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圆舞曲》其一

5、黑色的魔女

　　失去了节日气氛的舞厅顿时冷却下来，莲似乎松了口气，把自己摔在沙发上。古洛雷斯叮嘱华尔兹坐一边等他，自己走向魔女。不远，便听见希斯无奈的声音：
　　“我说莲，你该不会只是为了打发那些人而说那种话的吧？”
　　莲随便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大串葡萄一颗颗往嘴里塞，不耐烦而含糊地回答“就是这样”。希斯的表情变得更加艰难：“莲，你是个淑女，别坐得像个……”被莲瞪了一眼，立即打着马虎眼改口：“哈哈，我什么也没说。”
　　“但爽快的范德西小姐比娇滴滴小姑娘们好交往得多。”
　　希斯转过头看到说话的银发绅士，“哎呀”地叫了一声：“对了，还没向阁下道歉。莲方才失礼了，请见谅！”
　　“不，省却了在下不少麻烦。”
　　“莲和罗素先生有过节，她刚才出手是为了报复，阁下不必觉得欠她人情，”希斯看了看一边的华尔兹，“同样，请不要误会莲会再给予你们任何帮助，毕竟‘潘多拉魔盒’的诅咒引不起我们太大兴趣。因此，留下的烂摊子敬请自行处理。”“希斯。”
　　希斯听到小姐的叫唤，有些惊讶，但莲从沙发上起身，用手帕擦净双手，无表情地抛下一句：
　　“走吧，我吃完了。”
　　“啊，莲，等等！”希斯喊道。古洛雷斯插话：“莲范德西，是那位小姐的真名？”
　　“啊啊，是的。”希斯点头。古洛雷斯“哦？”地又问：“独一无二吗？”
　　“独一无二。”希斯呵呵地笑，不假思索，仿佛那是个不能再简单的问题，“至少这百年间，我不记得有哪位小姐也叫‘莲范德西’。”
　　“在下只是好奇于范德西小姐背叛了教廷，却为什么没被没收狩猎手杖。不过看来，能让你放弃大好前程来屈为奴仆，他必定有那么点奇特吧？”
　　“我在教廷已没有前途了，相反，偶尔剪剪草坪挺自在，”希斯微笑，“阁下若要代表教团劝我回去，那就省省吧。”
　　“……”古洛雷斯扬起嘴角，回以微笑，“在下不至于当教团的忠狗。”
　　看来无法谈下去了，希斯行了个礼，表示要离开。古洛雷斯礼节性回礼，并塞给他一张纸条。
　　“情书吗？”希斯笑着放进口袋，“最好不是，否则无论是写给莲还是写给我，我都会拒收哦。”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若是阁下的手杖里也寄宿了一个可令教团震慑的人物，而这个人物又表示要跟在你身边诅咒你一辈子，你也会像莲一样背叛了教廷也不被没收手杖的。”
　　大人物吗？古洛雷斯等对方离开，才小声念了几次，觉得这对主仆实在很有意思。他倒了两杯酒与华尔兹一同喝完，便大叫一声“好！”，扔掉酒杯，伸出左手在华尔兹面前晃动，吸引他的注意：“别担心，华尔，弹完那该死的曲子，让那些贵族滚蛋一点也难不了你吧？”
　　“也是，”一直有忧虑之色的华尔兹展颜，“有古洛在，我的确无须担心太多——古洛？”他从沙发上起来，看到旁边的挚友竟还伸着手呆呆不动盯着他看，他好笑地问：“怎么啦？”
　　“没什么。”古洛雷斯说，停一停，又重复一次。他眉头紧蹙地从头到脚扫视对方一遍，继而用力捏着对方的肩膀：“只是觉得你恢复太快。听着，华尔，千万别拿下那双传话耳环，我有点担心你会像三皇子一样，失踪，被狩猎者杀死。”
　　“我刚才真的只是去上厕所而已，在你们剑拔弩张的时候提出想去上厕所实在太丢人了，”小少爷无奈地说，“比起这个，我更想谈谈今天发生的事。”
　　“讨论案情”是华尔兹的爱好之一，而他更喜欢边下棋边说，这让对方往往只顾听而惨败或者只顾下棋而引起他的不满。然而古洛雷斯并不是那些“对方”之一。很乐意地答应，古洛雷斯让他会房间稍后，自己去取点酒和点心再过来。打发小少爷离开后，他尝试在府中绕了一圈找厕所，发现即使华尔对这里比较熟悉，也必须用五分钟时间往返最近的一个。回到大厅时他估量着华尔可能会等急了，便决定先放下调查的事。然而当他抬头看时间，便发觉那个老式大钟不走了。
　　或许是注重绅士风度，舞会间并没有人提出发现类似问题，因而古洛雷斯无法判断钟停了多久，但可以肯定波波夫不会任由大钟坏着就接待宾客，大钟应该是舞会开始后才罢工的。他并不知道那可是重要信息，只觉得有别的问题一直在分摊着他的注意力——
　　今天华尔有点……奇怪。照理说他看见我向他伸手，应该是不会无视的，除非那不是他。
　　古洛雷斯抬起方才伸出的左手，仔细看上面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端详大半天没发现什么，他抚摸着自己的异色左眼，快步跑到茶几边取了便条纸，飞快地写好，叠好，考到经过的女仆，叫道：“哦，美丽的小姐！没错，就是您。能拜托您为一位发愁的绅士做一件小事吗？”
　　把这张纸条交给莲范德西。
　　不会错的，古洛雷斯无表情地抚摸着左眼：不会错，因为这是华尔给我的眼睛。

