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罔象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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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闹了。”白子画垂下眼低低一叹，似已疲累至极。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连和她说句话都要这么闪烁躲藏、猜疑重重了？
“你觉得我像是在胡闹吗？”花千骨忽然很想笑，身子不受控制地轻颤着：他原来竟一直当自己像个孩子一样胡闹，原来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痛苦一切折磨在他看来就是个笑话，原来她现在活着的所有希冀都等同于玩笑…可他凭什么就这样理直气壮地将自己对他的感情视而不见？凭什么在她被逼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后还可以这么大义凛然地说要诛杀自己？凭什么明知会受辱还要来找她，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原因？
她不信。
她一定会找到答案的，很快。
花千骨一脸漠然地凝视着那张惊世绝艳、不属于凡尘的脸，清美精致的五官却丝毫不显女气，反倒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蛊惑震撼。低垂着的眉眼看似平静似水，实则冷冽如锋，周身淡淡笼罩着一种令人不敢亵渎的压迫感，让人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自形惭秽。手上略略施力，满意地看到那人一直都没什么表情的俊颜上终于浮现出丝丝愠怒、羞愤，还有不堪，那样澄澈漂亮的眼睛带着几分质询茫然直视着自己，不再像个徒有其华的面首，终于添了几分人的气息。
不巧，她偏就有这个喜欢打碎美好事物的癖好。
就好比将一块玉石丢到土里戏耍，再狠狠践踩上几脚，看他还能不能一直维持着如今这般的冷静自持？
刻意压低了几分的嗓音里略略带了几抹促狭之味：“你以为…来了这里，就可以全身而退？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下颌忽然被捏得火辣辣地疼，他眉心轻拢，忽然感到喉间腥甜，几分难掩的羞愤划过眼眶，意识却更加清醒，不卑不亢地回道：“我一人之死算得了什么，若真能以此解你心头的心结，我的命，你尽管拿去。”
花千骨听罢只是沉默，盯了他许久，忽然意味不明地一笑，微风拂襟，不顾周围人震惊的目光，倾身覆上了白子画略有些苍白冰凉的唇。
他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偏头避开，谁知那人力气却是出奇得大，颚骨被紧紧桎梏着，无法动弹分毫。在两人唇舌相触之时，那人的身子有些颤栗，许是紧张又害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几分试探期许，期盼着对方能够做出回应，略有些急切地将舌尖深入，占据他的唇瓣。
白子画的意识渐渐模糊，闭上眼不愿去看围在高台上方魔教小卒们惊骇异常的目光，明明她是想折辱他，他却出奇地发觉自己并不排斥这种感觉，甚至还有几分熟悉的眷恋。再也忍不住体内气血翻涌，紧闭的齿关微启，淡淡的血腥味渐渐在口腔内弥散，对方一愣，放柔了手上禁锢着下颌的力道，开始细细舔舐着他口腔内的每一处血腥味所在。
那一刻，流年暗换。
那一刻，尘世悄移。
那一刻，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痕满布、迷离徜恍的未央长夜。
不同的只是那一刻，两人都极度的清醒，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许，这真的只会是两人之间，唯一能在形体上得到亲近的媒介。
恍惚中，他仿佛听到她用内力传音，用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说：“既然上仙都已经答应把命交给我了，那何不干脆一点，连人和心也一并交付，如何？”
直到两人都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她才放开他，目光复杂地望着白子画。而后者因缺氧难受地喘息了一阵，胸中撕裂般地疼着，惨白着一张脸，却犹不肯示弱地抬眸回视着她，只是素来清修不沾尘洁的清瞳里渐染上了几分因情动而有些茫然迷离的神色。
白子画忽觉手上的桎梏瞬间消失了，身子因无力支撑而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脊梁紧贴在潮湿的墙面上，只觉得一瞬间心神都松懈下来，寒气透骨，冷，冷得他整个人都不自觉地轻颤着，胸口处血气翻腾，眼前阵阵发黑。
花千骨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虚弱，连忙上前去扶住他不断下滑的身体，发觉他已经晕睡过去。有人上来帮忙却被她阻止了，瞪大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花千骨扶着昏迷的白子画沉静走出了水池，听到她冷漠而充满震慑的声音在内室里回荡：“听着，今后不论是谁，敢动他一丝一毫，我定不会像今日这般容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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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冰无裂文，溪冻不流云。
雪光浮泛，掀卷起寒涛怒浪，冲刷着阴鹜沉闷的苍穹。
暖炭烘灼的炉火上，药罐子里正往外扑扑冒着热气。
