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圆舞曲》其一

4、传闻的诅咒

　　潘多拉是神报复给人类带去光明的普罗米修斯的工具。“潘”代表所有，“多拉”代表礼物。神赋予她美丽的外表以及女人的天性，把她送给普罗米修斯的弟弟埃皮米修斯做妻子。一日，普罗米修斯带回一个箱子，并告诫家人不可开启。狡猾的潘多拉乘丈夫不在，偷偷打开，结果箱中的贪婪、杀戮、恐惧、痛苦、欲望、疾病逃到了人间，指示人间成为炼狱。惊慌中的她立刻把箱子关上，恰恰把希望女神拯救人类的“希望”关在箱底，使人间彻底无望。
　　众贵族纷纷议论，目光都投向波波夫先生。波波夫脸色很难看，一手揪住自己的大胡须。他快步穿过人群来到琴前，一把揪起侄儿，“啪啪”地连掴两下，又揪着他的衣领猛力摇晃：“你不是我的侄儿，小华尔不会做出这种事！”举起手又要打下去，却被人从后拉开——古洛雷斯紧紧握住波波夫正要打下去的拳头，眼光坚定：“他的确是华尔，这是阁下和我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不可能，”波波夫小声嘀咕，仿佛受到了严重打击，“那不可能。”
　　气氛很是压抑，作为主人的波波夫像斗败的公鸡般踱出人群，这让大家更惊惶起来。一时间，大家推选出狩猎者世家家主高加索罗素上将作为代表，决定处理华尔兹的方案。
　　作为狩猎者，罗素带着对魔物的极端厌恶地戴上手套，走向钢琴前的年轻少爷。“走开，”他说，停在华尔兹十步开外，因为他旁边的银发绅士率先站到他面前将他挡住。古洛雷斯揉着那一头微乱的银发，漫不经心地摊开手：“这可不行，上将。阁下怎知道我会不会也是个狩猎者，正准备像你想的一样，把这魔物交出去换好处呢？”
　　“哼，可笑！老夫为教团尽忠尽责，何谓交换好处！”
　　古洛雷斯的味道不言而喻，罗素那写满愤世嫉俗的脸因愤怒而扭曲。看着对方轻佻地摊摊手，他喝了一声佣人的名字，从他手上接过代表狩猎者身份的手杖。“这是对你不敬的警告！”他喝道，“呼”地举起在空中画圆，杖尖所经轨迹立即喷出烈焰，激射向对面两人。古洛雷斯却也不紧不慢，立在华尔兹面前不动，抬起左手“刷刷”连划两下，便将飞来的火球全数打熄。华尔兹安静地坐在琴椅上，火星打至眉心也不曾稍动，却忽然呼了一声“古洛！”，众人这才留意到挡住老狩猎者进攻的萨马兰基阁下的左手手套被烧穿了洞。
　　罗素方才一击只想让这家伙知难而退，没想到竟给了他表现的机会，自己却落下“欺负后辈”的笑柄，实在恼怒。但众人“肃清魔族”的共同目的不变，他就有所支持：“老夫不过试试你的实力，若刚才老夫尽力发招，你这条手臂就得变成焦炭！”
　　“果然不愧为只身力拼千人保护教皇大人在暴乱中免受伤害的前辈，”与众人一起鼓掌，古洛雷斯做了个擦汗动作，“在下得感激您手下留情，”他鞠了个躬，举起左手，慢慢摘下烧坏的手套，“感谢您让我这只手完好无损地留下来了。”

　　众贵族包括罗素本人都倒吸了一口气：这个新贵族手上竟连一点伤痕也没留下。罗素严肃地盯着他玩世不恭的脸，皱眉说道：“老夫冒昧，倒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了。”
　　“古洛雷斯•萨马兰基。”银发绅士说道，“作为后辈，在下绝不该顶撞前辈，但因为这个魔物——这位和在下共患难的华尔兹，得罪了。”
