差点让炮弹炸死的荣致美被孟副官和郑副官从城楼硬架了下来。
　　荣致美下了城楼之后，一个人在角落里一一声不吭的低着头狂抽烟，王士珍硬着头皮过去，小心翼翼的叫了他一声：“钧座！”
　　荣致美抬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鞋尖，继续抽烟。
　　王士珍跟自己说，其实这荣致美没什么可怕的，就是一个22岁的年轻人罢了，自己什么世面没见过？他壮着胆子靠近荣致美，“钧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荣致美没有带军帽，黑亮柔软的头发被北风吹得乱糟糟的，抬起头看着王士珍，和颜悦色的问：“士珍叔，你说怎么样才是办法？”
　　一句“士珍叔”把王士珍叫住了，他抬头看着荣致美眉眼如画却苍白如纸的脸，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在大帅府亲眼见到当时8岁的荣致美被荣沛扔进冷水缸里罚泡一个小时。王士珍想，是不是因为那样才让他总是这么苍白着一张脸？又或许是因为大太太把12岁的荣致美抓去输血给荣锐川，才让他身上白的跟个纸人一样，没有一点血色。
　　不想这个了，想了白想，就算命运多舛跌跌撞撞，□□致美毕竟还是活下来了，长大了，会耍狠了，会杀人了。
　　“钧座，这么打下去怕最终也是城毁人亡，不如，不如，钧座与冯疯子也是一时误会，不如.......那个，我的意思是........”王士珍说不出让荣致美向冯疯子投降的话来，他怕这个眼下看起来无害的年轻人忽然又翻脸毙了自己。
　　荣致美乖乖的听着，乖乖的问：“不如什么？士珍叔的意思是？”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子气的希望，莫非你以为我有什么妙招救你出困境？王士珍想。
　　“钧座！士珍建议，士珍觉得，可能钧座可以派个人出城去求和，以......钧座与冯师长的情谊，士珍以为.......应该......”王士珍小心翼翼吞吞吐吐的说。
　　“你让我投降冯疯子？”荣致美打断王士珍。
　　王士珍把自己哈得太久的腰身直起来，尽可能恢复些气场，“钧座，不要说投降那么难听，这是讲和，是权宜之计，这就要过年了，与其打下去不如求和，就当给手下的大兵们能活着过上年，只要钧座讲和，冯疯子不至于杀害钧座，就当造了个九级浮屠，省下了这几千条命了。”
　　荣致美沉默了半天才扔掉烟头说：“这些人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士珍愣住，的确没有关系。
　　“我朝他开了枪，你让我去投降？”荣致美瞪着眼。
　　王士珍倒从容了：“我只是建议，均座不必动怒。”
　　荣致美又点了一根烟，但没吸两口，就扔在地上用脚踩熄。他解开衣领，拿出了一根黄金链子串着一块四方的观音银牌项链扔给王士珍：“你拿这个去，你就说我爹逼我杀他，不是我本意，我现在想跟他和好。”
　　王士珍接住银牌，翻过牌子一看，后面刻着冯衍化出入平安的字眼。
　　荣致美一旦决定了要讲和，就立刻想要知道结果，他斜了王士珍一眼：“快去啊，让你的人停止炮火，开门放你出去。”
　　王士珍掉头就跑，他怕荣致美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