听到响声，花千骨迷迷糊糊醒来，看着快要扑出来的药罐，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小心地查看着温药的火候，拿着把蒲扇不断地扇着，将手放在炉子旁烤着，兴许是得了风寒的缘故，愈发觉得这天气是越来越冷了。
她从来不是嗜睡之人，但不知怎的竟睡过去，而且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她不大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许是昨日那荒郊里吸入的雾遗留下来的副作用又维持到了今天罢。
她觉得自从昨日突然结识了一位风华绝尘的美人神仙以后，这两日就变得极其的不对劲。她先是接受了狐狸会说话的事实，接着又见识到从来都只存在于幻想里的仙术，然后莫名其妙地就变成了今天这幅光景了。东方不知怎么的居然对自己生起气来，也对，他从来就不喜欢自己结交外村的人，可像今日这般排斥她倒是第一次见，实在让她不能不去疑虑。
哎…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佛手般浮动的空气里弥漫着肃冷的寒雾，吐气成雾，瞬间就被冻成了冰渣子。
“花花，花花！”门忽然一下子被一个小小的身影鲁莽地撞开，凛冽的冷风瞬间刮了进来，迫得花千骨冷得缩了缩脖子，觉着自己感冒越来越严重了，便端肃了脸，正有些不爽地想呵斥那小鬼一通，就见南无月背着手一脸委屈地看着她，水汪汪清澈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到底硬不下心，无奈道：“不是让你在后院玩吗？怎么跑过来了？”
南无月一脸无辜，一双桃花眼像是盈满了莹莹星光：“是东方哥哥让我过来找你的。”
“哦，什么事？”花千骨熄灭了烧得正旺的炭火，一下子觉着室内的温度毫无梯度地骤降至冰点，叹了口气，认命地拿厚毛巾裹住罐沿，打开盖子，倒上满满一碗汤药。
“他让我把这个给你，一会儿顺便去找他谈谈。”南无月从背后伸出两只手，紧握成拳，笑眯眯地问她：“猜猜在哪里？”
花千骨无奈，腾出手宠溺地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我猜左边那个。”
南无月一脸促狭地笑笑，张开左边的手，里面赫然躺着一只肚子圆滚滚的菜青虫。
花千骨一愣，随即发现自己被骗了，瞪着他：“他要给我看的就是这个？”
“当然不是。糖糖和我说她想你了，我就把它带来啦。”南无月带着得意的笑张开了另一只手，竟是一枚极其精致漂亮的鳞片，呈五行之色，周身浮涌着淡淡的灵气，纹路清晰，形质天成。
“这是什么？”
“唔…东方哥哥好像管这个叫，叫什么龙鳞来着…”南无月冥思苦想，忽地一拍脑门：“对了！那个字我不认识，反正是东方哥哥要送你的就是啦。”
龙鳞？花千骨茫然地注视着那块鳞片，只觉得方才被梦境困扰时尚存的几分悸动在一瞬间消散无痕。
就好像…原本游离飘摇不定的魂魄被某种未知力量悄然加固，排斥着隶属于体外的另一处灵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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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白，你真的要和那个人做交易？异朽阁不是历来以物换一物的吗？这次居然这么轻松地就答应了白白的条件，而且没有收任何报酬！那个东方彧卿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万一他在背后使坏怎么办？我们难道就这么干站着吃亏么！”
白子画衣着氅裘，信步走在庭院里，气流微拂起衣裾下摆，勾勒出弧度优美的线条，温雅从容的姿态宛若清风撷月，听到身旁狐狸的抱怨也只满不在意地一笑：
“那也没关系。她剩下残缺未全的魂魄在我这里，大不了，我就把小骨带回绝情殿，不信她不能想起。况且…我亦不信东方彧卿自己就没想过让小骨恢复记忆。”
他不信，东方彧卿怎么可能甘心和最爱的人就这么平淡而过一世？
如果只是要折磨他白子画，那人可以想出不下千种对策，又何必牺牲自己所盼只为斗个玉石俱焚？
难道说还觉得事到如今，小骨想起一切后会原谅自己？
他也不怕那人会动什么手脚，大不了，就杀了他，让他再等二十年。
白子画默然思量着，眸色渐深，凝视着手里的那一枚玄白相间的燃烛，清冽的鸿光掠过眼眶。
此烛名为，流缁，既包含黑白之色，又取佛火之意。
燃烛者，可在人入睡时施罔象之术，令人见到前尘过往，无论心境实景，都能吻合得一丝不差。
只是要维持这烛火长久不灭，长久不绝，就必须以自身仙泽滋养维系。
原本这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无非就是多设一道结界而已，但青研却一直不放心，为此耿耿于怀。
犹记得东方彧卿在将那东西交给他之后笑意疯狂的模样：“白子画，你总是一副道貌岸然怜悯众生的样子，其实你才是这天下间最可悲可悯之人！死的权力被剥夺，爱的权力被剥夺，如今就连留在她身边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哈哈哈哈…要说报我这四千九百五十二世近乎半数都被你所杀的仇，我想我早就已经报了。这次帮你，也算是帮我自己，至于代价为何，将来你就会知道了。”
呵，代价么？只要能让小骨想起自己，便是再经受一道障火仙劫，他又有何惧。
这时，狐狸支起耳朵细细一听，淡金色的狐眼一抬，灿亮如月霞：“白白，你的小骨来了。”
果然，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端着药朝这边走来，无意间晃眼一瞥，一袭清瘦雪影正静然站在自己面前，一愣，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的，结结巴巴道：“上仙......您醒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罔象之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