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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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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渐渐弥散开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郁,如透薄而致密的浓雾般将人笼罩其中,不得喘息,而对于某些东西来说,这无疑是最致命的诱惑。那抹浸洒在雪白玉石地砖上突兀的鲜红,渐渐变暗变深,落地点点成梅。桃枝停止了摇曳,两缕游离的魂魄似饿鬼般扑向了血液流淌的地方,本体依旧紧紧附在树上不肯离开。簌簌风声,空林寂静,仿佛携着经年累月沉闷的压抑和叹息,节节扣打在心头。
青研闻着那血味,激发了自己本能的兽性,也有些坐不住了。那可是白子画上仙的血啊,哪怕只要喝那么几口,便可提升百年的功力,这样他就不用渡劫啦…
而白子画却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徒留一具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的躯壳,怔然凝望着那一魂一魄贪婪地吸食着地上的血,眼神黯淡,垂下的长睫微颤,隐隐透着隐忍的痛苦,好似数十年前的自己,在被剧毒折磨得理智尽失时,同样这般可笑而可悲、不知满足地吸食着自己最爱的人的血一样。那时的自己…还真是不堪呢。
不过现在,终于也轮到自己来嘲笑她一回了。白子画嘲讽地抿唇,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周身渐渐泛起的凉意让一旁的青研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慌忙把自己刚伸出去的尾巴收了回来。
白子画眼底的执念与疯狂虽被他很好地收敛了,但青研跟着他少说也有一百年了,在这一刻却是看得清清楚楚。要是放在两人初见那时候,他是绝对会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的。
他的容貌还是一点没变,依然是昔日那个清冷孤高的长留掌门,只是更加冷心,更加无情,高踞于九重天阙之上,只一人茕茕孑立,明明不愿囿于那些所谓正道繁琐冗杂的规则,明明已经缠绵沉疴郁结成疾,明明根本不想拘于掌门这一职位,根本已不在乎苍生覆灭天地颠毁,却还是不得不强撑着应付仙界那些所谓正道表面上的曲意逢迎,不得不故作无事地隐瞒着自己已与日剧下的身体状况,不得不一次次陷入声色喧嚣过后更深的孤独里…
定海六界,剑斩轩辕,横霜湮灭天下黑暗,仙魄独镇九州四海,看似风光,于他而言,却仅仅是一种责任罢了。只要他觉得正确的事,便是倾尽余力兔死狗烹也要去做好,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应不应该,没有愿不愿意。
他的眼里流过时光,时光却留不住他。
狐狸有时候常常在想,面前这个人当真还是以前那个白子画吗?
整日住在这座冰冷的绝情殿里,他可是时时都在独自承受着这般彻骨的寒冷?
这一次,他莫非是想……
白子画的眼神越来越冰冷,一道清冽的寒光如惊鸿掠影般在他的眼中一闪即逝。看着那两道黑影在吸食了他的精血后重又恢复了灵盛而不再孱弱,他便不再做任何停留,修长的五指对着地上的瓶子反手虚抓了一下,泛着幽蓝寒气的瓶子便重新飞回到了白子画的手上。
已经那么多年了,每每他想从那棵桃树里抽离出这两缕魂魄,却都在他快要成功时那魂魄便会突然削弱自身的灵力来排斥自己。而一旦自己强行施法,心脉便受到压迫和反噬,即便表面上看来毫发无伤,内里却已经因虚耗过渡而薄弱得不堪一击。
还是不肯走吗?还想待在这里宁做孤魂野鬼也不让自己称心?她若是魂魄不全,将永世不得轮回,便是死了,也要堕入无间地狱,永承那灵肉相离的漂泊流离之苦,这便是她想要的吗?
要做孤魂野鬼么…白子画宽大的袖摆下修长的五指越收越紧,直到阵阵连心的刺痛逼着他维持着意识的清明,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让自己显露出一丝一毫脆弱的情绪。
他偏不会遂了她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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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画,你这是要去哪?”
刚迈出绝情殿,一个语声清淡得几乎听不出丝毫心绪的声线自白子画的身后缓缓响起。
白子画看也不看身后的颀长墨影一眼,只略停下了脚步,神色冷淡地答道:“本尊乃长留掌门,要去哪,还要向别人汇报吗?”
