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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长命绳 ...

  •   桃色灼华,艳阳四散,一素一红两道长影融入了碎金般的光线投射出斑驳的桃影,激起了一派花光流泛,溢彩陆离,一碧万顷。每一步踏上去,便履碎了那桃色春光。
      这里是人界,他真的是许久都没有来过了。
      从前的白子画却是对这些气候的变化毫无所觉的,只是现在失了仙身又连日不见光,便觉得连阳光都似携了层暖意,冰封已久的心上渐渐添了几许温热。白子画微微扬起脸,舒服地感受着这难得的独属于凡人才能感受到的暖意。那一刹那,他竟觉得,做一个凡人,也是不错的。
      纵命数短浅不过徘徊于数十年间,却也能够过着车尘马足的日子。
      这段时间,花千骨从没有强迫他做过任何事,也毫不限制他的自由,甚至几次提出要帮他恢复仙身但都被他拒绝了。在白子画看来,一旦恢复仙身不再做凡人,他便失了能够留在她身边的理由,今后怕就只能刀剑相见。
      “这便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白子画睁开双眸静视着她,语气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未觉察出的温润柔和。
      花千骨被他不经意间那一抹明媚的笑意恍得怔了怔神,随即点点头,秋水般涟滟的瞳眸里酝酿着莫名难道的情绪:“一切的源头始于此,以前可能你们这些做神仙的并不把它放在眼里,可是我喜欢这里。”接着,扭头与他对视,半开玩笑地道:“如果可以,我希望百年之后能将灵识寄身于这艳桃之上,日观繁雨落赋,夜听渭流翻涌。”
      “胡说什么!”白子画微拧眉盯了她半晌,唇畔浮起一抹轻嘲:“要死,也是在我后面,你别想抢了先。”
      花千骨眸光一闪,随即恢复如常,笑了笑答:“好啦好啦,不说什么死不死的,这里景致如此美好,就别尽说些煞风景的话了。”
      白子画不语,垂眸深思着什么,刚缓和的气氛一时又凝滞起来。
      “白子画。”
      “嗯?”
      “你甚少来凡界,不知道有没有听过人间有过这么一句话。”她扬手拂袖,一枚还衔着滴坠盈露的桃枝脱离了桃树,飞落在她的手中,轻声吟念道:“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他身子一僵,目色微沉,依旧无言。
      花千骨似乎并不打算听到他的回应,兀自继续说道:“古人常以芍药定情,这里没有芍药,却有桃花。我若折桃以待,你可愿予我一个相守?”
      白子画忽然停步,目光投落在她手里的桃枝上,有些诧异地微沉眸,眉间敛起冷清的弧度:“你说什么?”
      她依旧浅笑着看他,将手上的桃枝郑重伸出,语气不变,轻声重复道:
      “若我折桃待君,可愿芳华与共?”
      可愿...芳华与共?
      多年以后,白子画都会无数次回想起那人褪去了孩子般的青涩,那般坦然地折桃赠他,毫无故作娇奢之态地吟咏着那《诗经》里的侬语绝句,他屡屡都会想,如果那日他肯就这么牵着她归隐人间酒盏花枝,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如果如果,如应因果,可惜许多事都是无法预料,亦无法重来的。
      红尘百相,轮回生灭,谁对谁错,又是如何能明明白白说得清楚的?
      那时的白子画,只是浅笑地着看她,将那桃枝轻轻接过,敛去了眸底一闪即逝的哀伤:“如果当初,我没有收你为徒,亦没有担过那些累累负累与责任,也许,我会接受。只是如今,天下格局尚在动荡,你要我抛下一切就这么离开,只怕我做不到.....“尾音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手上的桃枝从他的指尖滑落,跌落于一地的落英里。
      他何尝不想陪她共赏桃花。
      他亦从未在意过所谓的师徒伦常。
      他今时如果答应,不过是为今后迟早的兵刃相见徒添遗恨。
      本想持剑守护想要守护的人,但到最终却发现自己不过是用剑把她步步逼向了死角。
      说他懦弱也好,虚伪也罢,不过是不想再伤她更多而已。
      花千骨还未从他的拒绝中回过神来,便看见白子画已折身离去,忙快趋几步与他并肩,刚刚吐出一个字:“你...”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却是再说不出冷绝的话来。
      呵...明明知道结果就会是这样的,不是么?
      为什么,她竟还是觉得锥心噬骨般的疼痛呢...
      风声忽动,间叶花雨簌簌下落。
      她勉强收敛了心绪,沉声道:“有人来了。”不等他回应,便执起他的手,俏皮一笑:“不要让那些人找到我们,好不好?”
