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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针锋 ...

  •   白子画睫羽微颤,眸光闪动了一下,复又悠然低首,五指轻柔地拂拭着不染纤尘的袖口,似是颇为遗憾惋惜,低低一叹:“看来异朽阁主并不期望在此处见到子画。既如此,当日为何不趁我入睡时再补上一刀,也省得阁主这般不怿相迎?”
      青研被白子画神奇的逻辑绕得险些吐血,原还是寒毛直立的紧张状态,现在弄得都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了。白白这几年,温柔体贴未见半分增益,腹黑毒舌倒是精进了不少。
      东方彧卿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片刻错愕后方又极为戏谑地一笑:
      “岂敢,如今上仙是什么人物,我这小小的阁主又怎会有这个胆子得罪六界仙尊?况且,我从不趁人之危。”
      狐狸立刻一记眼刀甩过去,乌黑的狐狸毛都竖直了,毫不留面子地反驳:“那是因为花小骨一直守着白白,你没机会!”
      “青研,不得无礼。”白子画冷然喝止,忽地向它抬起手:“瓶子呢?”
      白子画虽未言明,青研也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身子忽然有些僵硬,艰难地扯起一个讨好的笑来:“白白你是火眼金睛吗?居然连那东西在我这都知道!”
      那日花小骨实在太不细心,急着扶白子画离开而把那装着一魂一魄的瓶子落在了雪地上,幸好自己机智把瓶子收在虚鼎里。他很清楚白白为了从桃树上抽走那两缕已经根深蒂固的灵识,几乎是耗费了大半仙力,而那一魂一魄又正好是让花千骨恢复神之身、回忆起前事的重要灵识,因此白子画一直很小心地保管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花千骨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给我。”仍是冷冷淡淡的语气,却自透一股威仪。
      青研犹豫了一阵,无奈叹气。灵光一闪,一枚幽蓝的小瓶从虚鼎里飞出,落入白子画手上。白子画将那瓶子攥在手里细细查看,脸色忽然间一变。这灵识尚存在瓶内不假,气息却变得微弱如游丝,像是被某种力量所削减了。
      “怎么回事,那日分明不是这样的…"白子画眉心微不可见地一拢,只觉得心头一阵绞痛,寒气直窜上五脏六腑,几乎就要站立不稳。
      东方彧卿冷淡地看着白子画强自撑着的平静镇定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目光复又投落在那枚盈满灵气的瓶身上,一点点收敛起了笑意,神色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白白你别着急,这魂识可能是因为初入人界有些不适应,但也不至于会消散,更不会对原宿主有所影响。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
      “我没事。”深吸口气,强压下紊乱的内息,对着狐狸勉强一笑。白子画怎会不知青研在宽慰自己,但他并不想让外人介入这件事,况且他还有别的事不方便让它知道,微一抬头,冷视着东方彧卿,“正好,我还有事想单独与阁主谈。你先回去吧。”最后一句却是对狐狸说的。
      “不行,白白在哪我在哪!”
      “…”白子画冷了脸,他本不是一个喜欢重复自己话的人,面对某只狐狸不肯听从自己的情况下,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赶在它的前面有所行动。
      就在狐狸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飘在了半空中,随即被瞬移到了离了白子画和东方彧卿足足几丈远的距离。二人所在的地方周围都被一层结界包围,连声音都被彻底隔绝在了屏障之外,要不是他会些法术,早就看不到他们在哪了。
      白白一旦设下结界,他从来都破不了。不仅是因为自己道行浅,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结界如果被强行攻破,于设结界的人会有极大伤害,重则仙力全废,轻则肺腑受创。而白子画本就体留昨日箭伤遗留下来的寒毒,一旦再伤,极有可能留下病根。
      那也就是说,自己只能在外面干等着。
      狐狸这回彻底傻眼了。
      东方彧卿冷冷地看着白子画的动作,扯了扯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能得上仙如此特殊对待,东方不胜荣幸。”
      白子画懒得与他绕弯,开门见山地道:“我这次来,是想和你做笔交易。”
      “哦?”东方彧卿像是忽然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真是有意思,没想到不过短短两世之内,上仙竟又要同我异朽阁做第二次交易。我倒是很有兴趣知道,还有什么是上仙也无能为力的。”
      然而就在下一秒,白子画说的话却让他再也笑不出来了:“我要她记起我。”
      东方彧卿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如果我说,我不答应呢?”
      白子画不甚在意地一笑,面无殊色,直直地回视着对方:“你以为我付不起这个代价么?还是说,你们异朽阁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规矩。”
      “那倒不是。”东方彧卿自嘲地一笑,挑衅的眼神私是笃定了他不敢:“冒着骨头恢复记忆,被她恨一辈子的风险,你当真敢跟我做这笔交易?”
