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谁更凉薄 ...

  •   一场妄尘荒雪过后,天地又恢复了初时的幽瑟寂静,就好像所有的杀伐罪孽都能被这素洁无暇的颜色掩盖得丝毫不剩一样。
      彩彻初霁,云光微瑕,万林之中,一座构造考究雅致的竹屋康然雅态地屹立在早已被银装素裹的青木包容的圈阵里。烟丝暗腾如风野暖玉,朦胧了记忆,模糊了旧岁,抹淡了原色,沉淀了往昔。
      葳蕤丛叶里,一个衣衫单薄的小身影蹲在地上正颇为执着地握着一根树枝挖着土坑,旁边一只青色的小菜虫已奄奄一息,小小的身体已经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直挺挺地躺尸,一动不动,似已经失去了生气。
      “虫虫,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踩到你的,你若是化作鬼魂可千万别找我啊...不过我想你也不会找我的,因为东方哥哥说这里的泥土都是有镇魂的灵气的,一般妖魔鬼怪,一旦被封住就再也出不来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反正他又爱唬人…"小孩边挖边自言自语着,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样子,眉眼却是精致如莲,眼尾微挑,眼形狭长,典型的桃花眼,隐约可见将来成年后必是妖冶入骨的倾艳少年,一眉一睫都像是画上去的一般,如粉雕玉琢,灵气流澈。
      坑挖好了,他把粉嘟嘟的手指伸进去试了试,深浅适中,形状匀称,这才满意地把地上那只虫给捏起来,还没放到土坑里就忽地收了手,小脸纠结无比地皱着:“不行不行,这只是花花最喜欢的虫虫,要是一会儿让她看到我把她最心爱的小虫弄死了,那就糟了…"正苦恼着,忽听身后一道低靡清润的嗓音不急不徐地传入耳畔:
      “你不是说小骨在这一处吗,怎的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别急别急,就在前面。白白,我说你怎么就不听劝呢?身子刚好一点就出来乱跑,我看长留那么多人,也只有那个世尊镇得住你。”
      对方轻笑一声便不说话了,紧随而来的是一阵衣袂飘决的簌簌之音,幽浮伴随而来的特殊香气很是好闻,沁骨之味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男孩回头,眨了眨那双乌黑漂亮的桃花眼,待看清来人时,眼前一亮。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一双干净得不染上丝毫灰屑的玉白麂靴 ,以冰蚕丝细致地绣着流云的暗纹,彰显着主人清雅不俗的品味。目光再往上移,入目里,一袭颀长修影,衣料的颜色是不掺丝毫杂质的白,不同于寻常所见文人墨客的温雅,更无一般市井中民的浮躁温烈,相反萦绕周身的是如谪仙般不食人间烟火之气,他的存在,淡漠了尘嚣,黯淡了日月之光,列松如翠,积石如玉,只需静然佻立,便自成一处如画风景。
      而观其容貌,更是世间难见之姿,男孩虽也样貌不俗隐可见倾城之色,与之相比,却如日月之华照流萤,掩盖了世间所有的颜色,其余皆是凡俗之物,黯淡得犹如一粒微尘。
      这些对于自觉已阅遍天下奇美的男孩来说,并不算什么太过稀罕的事。让他最感兴趣的是,面前这个人竟是和自己一样在大冬天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夏衫,旁边还尾随着一只狐狸。
      说来也奇怪,男孩生来不畏寒,常年手足温热得像个小火炉似的,便也懒得穿那些厚重累赘的冬衣,因为这个不少没见过市面的同村人都对他乃至花花和东方都避之唯恐不及,他只觉得那些人简直愚蠢可笑,也许凡俗之人本性就是如此——忌妒并恐惧着一切优于自己的异类。
      男孩看着面前这个白衣男子,虽然生性就有些不大喜欢比自己还要好看的人,但每每与这个人温玉般的目光相触时,竟莫名多了几分亲近与熟悉感。
      不对,这人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
      男孩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忽地灵光一闪。
      是了,这个人好像是昨日花花救回来的。他还记得那会儿东方也在,原还为花花久去不归而焦急担心,但一看到花花回来还带了一个人,也不知道又是哪里犯了东方的禁忌了,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可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到现在还不回来。
      这么想着,男孩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能让东方哥哥这么生气,这个人看来身份不一般呢。
      “你想救活它。”
      因为身高的差距,白衣人俯视睥睨着他,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又缓缓投落在地上血肉模糊的一团。尾音平铺直叙,听来不像疑问,更像是肯定。
      男孩点点头,不知怎的有些紧张,小脸红扑扑的现出樱色:“你有办法吗?”直觉告诉他,也许这个人有能力救它。
      白衣人静视着那团血肉,清冷的目光平静无澜,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未几,白衣人慢慢向男孩走来。每走一步,长长的袖摆便无风自动,如同步步生莲。
      被白衣人周身迫人的气息所震,男孩更加紧张地后退了一步。
      很快,他就发现白衣人走到他身边依然目不斜视地绕过他向着小小的那团血肉走去,隔了一尺的样子方停下。
      接下来的情景,让男孩不禁深吸了口气。
      淡而柔和的银光自白衣人的指尖流泻而出,修长漂亮的五指间忽然多出了几枚银针,还没看清他的动作,那银针银线随着他的动作就在皑皑华光掩映中环绕着那只虫子翻针如飞,修补着残缺损坏的地方,小小的一团很快就恢复了原有的青色,肉嘟嘟的肚子也开始一鼓一鼓地有了生气。
      男孩自觉在这不长不短的一生里见过不少诡谲难解的人和事,但今日的情景还是此生第一次见——竟可以有人催动出这般奇绚的法术,连一行一止都好看得人神共愤。
      一旁的狐狸倒是看得着急,不安地环绕着白衣人走来走去,朝着男孩怒瞪一眼,越想越气:白白又不听劝告开始乱用内力了,这样一来万一旧伤又复发怎么办?
