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之桃影》云曦影儿

14、番外/风声鹤唳

　　鸾凤红烛，笙歌琼筵。
　　罗带幔帐随风沉浮起落，绯色流光，如流萤燐火。
　　一人高的铜镜里，映着一张清冷轩隽的面庞，长发未束披散及腰，在殿内红艳如血的喜庆之色映衬下略显病态的面上也添了几分血色。
　　一旁服侍着他更衣的仙婢小心地替他理好衣服下摆的褶皱，怯怯言：“今天是神尊与上仙行六礼之仪的日子，希望上仙能表现得高兴些，别再惹神尊生气了。”
　　云宫的人都知道，神尊虽然极是喜欢白子画，但两人之间似乎总是隔着几分罅隙，总喜欢时不时地出言怄对方一下，这几乎已经成为两人相处的常态了。
　　白子画闻言轻笑了一下，一瞬间仿佛满屋的光华都溶在了那瞳睫敛合之间：“我知道。她能有你们这样的下属，倒也难得。”
　　花千骨虽然是云宫的神尊，但所有人都不惧怕她，只怕竹染，都是因她性格和煦从不随意责罚人的缘故。她一一颗诚心示人，所有下属便都以一片赤诚相待。
　　白子画敛眉细想着，觉得这样也好。
　　这样便不用担心，她以后没有人照顾了。
　　风舒云朗，缕缕曦光照射于数阶高神坛的上，天幕已呈黛青色。沿路拾阶而上，两侧的九转琉璃灯内燃着熊熊火焰，烈焰跳动间，映亮了天边的如缀红霞。一向清静的云宫，少见地染上了一派喜庆之色。
　　花千骨着一袭嫁衣站在神坛下静静等待着那人的到来。
　　仙婢们觉得，今天的神尊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华美的红衣随着足下步伐逶迤极地，其上以银丝绣饰着精致繁复的云纹，叶影间明明灭灭的光斑，流金如钿黛，细碎地散落在红艳的衣裙上。无澜的明眸如一泓清水，一涟一漪，仿佛天光云影、琼花玉树，皆倒影其中，明光溢滟，旒秀动人，堪比东家之子。
　　白子画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向她走来。清昳的眉眼，纤长浓密的眼睫下的那两道横波如同漆黑浓稠的深潭，要将人死死溺在其中不可自拔。一身红衣，袖口和领口都用银色的丝线精心绣着似松竹般的纹路，如鸦长发仅用一支玉簪随意绾起，其余尽数如瀑流泻在衣襟上，在衣色的映照下更显光泽流转。
　　待他走近时，两人便一同拾阶而上。
　　“不管这是交易也好，妥协也罢，你既然答应和我成亲，就要遵守这一规则。”她用着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他低声道。
　　“你放心，子画不会傻到这么不识趣，坏了神尊的雅兴。”白子画温柔地笑笑。
　　“你一定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吗？”花千骨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
　　“不然你想怎样？”
　　“......”
　　即便要行六礼，两人也照例斗气般针锋相对，各不相让。
　　请帖虽然遍覆六界，敢来赴宴的也只有妖界和魔界，仙界倒是对此毫无回应。
　　白子画冷笑了一下，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那些所谓正道之人当然不会来赴这场荒唐的婚宴，况且他在那些人心里的地位只怕也不是缺一不可的吧。
　　她从层层布料下牵起他的手，发觉那手犹透着寒彻的凉意，几不可见地一蹙眉，便暗运内力为他源源不断地传送着暖意。按理说他现在是凡人，体温不该那么低才是。
　　感受到掌心处流泻而出的阵阵温热愈加灼热，白子画方才回过神来，他知道花千骨是在给他输送内力想助他恢复仙身，心里一震，忙有些局促地甩开了她的手，极力掩平了语调道：“你无须如此，我不需要。”
　　花千骨让他推得后退了几步却无恼色，犹上前挽住他，望着白子画微蹙的眉宇笑得一脸无辜：“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就帮你暖暖手还不行吗？”
　　白子画好笑地看她一眼，见她不再坚持给他运送内力，便由她去了
　　目送着一对璧人相执而行，一步步走上神坛，前来赴宴的小妖小魔们都纷纷议论着妖神如何如何美，长留上仙风姿如何如何独绝。有人更是直言：谁说六界第一美人是杀阡陌？我看非长留上仙莫属！而更多人则唏嘘感叹着：今日一见方知何谓惊为天人，昔日对长留上仙的认知竟只是管中窥豹，果真不虚此行。
　　底下愈发热闹的议论声和赞叹声并没有影响台上两人的心情，似乎已经习惯了那些听多极厌的溢美之辞。
　　花千骨恍然侧首，静静凝视着白子画棱角分明柔美而不失清绝冷肃的侧颜，长久感受不到味觉而早已麻木的鼻尖似乎嗅到了幽谷清涧里面的沁骨桃香，不知怎的，默念起了人间的一首诗: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①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原是喜庆的诗话，她却未觉出半点悦色。
　　那个人既肯答应和自己成婚，却又不愿回应她的一番心思，面上虽是笑着，却始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疏隔得不着痕迹，对她的态度也是忽近忽远，愈加让她捉摸不透。
　　这世上让人觉得心门相隔最远的，其实不是面上疏离冷漠之人；而是，外表看似温润易近，却总在不经意间与人划清一道不可僭越的界限，让人想靠近又怕无意跌陷那道相隔的深壑，再不得出，也再无法靠近半分。
　　只怕那人，未必是真的开心罢。只是不知，你所绥，所将，所成的，到底又会是谁...是天下？还是.....我？
　　①出处：《国风·周南·樛木》，先秦现实主义诗集《诗经》中的一章《国风·周南》的一篇，为先秦时代华夏族民歌，是祝贺新婚男子的赞歌。绥：安抚，使安定。将：扶持，辅助。成：成就。
　　-------
　　长明灯燃，彻夜不烬。
　　天际重叠的云翳如坼浪般翻腾暗涌，参差铺陈排叠，好似酝酿着一场剑拔弩张，蓄势而发的霜降急雨。
　　“神尊，您少喝点，这个样子一会儿怎么去见白上仙啊？”
　　“呵呵，没关系，有什么好怕的.....”花千骨俯身侧趴在一侧的紫檀桌上，觞盏残置，杯中酒早已让她喝得一滴不剩，胡乱抓住身边那名仙婢的衣襟，似琥珀般妖冶的瞳眸里似簇动着刺戈锋刃般的燃焰：“你知道吗，就在昨天，他还面无表情地跟我说，这场婚事不过就是个交易，让我不要动了别的心思...哈哈哈...真是可笑，明明寄人篱下的是他又不是我，你倒是说说，他凭什么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跟我讲话？”
　　对方不解地看着花千骨反常的举动，疑惑地问道：“上仙和您不是一直都很亲近吗？”而且...神尊不也是几乎每夜都去痴妄殿陪白上仙睡觉的吗？按理说，两人的关系不该那么僵才对。
　　“亲近？”花千骨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倏然大笑出声，扬襟起身，冲那仙婢明媚一笑，却让后者感到一阵后脊发寒：“我于他而言，只怕早就不是什么亲近之人了。”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转身迈出殿门。