“子画…我知道你还怨着师兄。”看着自家师弟比往日更显苍白的脸,摩严的两只明如琥珀的眸子闪了闪,低低一叹,只觉得很是头疼,“只是掌门下山离职,这毕竟不是件小事,再怎么样掌门师弟也该知会师兄一声。而且最近蜀山派的事还未解决,你若就这么走了…"
白子画似听非听的垂着眼,纤长的眼睫随着心绪的变化而微微翕动,犹似墨扇,明阳的晕彩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青影,视线已不觉落到了别处。
摩严见他无心多听,也懒得自讨没趣,只用片言略略带过便转移了话题:“对了,听闻子画这几日一直闭关修练第十重天,不知可有什么进展?”
似是方才有些慌神,白子画定了定神,收回了目光,迟疑了几秒方才苦笑着摇头:“自上次魔教侵扰之后,也许伤了元气,我便觉着有些心力不足,没想到因此迟迟不能有所突破。”
摩严琥珀色的瞳孔骤缩,溢出难掩的关切:“可是销魂钉的伤又发作了?”
白子画愣了愣,淡淡抬眸:“师兄放心,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了。”几许探究,瞬息间划过眼底,但因速度太快让人无法捕捉。
“那便好。你既去意已定师兄我也不好阻拦,你虽有神谕在身,寻常器物伤你不得,但这销魂钉的伤非一般利器所致,不发作还好,一旦发作起来便凶险异常,掌门师弟此番下山更要多加小心。”摩严似松了口气,话里满是关切的叮嘱,直到白子画认真听了点头应诺才放下心来。
“长留的务事,便多劳师兄打理了。以往发生的事,我自会当作没有发生过,师兄也不必日日介怀。”白子画看得出摩严眼里难掩的恨意,知他又想到了以前的事,只好出言劝慰,又与摩严寒暄了几句便独自离开了。
目送着那抹颀长雪影消失在缭绕着逶迤仙山的茫茫白雾里,摩严的眼里尽是如冷玉一般的透骨冰寒。
不在意?他怎能不在意?
子画身上的64道销魂钉的伤疤都是拜那个孽障所赐,他这个师弟虽不多言,但自己可是亲眼看到伤势发作时的凶险痛苦!白子画虽然每次都是在发作前便早早把所有人赶出自己的寝殿,但摩严到底没忍住趁着师弟伤势发作仙力微弱时用了观微,这才知道他这个师弟瞒他到底有着多深!
而且…这一次子画肯吝情同他说这么多话,只怕也是为了那个人吧…
这时,一名黑衣弟子走至摩严身后,躬身道:“世尊,尊上昨夜又为了那两缕魂魄…”
“又是为了她?子画他怎么了,为何今日脸色如此难看?”听到和花千骨有关的事,摩严的眼神骤然变得凛冽。
面对摩严那足以吃人的眼神,那名弟子战战兢兢地回答:“尊上,为了救那人的魂魄划伤自己损耗了不少修为。”
世尊的眼神如风烛般微微烁动着一闪,眉宇间一缕淡淡的杀意乍现又隐。
怪不得,子画会穿凡间的衣服,看来已经打算将那孽障的魂魄聚齐了。如此违天逆命之举,如若他真的做了,只怕难逃天谴。那个孽徒现在不过肉体凡胎,但要将分散的魂和魄聚拢是非常困难的——那是神的魂魄,非一般灵力可以稳固,稍有不慎,再度唤醒神之身,便会天地剧变,神界尽启,远古诸神苏醒,洪荒之力重现,六界的平衡便会如绷得过紧超出了已身承受范围的琴弦,轰然崩裂。到那时,不知又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他不信白子画真的对这种后果漠然如未见。
师弟他…当真可以为了那个人,不惜做出毁天灭地之举吗?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子画既已下山,往后这跟踪窥隐之事也不用再干了,只是…什么事该说,什么不该说,想来也不用我提醒第二遍。”
匆匆掩饰住自己片刻的失态怔神,摩严冷冷下令,转身拂袖而去,以银丝缀锈着蟒蛇的墨色的长袍随风飘飞舞动,周身属于仙的淡淡银光如三千群鸦携着冰魄千尺,扑簌遁影入苍莽碧空之下。
“你终究还是去见她了……"低沉的叹息声轻轻淡淡得听不出悲喜,却如锋利的刀片划过冰面,直听得人透脊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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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