      待得仙术退散后,白衣人的掌心便躺着一只重复活力的菜青虫了。
      “好厉害的法术!”男孩兴奋地接过那只虫,颇为开心地仰头望着白衣人,“我从没见过世间竟有活死物肉白骨的仙术,您定是神仙吧?”
      似是觉着这男孩很是可爱,白衣人掩唇低笑一声,嘴角的弧度似月牙般完美,眼波流转间似独携了无数人无数个惊梦里的惊涛涟漪,谪仙般清雅脱尘:“世间本就没有可以起死回生的法术,我不过是见它尚留有一缕气,帮它治了伤罢了。”
      白衣人虽没有回答自己到底是不是神仙的问题,男孩就权当是他默认了,于是又崇拜且好奇地问道:“对了,你是花花的什么人啊?小月之前看花花背着你回来好像很担心的样子,除了对东方哥哥和我,她从来不会对谁这么上心,可是之前我从没有听说过花花居然认识一个这么厉害的神仙!”
      白衣人笑而不答,却问道:“你叫小月?”
      男孩一脸毫无防备地猛点头:“嗯,这名是花花给我起的,你也可以叫我小月。神仙哥哥叫什么名字?”
      白衣人眸色微沉,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启唇,语声清浅宛若天籁:“白子画。”
      听到这个名字时,小月脸上的笑容忽然一僵,但很快就被纯真的笑容掩盖了下去。
      *******
      白子画冷冷凝睨着南无月捧着那只小虫高高兴兴离开的小小身影,良久,才缓缓开口:
      “青研。”
      “嗯?”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就是那个转入轮回道重生的南无月?”
      “这不明摆着的吗?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是!”
      “那……你说他长大后,会一直这么心智纯良不掺丝毫邪念吗?”
      “这…很难说。不过白白不是已经杀死了他邪恶的一面了吗?”
      “呵…这人界纷纭繁乱,谁又能保证可以在这深不见底的泥泽里依旧保持清澈无垢?我只除去了他性格里的两面,但并不能保证他今后会如何。南无月毕竟是妖神的真身,难保将来会有什么变故让那股被封印的力量再度回到他的身上。”
      “那你想怎么样?”青研好奇地眨巴着那双乌溜溜的狐狸眼,有些摸不透白子画此时的想法。
      白子画的眼底有片刻的阴鹜与冷峻,但很快就被很好地掩盖过去:“青研,走了那么久我也累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有些事情…他本不想去做的。
      但愿今后也不会去做。
      狐狸没看出白子画情绪的转变,只道他终于知道累了,便催着白白快些回去。
      未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属于青年男子极富磁性的嗓音,带着几许嘲讽,几许狠戾:“白子画,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脚下的步伐顿了顿,白子画没有转身,冷冷一笑,不用回头就该知道是谁来了。
      迟早都是会有这么一天的,他原也没打算刻意回避。
      青研警惕地转身,反应倒是极快,一下子闪身拦在白子画的前面。本就是兽类,有些天生的直觉——这个人很危险。乌瞳微缩,玄青相间的妖气将它的周身笼罩,龇牙咧嘴的样子哪还有半分之前的灵动可爱,锋利的爪子在毛茸茸的肉爪里长出,直对着来人。
      这时它方才打量起来人。衣衫儒雅,面容俊朗,姿态清浅,带着丝丝朗气,典型的书生打扮却让他硬生生穿出了独特别样的傲世风骨,三分戾气,七分狂肆,倒是与素日经常伪装的一副傻乎乎的样子相差甚远。
      狐狸自然不会不认得这人是谁,它混迹江湖那么多年,什么深潭奇地没去过,怎会没见过这位轮回百世、世世只能活25岁的异朽阁阁主东方彧卿的真容?而且他在长留时曾听儒尊提起过他和白白之间的事,不可谓不是复杂难解,神秘难知。
      今日一见,不知是敌是友。
      “东方彧卿。”白子画平静地开口,语气一贯的的清冷寡淡,也不知是因为无情所以无心无绪,还是因为无心无绪,所以无情。
      “难得尊上还记得我。”那人朗笑一声,丝毫没有在意挡在白子画身前那只龇牙咧嘴的小狐狸,连眼角余光的一瞥都懒得施舍,状似不经意地提道:“昨日听骨头说,你们被困在阵里足足两个时辰,尊上还险些被鬼魅缠身,可真是惊险啊。”
      白子画蓦然抬眸,深邃的墨瞳里似盈满了月华之光,看似温雅,实则凛冽,洞悉一切似的笃定无比:“你是异朽阁阁主,天下间怎会有你东方彧卿不知道的事?那日小骨被困险些丧命,你是知道的,却故意冷眼旁观,为的不就是引我出来么。”
      东方彧卿微微一愣,随即微笑点头:“尊上这般多智近妖,看来我想否认也是不行了。”
      “为何这么做?”猜测被证实,双眸渐渐腾升起一层冰冷的寒霜,“你不是爱她吗?为何竟连她的命都可以被你用来做赌注?”
      “尊上此话何出?骨头的命我看得比谁都重要。纵使上仙不出面,我也一定会救骨头。”东方彧卿依旧儒雅地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不过是想赌一回,赌赌看,我和上仙,谁爱骨头爱得更多一点。”
      赌赌看,你我,谁更凉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