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圆舞曲》其一

2、跳舞的子爵

　　“轰隆！”雷声轰鸣，巨大的闪电自天顶横劈下来，让窗内的华尔兹也似乎感到战栗而惊醒过来。
　　不再是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心里却毫无安定感。他伸手摸索到眼镜，发现自己坐在床边，床上摆满了出席舞会用的礼服。这时门被人推开，那人拖长声音问：“马车已经来了哦，我的大少爷！”一看眼前年轻贵族的形象，便毫无形象地拍着自己满是银发的脑袋大笑，“我说华尔，你用了一刻钟时间才穿了件内衣，是表示你打算就这样出门？”
　　“不准笑，再笑我就不去了。”
　　我叫华尔兹D利姆克拉姆，而这个敢大胆取笑我的家伙是我的挚友，古洛雷斯萨马兰基准将，将以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及准将身份出席退伍荣誉军人波波夫利姆克拉姆大公家里举行的国庆晚会。由于出席多是荣军及贵族，华尔兹本是不想露面的。但为了避免受到邀请的古洛雷斯做出缺席之类的失礼事，他决定以“波波夫大公的侄儿”身份出席，监视这家伙的一举一动。
　　波波夫一听就很高兴，古洛雷斯倒是无奈大于自愿。一听他说不去了，立即追问：“真的不用去了？”
　　“别想，”华尔兹哼了一声，“对你而言，这不是一个认识可爱女孩的好机会么。”
　　“唉……”古洛雷斯无奈叹气，这华尔兹就是太浪漫了。
　　华尔兹今年二十四岁，作为利姆克拉姆家族幼子，承袭了利姆克拉姆子爵职位，却因其母是个地位低下的女仆而被称为“私生贵族”。五岁时，得不到照顾的他被人贩子拐走，而他的母亲因此于一年后抑郁病逝。恰逢古洛雷斯所在的孩子帮解救被抓同伴时华尔兹获得了这个知心好友。若非四年前教团动乱，华尔兹几位圣职者出身的兄长均死于暴动的魔物手中，他父亲柯尔罗阁下估计是不会出此下策把他接回来的。
　　关与教团动乱，就不得不提及一点：大华仑士国，说是政教分离的国家，其实还保留着旧教团独揽天下的遗风，皇帝始终处于被动位置：被动选择，被动即位，被动下台。教团动乱正是因为皇帝细作借用本已对教团怨怒极深的魔物的力量，潜入教团本部刺杀教皇的流血事件。动乱最终以教皇侥幸活命，皇帝被褫夺教籍，判无期徒刑告终。叛乱的皇军及魔族被坑埋 ，其后代将被禁止担任教职。然而尽管如此，渴望摆脱控制的幼苗已在新皇帝心中生根，暗中继续经营反叛大计对抗教团，已是公开的秘密。此时，出现了某种流言：恶魔之子已在二十年前悄然降生，谁可利用他的力量，谁就将成为王国的新统治者。
　　当然，柯尔罗子爵培养华尔兹本是没打算要让他重涉教团与皇帝间明争暗斗中的，因为毕竟人有感情，即使华尔兹让他蒙羞，他仍不想再看见如两个长子般的悲剧发生在面前。然而当他看见这个令他内疚十二年的少年回来，表现出过人天资及多年历练得来的坚忍时，他突然高兴地觉得家族中兴的时候到了，也许让他走回两个兄长的道路也不见得时坏事，便请了十几位老师给他灌输教学。四年后，野孩子般的少年成了优雅的绅士，并愿意继承家业成为圣职者。唯一问题，就是华尔兹隔代遗传了祖父的吸血鬼血统，在身份判定中属于“合法魔族”，因而不符合成为圣职者的要求，必须作为教团“试炼者”，通过接受教团诸如帮助平民做事、猎杀非法魔族之类的试练积累“恩德”，提升地位。老子爵觉得华尔兹能在四年内补回缺了的学业，想必再用四年达到圣职者招募要求是不成问题的，便心安理得地丢下烂摊子，跑到山上缅怀丧子去了。
　　老子爵本很反感古洛雷斯与华尔兹的感情——“那家伙就像随时要把华尔兹带坏”，因而在接会儿子后以一大笔钱把他打发走了。在华尔兹文科有成，只差武艺未精时，老子爵收到“萨马兰基将军”想亲自执教华尔兹的请求，受宠若惊地答应了，才发现这屡立战功的将军竟是当年默默收钱滚蛋的年轻人，并没有被金钱蒙蔽忘记耻辱，反而辛苦打拼，成为人中龙凤，实在让老子爵无话可说，由他去了。
　　事实上，华尔兹身份尴尬，一个能无私庇护他的朋友是必不可少的。回到家族后，华尔兹听过不少苛刻侮辱言辞。其中有一次，一个贵族子弟在他面前洒了一地钱，轻蔑地说：“‘跳舞的子爵’据说连教皇大人也看过你跳裸舞，你也来跳一次给我看吧！”古洛雷斯直接把他的鹰钩鼻打成了大塌鼻。
　　“跳舞的子爵”源自华尔兹的名字本身以及其在潦倒时以舞师为业的经历。这绝不是个赞美词。古洛雷斯的举动震惊不少人，自此谁也不敢再当面侮辱华尔兹，但“跳舞的子爵”这一外号倒是流传开了。
　　“别理他们，”华尔兹如是说，“他们是富翁，而我们是绅士。”