　　罗素脸色一瞬三变，有赏识，有惊讶。他沉默片刻，“好！好！好！”地连呼三遍，伸手取了一把剑扔在对方面前，“捡起它，古洛雷斯•萨马兰基！老夫成名前是个赌徒，今天也和你赌一把！高加索•罗素，向阁下发出挑战。阁下胜了，自可大摇大摆走人；输了，留下那魔物和道歉！”
　　“求之不得。”古洛雷斯上前一步，踢起地上的剑使之落入手中。他正要做出迎战姿势，忽然被一只手拦住，有点惊异，“华尔？”
　　华尔兹端正地站了起来，嘴唇紧抿，直迎罗素愠怒的目光。古洛雷斯脸上闪过一丝轻微的惊讶，随即转为微笑，拍拍对方的肩膀，退后。华尔兹未接过剑，只是走到罗素面前。罗素举起手杖防卫，并警惕地喝道：“你这个小恶魔想干什么！”对方咬了一下牙，抬头认真地答道：“请不必与古洛决斗，因为古洛认真的话，恐怕是要让您受伤的。‘潘多拉魔盒’的诅咒是可解的，而在下会负起解咒的责任。”
　　众声哗然，部分是为小少爷的举动叫好，但更多的是怀疑与不决。一些同样因血统问题常受纯血贵族排挤，心中早已萌生反抗意思的新贵族纷纷表示“诅咒只是老死的谎言，应让华尔兹尝试解咒”，罗素气恼之下开口骂道“你们这些浮躁的混血种！”更是激起分裂的两派对峙加剧。双方话题从审判华尔兹转到血统问题上，争持不下之际，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嗤笑：“可笑的把戏该结束了，阁下是要为此引发血统斗争吗？”
　　“什么？”血统问题是贵族们极重视的，侮辱他人的血统等于侮辱人格，罗素本打算一举击倒冲上来动粗的三流贵族，没想到竟被反唇相讥，没有了动手的理由，着实被噎了一下，立即转头看是什么人物。只见一个穿着酒红色哥德式长裙的黑发少女，搂着一只不漂亮的大野猫，缓缓从沙发上起来，走进人群。
　　罗素看见她那身令人不快的打扮，脸色顿黑，没好气地说：“你在干嘛，抱着一只跟你一样肮脏的东西！”
　　那少女只哼了一声，并不理会他的威慑，穿过人群迎面向他走去。罗素身边的一个少年见状，瞳孔骤缩，快步迎上前去叫道：“莲！你，果然还活着吗？”正是罗素家二公子，海•罗素。他的父亲突然想起什么，颤抖地指着少女：“你，不是和那个败血病鬼一起沉到海底了吗？你是鬼魂吗！”说罢将小儿子拉到背后护着。被称为“莲”的少女不怒反笑：“保护儿子，却把我推向死亡，罗素阁下，这合理吗？”引发了海•罗素的小声责难：“莲，爸爸也担心你！”
　　那少女与华尔兹年纪相仿，但若说华尔兹是随和、优雅、自制的绅士，那少女绝对配得上激烈、凌厉、暴君这类定义。跟随于她身后的金发仆从听见她不屑地哼了一声，便鞠了个躬，向对面两人解释道：“莲•范德西，是小姐现在的名字。”
　　范德西大元帅与罗素家不和，原因是大元帅是魔物出身。退休后，大元帅垄断垄断食品、香料生意，地位显赫，财势惊人，以其“范德西（幻想）蛋糕房”铺天盖地的连锁店承担了大华仑士四分之一的税收压力。海•罗素先是愕然，继而大声质问：“那你是要以‘范德西夫人’的名义出席晚会吗，莲！‘与第一个用美食打动你的人结婚’，这不是只是你随口说说的吗？”
　　“别鬼扯无关紧要的事，我可不是为了这个而站出来的。”
　　“那为什么？”
