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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触动 ...

  •   飘浮不定的游灵被一道奇异的强力一招震灭,连一丝呻\吟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永远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白子画无力地侧身倒在雪地上,如扇的长睫低垂着,三千鸦青长发如瀑般流泻及地,身上细密的汗珠汗湿了重衣,在寒气的侵蚀下沦肌浃骨,气息急促而紊乱。第一次,他才知道什么叫凡人常说的真正的彻骨寒冷。
      花千骨只觉得心一紧,汪洋恣肆着一种莫名可状的悲伤,赶忙上前去扶起白子画,然甫一触碰到他,便发觉他的体温低得吓人,如同冰凉的冷玉般没有丝毫的热度。
      “冷。\\\\\\\"白子画的神志已经不复清明,略微闭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惊绝惊世的横波。只是本能地觉得很冷,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寻着热源靠了过去,额头抵在她的肩上。话音刚落,他便觉着肩头一暖,原送给花千骨的貂裘大氅便围到了他的身上,将他全身都裹得紧紧的,连一丝风也不漏入。
      “小骨…别走。”心头一暖,只觉得自己好久都没有这么安心平静的时候了。苍白修长的手艰难地抬起,略有些小心翼翼地抓着对方的手臂,隔着几层厚厚的衣物却依旧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温暖的热度,不由得抓得更紧了,修美的云眉微颦,像个爱撒娇的孩子。纵使意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白子画潜意识里却固执地认定身边这个人一定是她,是他的小骨。
      他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失去她。
      不能。
      也许,他只肯在小骨面前表现自己的脆弱与无助。
      “好好,我不走,你别怕。”鼻尖酸涩,花千骨心疼地伸手把白子画唇边的血迹轻轻地擦掉,一面低声哄孩子似的应着,然后慢慢地回握住他冰冷的手,另一只手紧紧环着他清瘦修长的身子。
      白子画苍白微凉的手指与她纤细温暖的手掌悄然交叠,十指相扣。柔和细腻的内力沿着两人紧贴的掌心缓缓注入他已经受极大损伤的的身体,温润柔和的暖意丝丝渗入并修复着被震伤的经脉,渐渐平复了他混乱的内息。
      “好困,小骨,我…我想睡…”安静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感觉体内不畅的气血稍稍减缓了些,白子画才有力气扯着花千骨的袖子颇有些委屈地低声道。
      睡?
      花千骨一顿,惊骇异常地看着怀里的人,一丝惊慌无措划过眼眶:“不行,现在还不能睡。白…白子画,你听到没有?千万别睡!”
      她焦急的低唤,如同低靡的鸿音,与昔时的某一幕交错重叠。
      她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幅画面,距离现在好像已经隔了很久很久,前世的她对那段记忆视若珍宝,今时的她却感觉自己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人的故事,虽有触动与震撼,却不能体会到丝毫当年之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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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茫茫雪地里,两个身影相互依靠扶持着跌跌撞撞地走着,地上沿途留下了令人见之惊心悚然的乌红血痕。
      积雪越来越厚,路也越来越不好走,脚下的步伐也愈发沉重,每一步,好像就要深陷在几尺深的冰冷的泥淖里。悬崖百丈冰,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冰窟和山洞。
      “师父…别怕师父,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花千骨扶着中毒虚弱的白子画一步一个脚印跋涉在风雪中,没有真气防护,眉毛头发全部都冻住了,睫毛上也结了厚厚的一层冰,眼睛里稚气不再,取而代之的尽是要活下去的坚毅和倔强。
      因有需要保护的人,
      “不行,小骨,别管我了,你赶快走!”白子画难受地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她,自己跌倒在雪地里。只觉得被震伤的肺腑如被磨盘搅碎碾磨一样的绞痛,喉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呕出。
      这位仙界修为冠绝天下的长留上仙,终还是输在了一念之错间。
      白子画怔怔地看着地上蜿蜒流淌的血迹,慢慢地,扯出一个苦涩自嘲的笑容。
