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荏苒》淳熙

5、高山流水

　　我习惯坐在靠门边的倒数第二排，一个人坐三个位子，身边没有人，通常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今天例外。上课时她们聊天，压低嗓门，小声叽咕，一刻不停。想起大话西游中悟空形容唐僧的罗嗦，如蚊子嗡嗡，令人头昏欲裂。全当作是坐是菜场里看书，考验自己的定力了。
　　下午的视听语言课，“项羽”老师格外腼腆老实，从来不点名。于是狂逃课，人数迅速减半。空落的大教室，稀稀拉拉十几个人，凄凉。白衬衫、黑裤子的大男孩老师，居然看得下去，还是不点名，只管讲自己的，即使下面没有人在听，即使大家都明目张胆地大睡。超级地仁慈体贴好脾气。忍不住多看他几眼，原谅我们的嚣张与放肆。
　　班长大人几次东张西望地看看少得可怜的人，解嘲地笑。后来他也睡着了，开始是趴着睡，后来坐着睡，把书摊在膝盖上装着样子，低头垂眼而睡。看着他的头渐渐掉下去，小孩子憨态可掬的模样。我们拿纸团丢他，让他帮忙传纸条，他抓起纸团就当纸条传。呵呵笑着，抬头看小羽老师，他兴冲冲地对我们讲《大红灯笼高高挂》。上次就是听他推荐去看《布拉格之恋》，结果看得是那个神魂颠倒啊，眼都花了。
　　课间后座睡着的男生醒来拨弄手机，突然轻轻哼唱起一段旋律。熟悉的《水晶之恋》主题歌《曾经最美》。周围没有人听见他在唱，而我却是异样心醉。如此心有灵犀的瞬间，因一首共同喜欢的歌而成为沉默的知音，高山流水。原本淡漠的距离，也可以这样偶然接近，抵达美好的心情单间。
　　颦终于花大价钱做了头发，买了新衣服和化妆品，戴上项链，长发飘飘，昂首挺胸地走在阳光里。异色的眼影，风情别致。女应该为自己容，而不止是为悦己者容。当做尽一切仍然无法吸引他的眼光，那一定是你自己的眼睛被迷雾封锁了。忽然之间顿悟，离开他就要比他过得好。其实还是应该感谢他的出现，从作茧自缚到朝夕蜕变。一场单恋，心血耗尽，如痴如癫狂，终究要散场。不怕被拒绝，永不言败，要做最后的嬴家，就要和你走着瞧。上天会给我应有的眷顾。当遇上那个千万分之一的人，牵手从他面前走过时，你终于可以绽放最潇洒热烈的笑容，而他，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失落的也许会是他，会在后来的岁月里记得曾经有一个女孩如此全心全意、完完整整、千方百计地为他付出过。

　　寝室卫生疏懒了好多天了。我们寝从来没有值日表，大家信奉自觉。不过我总是最先看不过眼，而且我也不喜欢假他人之手，恐不能尽如我意，不如自己动手。其实很高兴为人民服务的，因为我们是有缘相聚的一家人。拖把太脏，水池堵塞，无奈我只得用抹布擦地，用纸巾捡头发丝。从日落收拾到天黑，终于看见从未有过的干净。我是爱做家务的人，喜欢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好像完成一件伟大的工程，如此的快乐欣慰。再累就当作减肥吧。
　　我们在洁净的雪洞搬的寝室里合唱流行歌曲，一段情致缠绵的怀旧时光。
　　小学六年级毕业的时候，我们去农场夏令营，晚上睡在低矮的通铺房间里彻夜唱歌，就在那时我学会了刘德华的《中国人》，甚至唱到声嘶力竭。睡在我旁边的盈盈在□□上用地道的杭州话和我聊天，一如既往的可爱。我亲爱的班主任的儿子，那个性格如冰似火，有时温柔有时冷酷的小男生，牵我的手走上开满黄花的山坡，来我家等候我起床，黑夜里和我的妈妈一起骑车载我回家的人，早已消失多年。最后一面在我家楼下，他骑车经过，只是对我说：你好。没有片刻的停留，没有多余的微笑，没有瞬间想起的过往。
　　那个一起在大街上玩过水、在阳台上一起默默看过夜景的男生，小时我和妈妈常常去他家串门做客。初中时候，听到他唱《蒙娜丽沙的微笑》，模仿林志炫的“炫音”动情之致。多年之后，偶尔从他妈妈口中听到他的消息，时光似水流，人事变故。在□□上遇见，他说：My old friend。仿佛眼里有雾气，良久感触，就像夜风穿过幽深的弄堂。他问我有没有照片，猛然想起，他的样子一定也改变许多。不若陌生人，诡谲的时间黑洞。
　　高一那年军训，在小雨中等待漫长的阅兵式。我们都站在队伍的末后，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和我一样会偷懒。他的头发柔软，玩世不恭的样子，却是心地善良。他是我在新班级里第一个深刻记住的人。后来他的座位调到了我的前面，和我的同桌女生成了好哥们，于是连带上了我一起嘻哈。他喜欢唱歌，在课间大唱《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还打印了莫文蔚《盛夏的果实》的歌词。这首歌，而今每次听到，还是会有难以言喻的感念。文理分班的那天下午，我拿着书包要走之前，他问我有没有话要说，我是注定要离开的。后来我终于如愿以偿地逃离了学校的束缚，再后来高考毕业，彻底失落了他的消息，无从知晓。
　　还有，还有，那个在电话里给我唱《黄昏》的“风间苍月”，开始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啊，说到灯一下子熄灭。他说，睡吧，睡吧，在黑夜里分外柔暖的声音。后来，再后来，没有再给我唱过一首歌，要说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他说：有缘无分，把我删除吧，在心里也是。心的程序远非电脑的简单，点击一下，只会加重一分。我删除了他，又用另一个名字加上了他。其实只是孩子气。我早已不是自扰自苦的人。
　　常常情不自禁地轻唱起《十年》。“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直到和你做了多年朋友，才明白我的眼泪，不是为你而流，也为别人而流。”昨晚月夜时分，她们说起“红颜知己”的话题。我说，红颜知己是女人追求的最高境界，只有极品女人才能成为红颜知己，只有红颜知己才可能超凡脱俗到达永恒。红颜知己，非婚姻的终身伴侣，超越物质红尘，在圣洁的精神世界里比翼。不食人间烟火的相知挚情，中间横亘银河。红颜知己，最难在分寸，多一步就是惨烈的悲剧和疯狂的痛苦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