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之桃影》云曦影儿

12、番外/何为深执

　　近来，云宫内的仙婢们都对这位新获神尊圣宠的白上仙议论纷错，尤其在神尊突然在白子画所住的痴妄殿内留宿了整整一夜之后，私底下嚼着舌根谈聊八卦好不热闹。
　　有人说，这是因为白上仙当着神尊的面使了一出苦肉计，使得神尊一下子怜惜之情泛滥，最终决定许他一个名份。
　　有人说，是因为神尊贪恋男色，而白子画恰又是六界之内最为清冷疏漠而又风姿倾城的绝色，如何能不好好把握白子画难得向她示弱的机会。
　　有人说，是因为他本就是神尊最在意之人，以前是因为身份悬殊未能使爱慕之情外泄，而今地位不同往日，自然要寻这个机会威逼对方接受自己，不然何以会有昔时墨冰仙的荣宠。然议论归议论，谁也不敢在神尊或是白上仙面前表露出一丝一毫不妥。
　　其实，两人不过是同床而枕，和衣而睡而已，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只因为一夜过后神尊看起来精气神很好地走出了痴妄殿，而长留上仙却迟迟没有露面，据说是发了些轻烧，因而原本计划好即日就办的婚宴也被迫延期，由是更加促使仙婢们脑补出无数幕引人遐思的春宫大戏。而事件的当事人则表现得都很坦然，形止都依照本心，毫不避嫌。
　　“小骨，我已兑现了我的诺言，是时候该放了我师兄吧？”
　　花千骨笑笑，说：“不急。”
　　“你不记得我以前同你说过什么了么？你从来不是应诺而不兑现的人。”
　　她不紧不慢地梳着垂在前胸的墨发，心不在焉道：“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小骨，我知道师兄他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够了。这一晚我已经答应你放一人了，但摩严不能放。”
　　白子画几乎每日都亲自来无妄殿找她，说的话基本上都是千篇一律，无非就是劝她放人或是不要杀人，她就这么日日同他虚耗着，不是因为放不下摩严误杀东方彧卿的仇恨，而是不想这么快就答应白子画的要求。她总有一种感觉，也许她一旦放了摩严，那个人就也会离自己而去。她还不想这么早结束这次难得的见面和与他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心平气和的相处。
　　她何尝不清楚白子画之所以会答应与自己成亲这么一个荒唐的要求，是因为他的人还在自己手里，说得难听点，就是他受制于人，她一日不答应，他就要日日受她的掣肘。
　　然她却没想到，那人还是等不到自己放下过去的一切肯答应他的条件的那一天，又或者说，她高估了他的耐心，她以为他能理解自己的心意。
　　“神尊，白上仙在地牢放走了不少长留的人，属下们不敢拦他，请神尊定夺。”
　　昏暗潮湿的地牢内，青苔满阶，每步踩上去都似要深陷在泥沼里。
　　“子画，你为何不走？”一道颀长的玄影隐没在高墙投落于地的阴影里，只剩下那双琥珀色的丹凤眼在永夜般的空间里发出盈盈的浅光。
　　白子画静静立在地牢的一隅，长袍拢着那略显单薄的身段，隐约勾勒出腰身处修美的线条，低头敛目，语声平淡：“走或不走，也与师兄无关了吧。”
　　“我答应过师尊会照顾好你，怎又与你成了不相干的人了。”摩严轻叹一声，目光里是少见的惋惜和沉痛：“要是我当日料到有此一劫，我定不会出手阻拦你。都是师兄的错。”
　　白子画轻垂的长睫如蝶尾般轻颤了下，始终不肯正视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焦距，像是越过摩严投落在了虚无缥缈处。
　　“这不怨你，我也不会因此疏离师兄。只是东方彧卿的事，我希望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这话是你想对我说的，还是那个魔头要你跟我说的？”未待回答，摩严忽然近身一把扣住白子画的手腕，后者猝不及防地一愣，下意识想甩开，却又被对方扣得更紧。
　　摩严闭目凝神诊脉，复又睁开，眼神里满含诧然和震惊：“你的身体状况，当真已经如此差了么？”