      原来…自己还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小骨,对不起。师父再也不能保护你了…
      卜元鼎的灼热烧痛还在胸口里盘桓不去,毒已渐渐渗入骨髓,融入血脉,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虚弱,意识也愈发的混乱恍惚起来。疲惫的困意渐渐侵蚀着他所存无几的神识,他的眼底却丝毫畏惧都无,只剩下等待着死亡的平静与坦然,长睫一垂,遮敛了底下的翦水墨瞳,好像再也不会醒来一样。
      花千骨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倒在地上,手掌无意间被地上的碎石划破渗出血来,顾不得查看又急急忙忙爬起来,紧紧搂着虚弱得只剩喘息的白子画,语带着哭腔,在荒凉的漫天飞雪里显得愈发凄恻悲恸:“不,师父,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师父!你不要睡!你跟我说说话!我们马上就到长留山了,一回去小骨就给你做很多好吃的好不好。我们吃热腾腾的芦荟罗汉斋?不然就吃清蒸鲈鱼,苦煎鹅掌汤?不对,师父是吃素的,那我们吃莲子粥和芙蓉豆花好不好?小骨跟你保证,回去之后小骨再也不偷懒了,每天早起早睡,认真练剑,认真修行。不给你惹麻烦,也不惹师伯生气。师父你上次说陪我回家的,你还没看过小骨头家的小木房子是什么样子……师父,你跟我说话啊,回去之后小骨认真学下棋,以后每天陪你下。还有师父,我把你书房你最喜欢的水晶砚台给打碎了,后来那个是我求了墨仙好久,他又重新照样子做的,师父你起来骂我啊……”
      茫茫人间冰雪,如瀚海阑干,碎玉残珠般地自天际飞降而下,周围忽然变得异常地安静,只剩下花千骨悲怆凄凉的低泣声响彻幽谷,似要穿透云层直达重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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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白白睡吧,他太累了。”眼前忽然出现一只青色的狐狸尾巴,花千骨吓了一跳,一下子回过神来,发觉先前跟着白子画的那只黑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这只毛色漂亮的青尾狐狸。
      “可是…\\\\\\\"花千骨犹豫地看了看怀里苍白的手还紧抓着自己的人,明显的一脸不信:“这里这么冷,就这么睡的话难道不会…\\\\\\\"
      “我家白白是什么人?他可是仙!长留上仙!他的体质哪会那么轻易就被人界的气候所左右?”青研冲她翻了个白眼,乌黑狭长的眼睛里难掩焦虑:“此阵已破,还是带着白白尽快离开这里为好!”
      他可以肯定白子画旧伤复发的诱因不是天气的原因,要不然白子画到了人间这么久早该发病了,也不会偏偏这么巧在被箭阵困住的时候发作。今日发生的事情都太反常了,青研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个时间好好清理一下混乱的大脑,但现在,他必须清醒。
      他是…长留上仙?
      花千骨这才恍然明白过来,不由得低头深深凝视着紧缩在自己怀里双眼紧闭着的白衣男子,眉眼清美如画,眉心红艳如朱砂般的绚美花印更是为他绝艳出尘的五官添上几分震慑心魄的魅意。此时安静地闭着眼的样子,静若处子,睫羽轻颤翕动着,将睡欲睡的样子,让人不忍心打扰。
      原来,这就是仙啊…
      正在心里这么感叹着,神思忽然被狐狸几声煞风景的催促打断:“喂喂,看够没有?快点帮忙啊,我这么瘦小怎么背得动?”\\\\\\\\影:请估算白白内心阴影面积
      花千骨无奈点头应了一声,接着轻声对怀里的白子画低语:“困的话就先睡吧,不用强撑着。”
      “嗯…\\\\\\\"白子画唇角微扬,花千骨清脆柔和的声音让他异常安稳,竟是勾起了一个孩子般开心喜悦的笑颜,一笑间,山河失色,日月同哀,明明是那么开心的笑容,却让人看得难受得直想落泪。
      寻着身边唯一的热源靠得更近了一些,白子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头枕在花千骨的肩头,像只慵懒的白猫一样蜷缩着,汲求着暖意。
      好温暖…他一直冰封的世界好久都没有那么温暖过了。
      如果能一直这么睡下去,那也不错…
      心神彻底松懈下来,白子画死守的最后一丝清明也被黑暗尽数吞没。
      待白子画沉沉睡去时,见他的神色没有先前那么痛苦了,脸色也渐渐红润了一些,花千骨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内层的衣服湿湿凉凉地黏在一起,很不舒服。
      而反观裹着一身厚厚的外氅,靠着花千骨睡得正香甜的白子画,她只能自叹命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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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业障浮生,或繁或衰,或兴或荣,都注定了生杀屠戮在成魔成佛的道路上都不可避免。
      所谓正道者,谁敢说自己手下没有沾染过丝毫无辜的亡灵?