适瑞雪正盛,冰雪覆倾,飘舞的雪瓣在天地间织起一张湿冷黏稠的蛛网,城郊外的道路被厚重如毯的积雪压盖得泥泞不堪,异常难走。
严冬时节,阴气正盛,本是白日,天色却因这诡异的雨雪显得愈发晦暗,好似魂魔百鬼就要在顷刻间倾巢而出,前进的树林在在白雪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更为阴森的恐怖气氛。
她紧了紧身上因为过大不合身而盖住了全身拖延在地的蓝色斗篷,双眼平视着前方,尽量忽略掉周遭扫鼻而过的一阵胜过一阵的诡异阴风。看着四面熟悉无比在此刻都显得异常陌生的景物,分明又是她刚才经过的地方。她苦笑一声,终于放弃继续前行,白白地浪费体力。
这条路她都已经走过无数遍了,就连路边每一棵树每一条支径都已经了熟于心,没有理由会走不出去,就算是因为大雪视物不清,但她确认自己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又中鬼彩了。
不知是心理还是生理上的缘故,寒气渐渐渗入体内,只觉着周身越来越冷,不得不蹲下身裹紧了斗篷蜷缩着身子以此抵御严寒,手里还紧紧攥着两串用牛皮纸细心包好的糖葫芦。
她只是想出来给小月买点零碎的吃食,顺便换一个有意思的故事来听听,小月这孩子虽然嘴馋了点,但编起故事来还一套一套地,再加上自己已经被关在屋里好几天了实在闷的慌,东方也不见踪影,于是她一个没忍住就自己跑出来了。虽然后者才是她出门买糖葫芦的主要目的,但她也不至于就因为一时的玩心而丧命吧?看来今日要是没有人经过的话,她就要为了两串糖葫芦冻死在这里了。
她总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每逢一个人走山路的时候都要遇到这种事,就像是自己天生命犯凶煞、命数多舛一样,她记得上次是一个人走夜路时碰到一只还未修练成形的妖兽,虽然没什么攻击性,但那时一个人也没有,就算是只猫影也着实把她吓得不轻,从此她再不敢一个人出门,每次都要拉上东方或者小月她才敢走。没想到这次不过一念疏忽,就遇上了“鬼打墙”。
不过,她这次自己一个人出来,不也是不想再麻烦东方了嘛,毕竟他也有自己的事,也不能总是围着自己转。说来也奇怪,东方这几天总是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这个书呆子又在鼓捣些什么东西,回头一定要问问他…
正胡思乱想着,她忽然目光一凛,缓缓抬起头,前方逐渐遁现出两点诡异的红光,在因雪而显得有些色彩单调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晃眼。
她好奇地站起了身,有些警惕地盯着那两道光源。
那是什么?
厚重的积雪压折了路边的花木,脆弱的枝干似不堪重负般弯曲成了一个弧度柔美的圆弧,似乎随时都会折断摔落。旁枝上一只身黑如墨体形娇小的兔子模样颇为可怜地瑟缩成一团,毛绒绒圆溜溜的小尾巴翘起朝天,只敢露出一双乌黑的红眼睛惊恐不安地紧紧盯着盘曲在枝干上的一条吞吐着红信子的青色小蛇。
完了完了…他不过是不想再面对那个像厉蛇一般直盯得自己的浑身不自在的“护弟狂魔”目光,就偷跑出来,想提前到人界来玩玩而已,没想到居然这么倒霉正碰上了不知哪个妖魔为了守护自己老巢布下的诡异阵法,已经被困在这里两天了,接着又莫名其妙的就中招变成了兔子!最让他郁闷的是变了兔子以后居然一点法术都施不出来!他的心里那个愤恨啊,好歹他也是活了三百年的狐狸,怎么还中了这么狗血的招数!而且变什么不好,偏偏是兔子!要是让白白看见了,依照他损人不留痕的腹黑性格,指不定又要数落自己一番呢!
面对着这只毫无抵抗力的黑兔子,青蛇几次想出击,却又被他凶恶异常的眼神给震退了。一蛇一兔就这么僵持着,大眼瞪小眼,各不相让,眼睛一眨不眨,好似下一秒,就要箭拔弩发。
不知过了多久,青研只觉得两只眼睛瞪得有些酸涩,终于忍不住,眼睛一眨。
而下一秒,兔子还来不及感叹一声“狐落平阳…",那条青蛇的头向后一缩,身躯形成一个弓形,那分明是准备攻击的姿势,接着便以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疾如电般向他直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