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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识 ...

  •   花千骨寻着那两点红光走近一棵乔木下,本以为是鬼火之类的东西,早早就做好了防御的准备,却不想正撞上这诡异的一幕。
      一只黑兔子和一条小青蛇缠斗在一起,一会儿蛇气势汹汹地紧紧缠住了兔子,一会儿兔子又恶狠狠地将蛇骑在身下当坐骑,还时不时抬爪试图把那条蛇的头给按到泥地里,论架势、论观态,都不像是在打架,倒像是两只普通动物在打闹嬉玩。黑兔子的两只红眼睛在雪色映衬下折射出幽绚明亮的流彩,原就是她所见到的红光。
      她定了定神,又四处打量了一遍,没有察觉到任何妖气,这才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太紧张。正打算带着她的两根糖葫芦转身离开时,忽然听到身后嘶嘶的兽类嘶吼声,疑惑地回头看去,那只黑兔子正眼神颇为幽怨地看着自己,似是极为不满她的视而不见,愤慨地低吼着。毕竟是孩子心性,在这荒无人处阴气极重的地方能碰到活物也是难得,花千骨虽觉着这只兔子的行为举止有些滑稽好笑,但也索性站住不动了,两手环抱在胸前,颇有些看好戏的样子,一时也忘了自己被困荒郊的处境。
      青研见她没有丝毫出手相助的意思,更是气得两眼发黑,无奈自己腾不出手来,不然肯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他好歹也是活了三百年的老狐狸了,居然让一个小丫头给坑了!
      花千骨一面在旁袖手观战,一面留心观察着周围的局势,任何风吹草动都丝毫不敢放过。现在观其天色,应当是日晦,是阴气最盛的时候,万一横空冒出来一只妖魔,也不至于毫无防备。
      未过多时,她忽然听到尖锐破空之声自身后响起,不是一声,而是——两声!尚来不及思考,她赶忙倾身侧退,一手捏紧了糖葫芦,一手抽出腰上佩戴的长剑反手就是一掣。“叮"的一声,重物坠地,震得她虎口一阵生疼,低头一看,方看清竟是一枚长达两尺的钢制箭弩。
      青研正兀自郁闷无比地腹诽着,忽然觉着眼前一花,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两只长耳朵就被一双微凉如冰玉的手给提溜了起来。
      青研抬起头,只感到一股强大的气流扫过他的鼻尖,一枚短弩正堪堪与他擦身而过,如果没有结界保护,只怕他此刻已经被扎成了刺猬。
      勉强打落一只长弩已经让她损耗了不少体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波却是来势更加凶猛。听风声,瞄的正是她的左肋心口。原以为这次碰到的只是只普通的水鬼,但她还从没想过竟会是这般招招实物的攻击,力度大到极致,不像是人能办到的,带着明显的敌意。花千骨暗暗心惊,想躲,却无处可躲,变招都已被封死,无论向左还是向右,都注定会被击中。
      长弩刺穿严冬寒凉的薄雾,掺杂着纷扬散落的白雪,如同游走在星河里的长虹,划出一道凛冽的弧线。
      茫茫白雪越下越大,视线尽被隔绝。
      避无可避。
      慌乱过后,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她只得绝望闭上了眼。
      看来今日,真是她的命劫到了。
      好可惜,她还没有看够世间万象浮生,观够尘世美景,品够天下曲蘖,尝够九州美食…甚至,都还没有感受过话本里常写的那些倾尽尘世的无妄情爱,没有行过六礼办过婚宴呢…
      原来这就是人临死前常想的东西,总是有太多的遗憾,太多的事情都还来不及去做就要撒手西去了。人的一生有多长?也许不过在这瞬息目瞥之间,如同九夜星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能量耗尽而陨殁。花千骨这样想。
      空寂的林地中,瑞雪骤停。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却迟迟不觉箭刺入时的剧痛,疑惑地睁开眼。四面群弩呈包围之势将她死死封住,却在接近她的一尺之外硬生生停了下来,好似被什么吸力给阻隔凝滞了,悬浮于半空中微微震颤着,箭头还在旋转,箭身却是怎么也动弹不了。
      这同样不是寻常人所能办到的。
      是谁,救了她?