　　“外面下那么大雨，神尊您这是要去哪？”雨路泥泞，一旁的侍婢见花千骨毫无内力护体便疾步走出了檐角，忙施法变幻出一把雨伞为其遮雨。自进云宫以来，神尊这么失态的模样，她倒是头一次见。
　　走到那处殿门外时，花千骨忽然止步，紧跟着她的人也不得不停下来，刚张口，却见花千骨凑近她抬起食指放在唇间：“嘘...别说话，莫要扰了那人的清静。”
　　侍婢一愣，随即听话地点头，看着花千骨推门走入后又将门掩上，偷眼好奇地向虚掩着的门缝里张望着，视线内除却飞扬着的红绫幔帐和四面皆燃的泣泪红烛，什么也没看到。
　　室内，沉香流屑。
　　缓步走近，幔帘轻舞间，一点素色白纱。
　　霭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一人静坐抚琴，清音切切，婉转沉吟，铮然繁音如碎金石，又似煦暖曦光刺透梵音残障。
　　再近些，纱帐轻扬，朦胧飘渺间隐约可见一道端然而坐的颀长身形。本是静淡的姿态，却宛若清浅的天光从轩窗外弥漫入内，微盈满室。
　　好似刚入长留时，那一抹孤清寂寥的雪影。
　　好似露风石上，那人无数次轻拨银弦，修长的指尖流转在早已封印的上古神器之间，只为哄她入眠。
　　好似婆娑劫后，他重伤未愈，犹强撑着独坐月下抚琴，只为抚平她甫受重创的心神。
　　纵然她知道那个人注定了不会只属于自己，但是，她还是很想，就这么自私任性一回。
　　琴声猝然被截断，白衣人还未起身，她已瞬移至他近前，扯住他的袖摆，掂起脚在他唇角处印上一吻，好似偷腥的猫：“白子画，我自认欠你不少，但既然是逢场作戏，何不做得像样点？少和我说什么发乎情止乎礼的道理，我不是你们正道中人，也根本不在乎这些！”
　　白衣人愣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微微蹙眉，扭过头不解地望着她，沉水般的凤眸微眯间流泻出几分震惊与茫然：“神尊？”
　　“神尊酒未醒尚在殿内休息，恕属下不能让上仙进去！”
　　白子画冷视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一干一脸紧张的魔兵，一袭红衣更衬得眉眼瑰艳独绝，面无表情道：“让开！”
　　原本他是想留在痴妄殿等花千骨的，因为他知道那人一定会来，况是今夜。所谓的行六礼之仪，不过是按照人间成婚的说法罢了，云宫里本就没有多少懂这些的人，也只会按照从人间那听来的布置排场，况且白子画和花千骨两人都不是喜好铺张浪费的人，更没那个心思置办什么邀约气氛之类的活动，于是两人不过在众人面前露了个脸便离开了。花千骨对他说自己有事让他在殿里等他，白子画觉着一个人待着有些无趣，正逢雨夜疏静，想到昨日对她说的话有些重，便打算亲自与她道歉，不想她却连见自己一面都不肯了吗？
　　当白子画不顾周围人阻拦执意推开云宫主殿里那扇虚掩的大门时，清亮的墨瞳里渐渐染上了激石暗流的涟漪。
　　那人亦着一身火红嫁衣，紧拥着的却是另外一名男子，她正凑近对方，在对方的唇角处轻啄了一下，笑得却像孩子般天真灿烂。
　　视线触及到那一幕时，白子画的瞳际微缩，面色发白，一时之间思绪纷乱纭杂，牵动了胸口处沉寂已久的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