　　罗素已冷静下来，冷冷地说：“无论你改什么名字，你和威廉•阿尔及尔的罪状无法改变！”他举起双手，吸引来众人的目光：“诸位请听我说。这个女子，生下来就是充满罪恶的魔鬼。她成为狩猎者，杀的不是万恶的魔物，却是三皇子殿下。教团将她与共犯威廉•阿尔及尔判到监狱岛终身监禁，他们竟乘小船企图越狱。幸而上帝是公正的，威廉•阿尔及尔在归途上死于败血病，小船在风浪中沉没，这两人终于得到报应。老夫本是满心安慰的，没想她竟活了下来。为表对教团衷心，老夫当在此灭此魔物，以绝后患！”说罢他就要攻过去。没料到少女身后那金发男子走到了她前面：
　　“阁下敢碰莲一根头发，整个‘黑猫乐园’三千号人都不会放过你，包括我，曾暗中安排船只协助莲从监狱岛逃回来的希斯•奥赛罗。”

　　新贵族们拍手叫好，纯血统则窃窃议论。若说到“魔女莲”，谁都知道是指那个九岁接过手杖，受到过极高赞誉，在教团动乱后被判叛国罪落入监狱的狩猎者莲•罗素；说道“希斯•奥赛罗”，也知道是莲一手扶植，颇具才华的圣骑士。两人没在教团搜捕下丧命的确是惊人的，但还不是些关切自身的事。然而“黑猫乐园”这个名词着实惊醒不少人——“黑猫乐园”本是范德西元帅旗下的一间小酒吧，几年前门可罗雀，几年后却成了国内最大□□的根据地。它的大姐头以酒吧名作为帮名，做起中间人生意，负责联络买卖双方及任务委托人，期间抽取两分利润，以其比教团委托低一分的价格吸纳不少金主，其生意伙伴遍及黑白两道，故又被称作“黑白枢纽”。在场不少人都与“黑枢纽”莲有生意来往，听完都觉得闭嘴为妙，罗素的后盾便大大减弱了。希斯开心地笑，而莲依旧声音微冷地说道：“希斯，退下。”
　　她扫视了一下众人，展开双手：“可怜的你们，关心着无关紧要的事。你们的首要事务，不是解除那台钢琴带来的灾难，却是在这里吵着要把唯一可解咒的人弄给教团处理，或是斥责我的着装不高雅吗？”
　　“……抱歉，”华尔兹忽然插话，“范德西小姐的意思是诅咒确实存在？”
　　“确实。”莲无语调起伏地说，古洛雷斯摊摊手漫不经心地说道：“哎呀，那就有点棘手了。”
　　“安静，安静！”罗素向犹豫着要走向中立位置的支持者大吼，“这不是借口！三皇子殿下的事大家还记得吧？他如同传说中弹了魔琴的人一般，尚未完成七次演奏就失踪了。把利姆克拉姆交给教团看守，才是上上之策！”
　　“可惜这里没人能走出这门口。”莲轻轻笑道，“诅咒已降临，听过演奏的人若离开琴一定距离，就会如潘多拉在‘希望’尚未释放出来前关上魔盒。四年前我是被派遣营救听过琴声的人，他们聒噪得跟你们一模一样，甚至想让三皇子用魔琴弹一首曲把我们也拖下水。这是件棘手事，大概是没有圣职者会为获得一两个‘恩德’而拿命交换。现在是决定时间了，——你们有谁尝试过败血病的滋味？”她环视打着寒战的贵族们，恶意地笑着往下说，“我被扔在监狱岛时，败血病囚徒从四面八方扑来，扭断我的双手，要把我扔进大锅。我可是用这张嘴咬断了十几条长满红点的脖子哦。不久我也在这腐烂恶臭的地方染病，皮肤像火炉，脾脏肿的让我透不过气。你们这些吃芝士蛋糕的人是不会想到的吧？不过如果谁想尝试一次，可以踏出府门半部。也许你走运，没有得奇怪的病，但也可能会受到‘纵欲’的诅咒。想想看，广受赞誉的你们当街□□乞丐，这是多么爆炸性的新闻。”她看了看被镇住的众人，说，“但我可以帮你们，条件是你们必须完全依我指示走。”
　　被她扫了一眼的罗素愤怒地用手杖拄地，弄出咚咚的声音：“你这蛊惑人心的魔女，你该下地狱！”说罢做出进攻姿势准备出击。华尔兹看了看古洛雷斯脸上的兴奋表情，觉得好笑，便小声说道：“她是位有魄力的小姐，古洛去看一下她吧？”