　　……
　　二楼客房。“哦呀，为什么双人房里只有莲一个人？”
　　“那些白痴女人担心我半夜谋杀她们。”换好睡衣的魔女坐在床上冥想，据说可以提高集中力。希斯很高兴地在她身边坐下，拉着她的双手：“太好了——不，是今天太冷了，请让我全晚温暖您！恰好是双人床——”
　　“滚。”冷冷地抽回手，莲以极标准的发音说出那个单字，“收起你那大概应该称为‘失落’的表情，别让我猜到你脑子的可笑期望。”
　　“啊哈，啊哈，”无力地笑，希斯从身后取出一沓文件，“那听我汇报今天的情况吧？虽然莲这几天都不能回乐园去，但有些事不亲自处理的话大哥是要发飙的。”
　　“‘大哥’？你们都被那家伙洗脑了，都叫起大哥来了。”莲冷笑一声，希斯无奈地说：“没办法，紫华最近好像挺喜欢这个称呼，就让他过把瘾吧。再说他最近为东区鼠疫的事费心费力，不给他一点‘褒奖’他可能就撒手不干了。”
　　“……”莲沉默了一下，才说，“可恨的教团走狗，用这种方法妄图根除我们吗？”
　　“不只对于我们，不少反对教团的组织都受到波及，当然还有‘黑猫乐园’附近的居民——如我们所知，大部分为贫民。”希斯说道，“要让紫华给教团的人来点衷告吗？”
　　“你看不出来吗？”莲冷笑，“紫华没有像平时一样无声无息地回敬他们，说明这样做不值得。至于原因，你是不是该向我汇报一下？”
　　“是这样，教团军方面有所行动了。就在你出发到这里不久，东区发生轻微交火，教团军小胜。本来平时即使是这种程度的得势都会在报纸上得到大肆渲染，可这次却丝毫无动静，很可疑吧？”
　　“水银子弹？”
　　“嗯，把唆使部下使用极端武器的消息完全封锁，的确符合教团维护形象的作风。赶在你不在乐园的时间出手，这很明显是畏惧你的力量，这让大哥比被偷袭更感到不爽。”
　　“谁让他把我推来调查那空穴来风的‘恶魔之子’传闻呢。二十四岁的家伙能改革世界，太不可信了。”
　　“可对我而言莲在九岁时的第一场仗还历历在目。”看着对方怒瞪自己，希斯轻叹一声，说道，“莲，决定借助‘恶魔之子’的力量，真的没有问题吗？撇开那力量是否存在不说，你被流放，受侮辱，不都是因为……”“希斯！”
　　“别让仇恨蒙蔽双眼，比这更重要的事摆在眼前，”莲说道，片刻后她的眼神稍稍舒缓，“我们有非参与变革不可的理由，只有我方获胜，才可以摆脱如今在教团和皇帝的夹缝间像老鼠般的生存状况。我承诺给予部下们安定的生存空间，我做到了；承诺让他们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不受唾骂，却一直是空头资票。无论对于教团还是皇帝，我们的存在都会影响他们吞并对方，我们不图谋变革，恐怕就得成为他们的牺牲品了。”
　　“……”希斯沉默片刻，拍拍她的肩膀，柔声说，“别这样，放松些，你这样子就像被那些混账军人侮辱后——啊，抱歉，”他止住不合时宜的比喻，看着年仅十九岁的小姐，认真地说，“没人会怪你，你已经给予他们安定生活，让他们理解劳动可获得尊重了。我明天一早就替你问那‘恶魔之子’的立场，好确定你是否值得追随他。”
　　“不，希斯，”莲忽然开口，“请让我自己去问。”
　　“哈哈，对我是不必用敬语的哟。”是想亲自确定那两人是否真实让你受辱于人的罪魁祸首吗？希斯暗想。不过莲毕竟是个刚成年的女子，要说完全忘记仇恨是不可能的。他也不说破，换了欢快的语气，笑道，“莲要是真的很难过，我绝对愿意陪你温暖地渡过哦。”一看见莲的白眼，立即转移话题，“今天没有别的情报了，”关上文件夹时却发现一张纸条从其中掉了下来。
　　“哦，对了，莲，那个白毛家伙让我给你这个。”
　　莲“唔”地摊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请帮我收集每位宾客的房间号与照片，萨马兰基”忿忿地哼了一声，塞回给希斯，“给你的，不是给我的。”
　　“当然不能让莲做这种事，”希斯微笑，单膝跪于床边，恭谨地问，“要我办这件事吗？只有您可以驱使我。”
　　“尽管给他收集，”莲从竖起的枕头上滑到床上，从坐姿改为卧姿，仰望天花板，“恶魔之子似乎与他很要好，我决不允许他干扰变革之子决定是否与我们合作。现在多接触他，搜集他的资料，挖出他的弱点，到某一天他利用变革之子胡为时就派上用场了。”
　　倒不如我暗中帮你杀掉他好了，希斯这么想，但小姐已转身背对他，闷闷地说要睡了，别烦我，只好忍住好奇，吹灭床头的蜡烛。感觉已无令人入眠的光源了，莲才慢慢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没想只听“哧”一声，光亮再次晃过双眼。她没好气地说：“我说我要睡了！”
　　“啊，万分抱歉！”希斯立即安抚道，“古洛雷斯拜托女仆小姐又送来了一张纸条，我这就给你念：‘华尔兹是个……左撇子？”
　　华尔兹是个左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