      所谓邪魔者,谁又愿生来便与宿命苍生为敌?
      他是六界仙尊,谁又规定不能摧毁前人留下的那些繁芜庸衰的陈规,吾行即道吾身即法?
      若是连自己想守护的人都保护不了,何谈守护苍生!
      “选天下,还是选我?”
      白子画只觉得头很痛,眼底猩红一片,连持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他选择?
      他做的,难道还不够多?
      他本不愿囿于世俗,却始终被那些礼仪教条束缚着,规定着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是从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注定是这样的结局,他所一直以为的对在慢慢被扭曲,那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拼死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疏阔乾坤之间尽是空茫无物的一片纯白,无数道刺眼的光线混乱交织着,竟有须臾不能视物。
      恍惚间,那把剑似乎不受控制地送了出去,长剑入肉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异常清晰。
      她悲催的狂笑声刺透鼓膜,癫狂中带着深深的恨意:“哈哈哈哈哈,白子画,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白子画冷汗涔涔地睁开眼,惊魂未定地喘息着,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尚残存在意识里挥之不去。茫然地环视周围,发觉自己竟是身处一座简约别致的木屋里,身下垫着绵软的兽毛绒垫,身侧还放着一个燃着灰炭供以取暖的火盆,而挤在塌下不远处的那只青尾狐狸正毫无所觉地拿蓬松的大尾巴当被子酣睡正香。
      原是习惯了千年孤雪般的寂寥,而如今身边空无一人的感觉,不知为何,竟有些落寞。
      白子画轻叹一声,觉着喉间干涩,试着起身催动仙术给自己倒杯水,甫一坐起来,体内两道冰凉的寒气就在丹田里横冲直撞,搅扰得腹部一阵钝痛,尚还浮在半空的茶杯也倏然摔落应声而碎。
      听到动静,塌下的狐狸立即张开了眼,见白子画终于醒来,便欢快地蹦到他的面前,长长的狐狸尾巴高高翘着,似在得意炫耀着自己已经恢复了原形的样子:“白白,你总算醒啦!可有哪里还不舒服?”
      “无事。”白子画淡淡应了声,微微阖眸,身体的疼痛减缓了些,觉着这次复发的病症似乎好了不少,复又睁开眼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小骨呢?”
      “她啊,大概是去熬药了。这里是你家小骨的住处。”青研听到那名字颇有些不满,毕竟白白这次旧伤复发也都应她而起,不过看在她这会儿态度还不错的份上就姑且不计较。
      “熬药....”白子画听罢却面色一沉,修眉轻拧:“她受伤了?”
      “放心吧,她一点伤都没有,只是得了些风寒。我料想你这个记性只会记得那个花小骨的事,便在出来之前从儒尊那里讨要了些可以压制你旧疾的药以防万一,刚我已经交给她了。药是替你熬的!”青研一脸怨怼地看着白子画,都病成这样了,还想着别人,怎么这么不懂照顾自己?真无法想象他不在的那几十年里白白是怎么过的,是不是还这么蠢得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白子画听罢方才舒展了眉梢,觉着身子还是有些疲乏,便翻身卧下,只是眉间的疲态依然有些挥之不去。这次他就这么贸然介入人界,介入小骨所生活的世界,也就等同于自毁了那日对杀阡陌还有东方彧卿的承诺,他白子画虽本就不在乎这么做是否有损他身为一派之首的清誉,也根本不在乎世人对自己的看法,但不知为何,总有几分不安徜徉于心,但他绝不因此后悔。
      不需要人帮,他也定会凭一己之力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青研见他又开始出神了,也不打扰他,只是趴下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闭目养神。
      让白白好好想想也不错,有些事情呢…还是迟点再告诉他吧。
      狐狸很正直地发誓自己绝对不是在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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