      感受到指尖传递而来的阵阵暖意,白子画浑身一震,定定地看着她,眸瞳里似有什么在一点点碎裂,那是她看不懂的凄涩与绝望。
      那年那月,落英之下,那人周身萦绕着离尘仙气的柔光,拉着她的手,用着同样温柔地语气,对她轻轻道:“不要让那些凡人找到我们,好不好?”
      幼时的她被师父的笑容晃得晃了神,只知道痴痴地点头,便听得一声疏朗如月的轻笑,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便隐没在了桃色之中,如一尾赤蝶投入烈焰之中,无觅踪迹。
      半醉半醒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
      何日才能,不问人间浮世,才名富贵尽同烟云,但求车尘马足,酒盏花枝一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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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满冰轮,灯烧陆海,人踏春阳。
      人间丽京的街市纷繁,人烟幻海,即便已至掌灯时分,冬阳疏影已褪,京都也依旧笙歌流火,荧光璀璨。
      自七层高楼向下俯瞰而去,一片浮华之象。
      两人静静凭栏而立,静观薄雾将歇,墨染苍穹。繁星数点,错落紧凑,疏形有致。远望瑶山玉树,近瞰平湖静阔,周围人涌如海,亭台楼阁之上笙歌喧腾,绚彩花灯华亮陆离,倾江画舫顺着水面上的许愿莲灯悠悠流驶。
      按照人界的时辰来算,此刻正值夤夜。再准确一点,就是上元灯节。
      “这人间烟火,虽繁复绝艳,然亦不过一瞬。你说那些人为何还要花那么多钱去换一场惊鸿一景呢?”
      “烟花虽短,却能留人以震撼久久萦绕于怀。也许这便是其存在的意义。”
      花千骨认同地点点头,一脸同情地看着阁楼下微茫如蝼蚁的人群,缓声道:“我们这些人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东西,他们却要花费那么大的努力,真是可怜。”
      白子画有些好笑地瞥她一眼,觉着这种想法太过孩子气。
      自昨日坦诚相待以后,两人总算能正常地站在一起说话,相处的气氛也比初时要轻松许多。
      “对了,我有件东西送给你。”花千骨从袖中拿出一物,在他面前摇了摇,笑得一脸得意。
      她手里拿着一条细长的红绳,在人间不过很是寻常的物事。
      不同的是那红绳细看可见一串串精致的细结连在一起,每隔一结间都镶着一粒黄豆般大小的锱粒,寻常绳结原是太过柔韧是无法镶珠坠玉的,因而做工倒是别致。
      白子画有些不解,迷茫地眨了眨眼:“这是......”
      花千骨笑意微漾:“这绳结是我以前住在桃花村时学来的结法,名为长命。今天正好是上元节,权当作是我送你的一点薄礼吧。”
      “小骨你又胡闹,”白子画无奈看她,不免有些哭笑不得:“我哪用得着这东西...”
      他不大明白这人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难道他看起来真的就这么弱不禁风吗?
      “我不管,我说用得着就用得着!这可是我耗了好几天的功夫才编好的,不许丢掉!”花千骨瘪瘪嘴,一脸委屈,“这东西虽说是有些迷信,但是戴着总能保个平安。”
      白子画眼眸微敛,心底泛起一阵暖意,连连点头哄孩子般的道:“好好好,我收下便是了。”
      花千骨满意地笑笑,帮他将那一截红线系在腰间,一边嘟囔着,半开玩笑地说:“戴着它,可以把我的寿命分给你哦...”她轻声说着,极力掩饰住眼底的怅凉若失,略带颤意的尾音消弭在远处的烟火燃放声里。
      白子画没有发觉她的异常,只是有些贪恋地静看着她替自己系长命绳时一脸认真的模样,因是在人间,她没有浓妆涂艳,只是一身素雅的桃红粉裙,微风拂过她的发丝,月华流照在那张不同于孩童时而又清美的面庞上,只是忽然觉得,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最初,她还像以前那般甜甜地唤他师父。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那一声长命的祈福,却成为对他此生最恶毒的诅咒。
      花千骨昨日去找过摩严,才知道白子画现在的状况已经不容乐观。
      当问及原因时,摩严只是叹着气摇头:有人有心糟蹋自己,只怕是谁也无法救赎。
      他曾一度站在她的身后,默不作声地替她抵挡着四处抛来的风霜冷剑,弄得自己浑身遍体鳞伤,精疲力尽,沉疴缠身而不自知。
      如今,她愿与他并肩而立,换作她来守护他,无惧世人蜚语,纵千万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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