　　“你这是要把她让给我？可惜我对女权主义者没兴趣哟。”古洛雷斯大笑一声，以回应挚友一直温和的笑容。你渴望独立，华尔，对吗？所以我不会任由这些家伙破坏你的愿望。他想着，慢慢换了个位置以观察魔女的举动。
　　莲似乎不急着出手。相反，不断闪避罗素的进攻。新贵族们着急地为她助威，看到的倒是罗素越战越勇。罗素放声大笑，骄傲地说着“受死，魔女！”向莲冲刺过去。不料离魔女还差一步时他骤觉一阵急风掠过，一愣，反应过来时魔女已不知所踪。他后退一步以防守，没想就是这一步，让他的后背正正地被转移到身后的莲手上一支黑色镂空手杖顶住，动弹不得。旁人或怔住或叫好，古洛雷斯倒是看清了她在罗素逼近时双手合十并迅速分开，从左收收心中抽出手杖的全过程。一般获叛国罪的人，能回来的基本被教团暗杀，她能活下来而又没被剥夺狩猎者身份，即手杖没被没收，有两种可能：一是她有足够令教团畏惧的力量，二是她不过是个不了解教团规矩的冒牌货。古洛雷斯觉得无论哪一个都能引起他的兴趣。
　　海•罗素叫了一声“爸爸！”抓起一把餐刀就冲过去，想要架开那边两人。莲嗤笑他不自量力，并不作太多防备，在对方冲过来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少来掺和，小子！”）。正当她准备放手甩开他，他料到自己若在此时进攻，她必定要松掉紧逼父亲的手来反击，便一拳捶向她的腰。莲堪堪闪过，后退一步，手杖位置略偏了一点，抬起腿飞踢击中胞弟，令他后滑六七步跪地呼痛。魔女脸上是“你还太嫩了”的嗤笑，但眉头却微微皱着。发现罗素一动，她便继续紧逼之，使之无法乘机闪脱：“两次了，罗素阁下——今天你连续被两个后辈打败，难道还觉得自己比我们更可靠吗？”
　　魔女话音落下，全场都安静下来。自打完侄儿两巴掌后一直未表态的波波夫这时插话：“抱歉，刚才失陪了一阵。请问是范德西家的小姐吗？”
　　“莲•范德西。”
　　“很好。”波波夫点了点头，举手示意大家看他，“在下今天本请各位来欢乐，却因侄儿而产生不快。‘潘多拉魔盒’送到利姆克拉姆家本是教团的旨意，老夫将为未履行好处理好它的义务负上全责。至于解咒，范德西小姐经历过同样的事，务必她给予我们指示。若华尔在各位完全遵从范德西小姐的知识的情况下仍让各位受害，老夫甘愿亲手砍下他的头颅！”
　　他说得真诚恳切，其中对范德西小姐的委托意思不言而喻。众人听完莲“所有人留在波波夫家三天”的要求，都表示没问题。然而有心急的人提出“那快让小少爷演奏吧”时众人突然发现一直在琴边的华尔兹不见了。
　　古洛雷斯脸上有惊讶表情。照理说自己无论如何关注这边的争吵，也不可能忘记每隔一两分钟查看一次挚友的情况。华尔兹竟在这期间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只有两种可能。但他宁可相信那是华尔自己为了某事有意避开视线离开，也不希望“潘多拉魔盒”的诅咒确实把他弄走了。魔女让希斯立刻去找，并命令大家回去睡觉，但大家都等到华尔兹回来后才离开。希斯汇报说在二楼尽头找到发呆的华尔兹时，古洛雷斯透过人群，看见波波夫突然狠狠地揪胡子，揪下一把，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