      花千骨慢慢转身,入眼处,一袭颀长雪衣,外罩着一件厚厚的月白貂裘外氅,貂裘细白的绒毛轻扫在来人削尖的下颌上,更衬得肤色雪白,莹润如玉。轮廓秀美清绝的侧影,白皙的手指正安抚性地轻抚着怀里一只蜷缩着的毛茸茸的东西。从容,不迫,清冷,疏漠。好似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浑然不在意。
      恍似模糊久远的记忆深处,也曾出现过那么一道颀长的修长白影,似踏着霁月流云而来,就这么不疾不徐地撞入她的视线,不过一眼,便颠倾了苍生天下,让她的视线里只容得下那抹孤清寂寥得让人心痛的雪影,让她恨不能予其所有,倾命交心以待。
      一远一近两道光影渐渐重叠,可是,那种熟悉的感觉一闪即逝,就像手握着一粒鹅卵石无意间坠入沧海,等她再要去找时,遍寻不获。
      “傻瓜…怎么独自跑出来了?”来人启唇,碎玉般的声音。
      分明不是对她说的话,却让她的呼吸骤然一窒,不知怎的,竟有些紧张,但又说不出来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是什么。
      视线慢慢上移,在那一刹那间,她看到了此生所见最美的容颜。
      三千青丝只用着一根白色发带随意地束扎着,飒飒清风将几缕发丝吹得微微浮起,一袭白衣不染纤尘犹若神祗。惊为天人的眉眼都容不下任何一幅画一首诗的临摹,纤长的睫羽下一双澄澈如波的瞳眸似乎会随着光线的变换而深浅色泽,清美秀雅至极的脸庞在清浅的银光下蒙上一层薄雾,苍白的薄唇比常人失了不少血色,眉间处一点殷红的花印随着法术的催动若隐若现,为原本淡素的五官平添了几分妖艳摄魂。
      花千骨怔视着他,不由的痴了。时光都仿佛因他的存在而停驻,纵使四面都是漫天雪海,都无法再让她感受到丝毫寒冷。
      接着,白子画似乎是感受到了花千骨一直紧盯着他的视线,微微抬起下颌,有些不经意地调转了视线望向她,却在下一秒蓦然怔住。
      是…她
      与前世毫无差别的样貌,一样的机灵活泼,一样的清秀稚嫩,一样的傻乎乎毫无心计,两只可爱的杏眼是与那一世相仿的灵动如水,漆黑清澈得不沾上丝毫杂质尘埃。
      视线触及到那些还悬浮在空中的箭弩,白子画方才还温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只是居然还是一样的痴傻天真,连怎么保护自己都不懂。
      花千骨惊诧地发现包围着自己的□□在对方抬起头来的那一刻遽然开始扭曲变形,随即从中折断,钢制的箭柄变得如棉花一般不堪触弄。
      “你…”她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眼前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不由更加细致地又好好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白衣男子——他竟有如此强大的神力!
      该不会是遇到神仙了吧?花千骨有些晕晕乎乎地想,但毕竟她体质特殊,也见过不少怪力乱神的事情,很快就镇定下来,大着胆子上前几步,就这么突兀地问道:“你是谁?为…为什么要救我?”她记得东方曾说,不要相信会有人无缘无故救自己,尤其是在荒郊野地,这样的人一般只有两类:要么是有备而来居心不纯的人,要么就是无所事事的闲人或是疯子。这话她虽然觉得有些过于绝对了,但多留个心眼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不过面前这个人长这么好看,应该不会是深山老林里修炼成精的妖吧?看她现在这么落魄的样子,除了两串糖葫芦以外什么也没有,也不至于是想从她身上图些什么。
      来人在听到她开口说话时浑身一震,轻抚着怀里兔子的手猛的收紧,捏得兔子险些没闭过气去。青研疼得龇牙咧嘴,抬起头却见白子画面上依然非常平静,镇定得只剩下一个表情,那就是没有表情,但他知道白白每次心越乱的时候就越面无表情,好似这样除了他自己,就没有人会看出他片刻的脆弱一般。
      他迈开脚步,缓缓地朝她走去。
      眼帘里尽是将天幕浸染得只剩下黑白两色的世界,旋转纷飞的鹅毛大雪簌簌地落下,却始终不能在他的身上留下半点痕迹,每每将要接触到他身上的时候,便突然改变了原本的轨迹,斜斜地散落在地上。
      “你…不知道我是谁?”不知是不是方才替她接箭虚耗了太多内力的缘故,白子画的脸色较之前更显苍白,眉间的掌门印记也在渐渐淡去,问出的话语字字艰难,珠玉击盘般冷柔但声线里流泻出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像是从宿命的另一头向她缓缓走来,横亘过无数个春蝉冬雪,跨过累世的刻骨情牵,长睫下的清绝横波潋滟惊尘,似令日月都失了色,又似神狱修罗,自冥冥尘世里宿命的一头向她缓缓走来,每走一步,雪地上便留下一道似莲华初绽般的足印,御权往生无量,神魔无路。
      就在白子画就要走近她的时候,花千骨下意识地就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察觉到对方的不安,白子画没有再往前走。手臂上绝情池水的伤疤隐隐作痛,白子画却当未觉,只是觉得愈发的心冷:她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他还紧攥着那些过去不放做什么?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人放不下罢了。
      看着他略带凄恻的眼神,花千骨不知何故,竟也觉得悲伤莫名,好似那人情绪的波动也在悄然影响着她,不愿他有一丝一毫难过的情绪。想想也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人家救了自己,怎么能这么唐突,还怀疑对方的意图呢?