　　白子画沉默着抽回手，敛目不答。
　　摩严叹了口气，缓声道：“修仙最忌深执，你这般囿于情累，值吗？这一向可苦，可累？”
　　若非当日白子画想只身去蛮荒救花千骨时他刻意阻拦，甚至不惜对他的师弟动了武用暗器封住他的经脉，就不会造成之后强行冲破他的封印之后留下如此严重的后遗症。
　　那封术原本是不会伤身的，只会将人限定在某一特定区域内行动如常，一旦越了界限便会内力全失甚至不能行走自如，摩严因此根据观微来判断白子画的所在，由是几乎是将他完全囚禁在绝情殿内。
　　数月后，白子画终于受不住事事都要受摩严的掣肘偷偷服下了能瞬间功力大增的丹药，强行冲破身上的封印，却因此被反噬造成经脉重创，暗器上原本只是用于封住经脉的毒素蔓延扩散至心脉，几度就要引起精神上的失常。
　　摩严赶到时见到他一脸痛苦几欲崩溃的模样吓了一跳，谁又见过素来睥睨苍生冷眼观俗世烟华的白子画这般狼狈的模样？
　　那以后他就更加小心地在照看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师弟了，待得白子画渐渐恢复过来后，摩严再不敢忤逆他分毫，事事都慎重拘谨，就怕他受刺激变得谁也不认了。
　　然而摩严今日一探脉，却发现白子画原本调理得差不多的身子竟极速恶化到不容乐观的地步，定是因为那个花千骨。他不能再让这个拗起来谁也劝不住的师弟留在这了。
　　白子画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冷笑了一下，眉间的红印更显清雅绝艳，轻喃道：“哼，深执？佛祖为宣扬道法，以身饲虎于饿乏之中，这难道不是深执？颛顼为夺帝位，不惜屠戮千命以张其道，这不是深执？你几次三番劝我放下，而你自己却不肯放下，这就不可谓作深执？要说苦和累，只怕子画还不及师兄之万分之一…”
　　摩严冷了脸，沉声道：“子画，这由不得你胡来。你体内流凨针的毒素已经蔓延至心脉了，那毒性虽不烈却也极为伤身，你必须跟我回长留疗治。”
　　白子画眉间微蹙，刚想开口，却听得身后一声暴戾的冷叱：“都别争了，今日你们谁也别想走！”
　　他甫一转身，就觉着手被那人一把拉住就往牢外扯，没走几步，那人的手便被一旁的摩严拂袖打落。
　　“花千骨，你当上妖神以后，就连尊师重道的道理都不懂了吗？”
　　“尊师重道？”花千骨轻轻低喃着这四个字，片刻的失落划过眼底，眉间携起几分嘲讽的笑意，“他早就已经不是我师父，并且很快就会成为我的夫君，你觉得现在和我谈什么尊师重道有意思么？”
　　“子画，她说的是真的？”摩严紧盯着白子画，琥珀色的瞳仁在昏暗的光线下似带重影，暗鹜而阴沉。
　　白子画垂目不言，良久才微一点头。
　　摩严面色更加阴沉，气结得差点说不出话来：“你…你简直是胡闹！”
　　“师兄，这不怪她，是我自己答应的。”白子画忽而抬起墨滟氤氲的眸瞳，缓缓道，“这天下，我守得太久，也累了。而今，我也想为我自己活一回。”
　　摩严怔住，愣愣看着白子画缓步向花千骨走去，主动执起了她的手，低声道：“走吧。”语声微带倦意。
　　花千骨被他话里的疲意扰得心尖微颤，随即喜悦地点头，侧首冲着摩严挑衅一笑，带着白子画离开了地牢。
　　沉重的牢门闭合在破碎的寂夜里，捣碎了一地暗影。
　　摩严站了许久，慢慢席地坐下，将那一声叹息隐没在独他一人的暗室里。
　　师弟啊师弟，佛祖寄身饲虎是为扬道，颛顼浴血亡魂是为那至尊之位，而我屡次三番劝你放下偏执是为长留，那你呢？你却又是为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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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地牢，花千骨冷着张脸一声不吭地拉着白子画的手疾步而行，飞行之术都忘了用，却半句没有过问他欲放摩严以及放走了所有长留弟子的事。
　　白子画觉着她是因为自己瞒着她放人生气，定是气自己不信任她，便小心翼翼道：“小骨，方才…”