　　等得无聊的古洛雷斯决定亲自下手摆弄华尔兹那条麻烦的袖子，华尔兹平举双手，望向窗外。血红的夜空给人不安感，他小声牢骚道“真是令人高兴不起来的夜雨”，恰好走过的老管家汉伯先生呵呵笑道：“不是夜雨，少爷，只是纯粹打雷。”
　　小少爷果然探出头看。天空大红大紫，不时被闪电划破，他轻声自语：“这样的境况，是意味着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么？”
　　“别担心，少爷，不是有在下和古洛雷斯阁下以及上帝在您身边么。”
　　汉伯先生是利姆克拉姆家族的元老，伺候过华尔兹的祖父、父亲及兄长。除了必要的忠诚外，他对华尔兹只有绝对的宠溺，即使老子爵一再强调一旦他再有孩子，华尔兹必须交出一切。对于老子爵，华尔兹是个子爵多于是个孩子，对于老管家则恰恰相反。
　　相较之下，汉伯先生担心的更多是少爷的舞会礼仪而非天气问题。老子爵一直认为让私生子代表自己是丢脸的事，因而从未带他出席大雅之堂。教导华尔跳舞的任务自然落在古洛雷斯和汉伯身上。然而华尔兹受了作为舞师时所跳的舞步影响，总难根除其中狂放自由之风。古洛雷斯形容，那简直是难以恭维。
　　不过嘲笑归嘲笑，他还是用最后的时间精心帮华尔兹纠正，并给他一双耳环。出发前，古洛雷斯指指自己戴的，说：“别担心，教团专用通讯耳环，我就是为了这种时刻而辛苦弄到手的。即使上帝不在，我也会在一边提醒你怎么邀请少女跳舞。一旦出了情况，就说‘我想喝牛奶’吧。”
　　“古洛雷斯先生，”把少爷送上马车，汉伯先生叫住古洛雷斯，“是这样，在下今天恐怕在少爷到达目的地后要离开一下。在下不在的时候，务必请您照顾他。”
　　“当然，”古洛雷斯轻抚一下左眼，上面有一条贯穿的伤痕，“华尔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的，感谢您，”老管家鞠躬道，“对了，提醒一下，波波夫大公府的二楼左半侧及后院的墓碑，请务必不要过去，据说是有魔物的。祝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