      白子画苦涩一笑,回想起花千骨初见时陌生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以及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只觉得胸腔内骤然翻涌起翻天覆狼的急痛,但却像是习惯了一般,面无丝毫表情:“那也总好过如今这般形同陌路。哪怕…我在她心里能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纵然她恨我。”
      ******
      溘溘的水声冲击着湿气极重的壁沿,直漫至腰部。薄薄的寒气自池底直延而上,如游蛇般直钻入四肢百骸,极至的寒凉透着沁骨的凛冽游弋在全身的经脉,却不比此时的心更凉。被锁在水牢里的人只着了件单薄的白衫,原本从不沾染上一滴水露的衣襟,却因身上微弱得所存无几的仙力而被尽数浸透。
      即便已经狼狈成这样了,却清雅贵华不改,从被竹染抓住以后绑到水牢,滴水不进粒米不食整整三天,期间还不时被一些好事的魔教牢役讥言讽笑,他都始终置若无睹,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了一样,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只恨自己太没用,凡人的躯体太过脆弱,只被锁了三天不进水食就已经虚弱成了这样,几度濒临虚脱,就连只受一丁点刺激都会让他加倍地疼痛。
      白衣人的脸色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仍倔强地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晕睡过去,丝毫没有听到那人步伐匆匆竟似急切地冲进水牢的脚步声。
      “这是怎么回事,谁让你们这么做的?”属于女子冷淡的声音暗藏着惊涛巨流。
      “神尊…神尊恕罪!是竹染下的令…属下只是听命而行…”
      女子冷笑道:“呵,真不知道这七杀殿内究竟由谁主?你们到底是听命于他,还是听命于本尊?”
      “属下该死,不该主客倒置,今后唯神尊之命是从!”
      “也罢,怪我下令让你们照他的话办在先。既如此,我也不想再追究——他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回神尊,竹染下令让我们把他关在这里,不给他供水食,至今已有三日了。”
      对方听罢,有了片刻的沉默。
      恍惚间,似听到女子含怒的冷斥:“那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他松绑!”话出口,又迟疑了一下,方又道:“算了…还是我来吧。”
      那人…不喜欢被外人碰。
      察觉到有人正缓缓向这边靠近,白衣人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原因意识昏沉而模糊一片的视野也慢慢恢复了明晰。待看清来人时,清亮的瞳眸闪了闪,划过瞬间的凝滞,随即恢复如常。沉静片刻,略带讥讽地一笑,因长久未说话嗓音显得有些喑哑,又因虚弱而显得有些中气不足,极力掩藏起其中的千波万浪:“费了那么多心力,神尊终于舍得过来看看子画有多狼狈了。”冷漠的眼神,疏离的语气,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轻易将她隔绝于心门之外。
      对方一怔,似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尚未走下阶台,便猝然停下了脚步。
      “白子画,原来在你心里,就是这样想我的?”
      原来…自己在他心里就真的这么卑劣不堪?
      白衣人冷笑一声,沉默不答。
      许是受不了对方太过冷漠的态度,花千骨云眉一颦,瞳孔微缩,眼底几抹寒芒而闪,倩影一闪,便落到了冰寒的水池里,沾衣不湿。
      她静静地站在水池里,眉心簇动如火的妖神印记瑰艳至极,一袭绝丽的红衣,浓艳的装束,更添了几分入骨的妖冶,微微颔首,注视着被锁在水池里的人,漆黑的眼瞳沉凝得如同一片死水。
      面前的人,雪衣映月,霜华如画。那人还是和初见时一样,却又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半个身子都浸在泛着森冷银芒的寒池里,手足都被沉重冰冷的锁链牢牢桎梏,长长的青丝有几缕略显凌乱地垂落在胸前,更添了几分素日未尝见过的荏弱。只是那修直挺拔的身形,那眉眼处的傲然不屈,那极力隐忍着所有真实感情而不外放的模样,仍旧丝毫未变。
      纵身陷囹圄,犹难掩天人之姿。
      花千骨不禁有些恍惚,忆起几年前在绝情殿的朝夕相伴,在卜元鼎内的相濡以沫,在他一次次毒发时的血味纠缠…很多时候她都不禁在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她还能像以前一样,委屈地向师父撒娇认错,是不是就可以回到一切的原点之初?
      是不是不该因糖宝之死而贸然冲破白子画给她下的歃血封印,让事情发展到今天这般无可挽回的境地?
      也罢,既然他这么不信任自己,以为这样折辱他是她自己的主意,那么就干脆一直这么误会下去吧。都到了这个地步,她莫不是还想有什么期许…
      “白子画,你为何只身来魔教找我?难道只是为了你所护的天下人吗?”
      “是。你纵容属下大肆屠派,欧杀人命,妄造杀戮,早已罪不容诛。倘若你不肯答应我就此收手,必要时,我会杀了你。”
      冰冷而不带丝毫感情的回答,胜过千万冰凌飞雪,直扎得她心头剧痛。
      许是说得太多有些累了,白子画阖上眸略带急促地喘息着,看到花千骨瞬间苍白的脸,隐隐泛起不忍,几乎就要沉不下脸,绷不住冷情。
      她痛,他又何尝不痛…
      但一想到此来目的,又勉力调整好混乱的心绪,他忽然明媚一笑,扬起头,目光又似越过她投落在虚无缥缈处,清冽的语声悠悠回荡在空旷的水牢里:“不然,你以为会是因为什么?莫不是…你觉得我会因为你曾经做过我徒弟就会轻易地姑息纵容,留你一命继续屠戮无辜么?”
      花千骨缓缓踏进一步,轻柔的步伐看似柔和实则带了几分沉重压迫之感。她与白子画的距离本就极近,这么一步就完全打破了两人间的距离,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受得到了。
      “你可别忘了,现在寄人篱下的人是你,不是我。”花千骨倾身凑近他,纤长的指尖在他清美如莲的面颊上游移着,细细描画着他精致的眉眼,划过漂亮的眉骨,描画着微微上扬的眼尾,绕过挺俊的鼻梁,勾勒着他弧度完美的唇线,最后一直游移到削尖的下颌骨,感受到对方有些紧绷着的身体,微微一笑。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地捏着脆弱得仿佛再一施力就会被捏碎的下颌,强迫着他仰起脸与自己视线相对:“我警告你…不要逼我恨你。别以为我对你的容忍是没有限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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