　　“闭嘴！”花千骨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更是用力地握紧了他略带冰凉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似乎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了一样。
　　白子画被她吼得怔了怔，依言垂首不再说话，有些心虚地想：坏了，师兄的话该不会是让她听到了吧…
　　回到痴妄殿，花千骨屏退了所有人，把殿门一关，转身一脸平静地看着白子画，直盯得后者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
　　“你总是这样，把我瞒得像个傻瓜一样，很好玩吗？”
　　“人是我放的，那些看守的都是无辜之人，要怨就怨我，别迁怒于旁人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她的声量猛地升高，直震得檀木桌上瓷盏裂碎。
　　白子画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一袭红影以极快的速度闪身至自己面前，一下没站稳面朝下被推倒在一旁的塌上，随即那人倾身压下来，一手扯住他的腰带，开始褪他的衣服。白子画吃了一惊，一脸错愕地看着她：“小骨，你这是做什么？”
　　花千骨三下两下褪去了他身上的外袍，笑得一脸纯良：“这大半夜的，你觉得我们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
　　闻言，白子画的身子一僵，沉月般的眸里隐有羞怒之色，不大习惯与她有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想推开她到底又不忍，无奈微微闭上了眼，只是下意识地死死扯住肩上的单衣。
　　花千骨见他闭眸长睫微颤，一脸认命的模样，竟是把她的话当了真，突然觉着很是可爱，不像以前还是上仙时那般冰冷无味，更添了几分常人的情绪。
　　但一想到方才摩严的话，气就不打一处来，也不和他解释便有些粗鲁地扯下了他死攥着的那层单衣，下一秒，却是彻底怔住了。
　　她不是没有看过白子画的背。
　　早在她还是个胸脯平板的小孩的时候便在观微时无意看到刚刚出浴的师父的裸背。
　　一派雾色氤氲下，精致白皙的肌肤，透着白玉般的莹泽，腰身修美却又丝毫不女气，极是好看。
　　而今原本白玉般莹润漂亮的后背，却遍布着密密麻麻极深的钉痕，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这样严重的伤势，只会是销魂钉所致。
　　以前的自己对师父只有朦朦胧胧的仰慕与崇敬，只求能一直这么和他在绝情殿生活下去，今时的她却自私得想要得到更多，想成为他心里的唯一，想要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想陪他看尽世间繁花。
　　可是她发现这些都变成了那人心中的负累，因为她，他抛下了守护六界的责任；因为她，他卸下了长留掌门之位；因为她，他几乎舍弃了自己所有的所有，只为她能够变回原来的模样。
　　东方彧卿曾同她说：“骨头，也许白子画为你所放下所舍弃的，远远比你想象得还要多。”
　　那话，到底是一语成谶了。
　　而今，她还有什么可怨可怪的？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销魂钉伤，破印反噬，小月之死...除了这些，还有多少？
　　她听到自己微带嘶哑的声音。
　　白子画感受到身后人僵直的身子，不由轻叹了一声，柔声道：“小骨别怕，为师...我...不痛。”
　　他知道花千骨不喜欢他自称为师，因为这样会将二人距离拉远，始终隔着一层禁忌的界限。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肯把一切都告诉我？”
　　意料中的没有回应。
　　看了看白子画有些苍白的脸色，花千骨轻叹一声，扯了扯被子替他盖好，闷声道：“算了，你今天也累了，先休息吧。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