      正想开口解释,却见那人转瞬已经恢复了清冷疏漠,比先前更加温和地抚弄着怀里的黑兔,兔子的毛色如子夜般剔透纯粹,更衬得他肤色雪白,冰肌玉骨,眉目如画般精致。
      “我么…不过是正巧路过而已。本意是来救它的,至于说救你…”语声顿了顿,方若无其事地道:“也不过是碰巧罢了。方才那些箭朝着你们两个射来,我若不一一打落,再伤到它可怎么办?”
      花千骨被白子画三言两语噎得说不出话来:顺便路过的?这个地方人迹罕至,先前她根本没有察觉到丝毫动静。救兔不救人?要是一个人对一只兔子素不相识,难道还会去救它?花千骨颇有些同情地凝睇着来人有些慵懒悠闲的样子,不由感慨:东方说的没错,看来她遇到的,果然是个疯子,而且还很闲。不管对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既然人家都说了不是来救自己的,那她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方才自心底一闪而过的悲伤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到了嘴边的感谢和道歉便硬生生咽了下去,整了整披在身上已经有些凌乱的斗篷,转身想走。
      “你等等。”身后那人忽然冷冷唤住她,不像请求,更像是命令,竟迫使她刚迈开两步的脚像被胶凝住了一般不敢再动。也许他从未学会过求人,也根本从未学会放低自己的姿态。
      花千骨感受到身后人步步朝着她走来,步伐放得很慢,状似随意又似在按着某种规则行进,不似人气且略带寒凉的气息渐渐向自己靠近,她想躲,却又无处可藏。
      白子画走到离她一尺之距时方才停下,淡淡道:“你身上的衣服湿了。”
      花千骨一愣,这才发现身上的蓝色斗篷已经被雪水浸透了,还在向下嗒嗒地滴着水。由于神经一直紧绷着,竟全然没有察觉。
      待对方反应过来惊愕地抬起头来时,白子画已经脱下了身上的貂裘滚边的月白披氅,只着了一身单薄的雪白锦衣,怎么看都是夏衫,竟像是全然感觉不到寒冷一般,面色如常地递到她的面前。
      “你…"对刚才自己对他的怀疑感到有些羞赫,花千骨吞吐着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把衣服给我穿,你不冷吗”
      白子画的眸色闪了一闪,随即恢复如常:“我不属于你们人界,自然不会觉得冷。”
      真的不会冷?花千骨将信将疑地伸手接过,无意间触碰到了他冰凉的手指,只觉得像是不小心碰到了天山之上的冰莲,沁冷入骨,似乎没有丝毫的温度。
      而白子画在她带着几许温热的小手碰到他的那一瞬如触电般迅速抽回了手,低垂着眉睫没有看她。
      人界的气候对仙是没有影响的。况且,他早已经,麻木得都不知道寒冷的感觉了。
      花千骨没有发现白子画的异样,接过时发现手上的这件裘氅触手舒适暖和,且透气,而且竟没有沾上一滴水珠,比她身上这件不遮风不挡雪的斗篷要好的太多。见对方没有一点不适的样子,她这才信了。既然人家不介意,那她也不客气,正打算找个地方换上,白子画却忽然拽住了她的手,丝丝锐利之色划过眼眶,目光渐渐移向她所踩着的地面。
      花千骨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发现脚下似乎踩到了某种圆滑坚硬的东西,像是触动阵发的某种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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