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明月未知寒 ...

  •   回到钟粹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庭院里种了许多竹子,夜风吹来,竹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采薇见杜若一扫出门时的沉闷郁积,早就兴冲冲跑到她跟前,“殿下去了这么久才回来,可把奴婢急坏了。”
      杜若微微一笑,“去了一趟凤藻宫,有什么可急的?”
      碧云早就给杜若披上了一件紫色锦袍,笑道:“虽然已经五月了,夜里天凉,殿下还是得多穿一点。晚膳已经备下了,殿下现在可还要用?”
      杜若一挥手,“撤了吧,让她们备些点心就好。”又吩咐小卓子:“你马上出宫去一趟将军府,通知安小将军明日酉时在畅春园的紫竹院里等我,就说我有要事相告。”
      畅春园是宫外的一所皇家别院,平日里去的人很少,尤其是晚上,况且紫竹院里都是竹子,若有什么动静也便于躲藏。既然她已下了决定,那么有些事情自然是要向他坦白。
      第二日杜若只带了采薇出宫,在大街上转了一圈,采薇一路上心情甚好,她本是宫女,出宫的机会难得,见杜若带着她都是买的一些女子用的衣服首饰,有些流连忘返。杜若催了几次才依依不舍地跟着她进了畅春园。
      一进畅春园杜若就吩咐主事太监,“传令下去,今晚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准靠近紫竹院,违令者——斩!”
      老太监诚惶诚恐地跪下,杜若屏退众人,对采薇道:“帮我梳妆吧!”说完指了指今天买的那一堆东西。
      采薇惊得瞪大了眼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早就知道文昌公主和安小将军青梅竹马,两人关系一直要好。甚至在未许配给定武王之前,文昌公主和安小将军一直就是众人心目中的金童玉女。只是没想到自家主子竟然会在这月高风黑的夜晚来紫竹院和安小将军私会。她和定武王的婚约不是还没取消?
      “再瞪眼珠子要掉出来了。”杜若见采薇一副不可置信的惊恐表情,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有些事情我要告诉他。”
      采薇仍是站着不动。
      “还不过来帮我梳妆?”
      毕竟也是伺候过皇后的,采薇愣了片刻就反应过来,精心帮着杜若梳妆打扮,口中虽然没有多问,但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转得厉害。
      只一会儿工夫,那个身着紫色锦袍的俊俏少年就已经变成镜子里光焰逼人的绝色少女。杜若对着镜子瞧了瞧,镜中的女子头梳步摇长鬓,戴一只镀金蝴蝶簪,身着缕锦百花荷裙,腰间佩着青白玉司南玉佩,裙边系紫绦百心结。
      采薇感慨,“殿下这样一打扮可真是倾国倾城,难怪古人说‘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原来竟是真的!这还是外面的普通装束,若是换上宫里的广袖流仙公主裙,那还不知道让多少男子倾倒?”
      “你倒是越来越会寒碜人了?”杜若含笑侧眸看她,“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我,可别让人偷进了紫竹院。”
      采薇点头:“知道了。”
      从房间里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虽然她下了旨意不准任何人接近这里,不过为了避人耳目杜若没有点灯,一路溜进紫竹院。月光皎洁,照在庭院里恍若流水,倒也清亮。
      等了半日也不见安若宇来,索性在院子里闲逛起来。夜间竹林里不辨月色,看什么都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没有了视觉上的冲击,嗅觉变得十分灵敏。空气中带有竹叶特有的清香,风湿漉漉地吹着,有种说不出的清爽曼妙。
      杜若瞧着走得有些远了,正准备回头,忽听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心中一喜,莫不是安若宇来了?于是故意不回头,准备吓他一吓。嘴角的笑意还没有消散,下一刻便被一双结实的臂膀紧紧拥在怀里。
      杜若眉间一蹙,这安若宇也太大胆了吧,都没有看清是谁就敢抱!不过杜若也不动,屏着呼吸想着要给这小子一点教训。
      那人紧紧抱着她,把头埋进她的下巴抵着她的肩膀,杜若闻到一股馥郁的酒气夹杂着一丝陌生的熏香,月光如轻纱飘拂,在这疏影斑驳的竹林中,有种置身梦境的恍惚。
      他身材高大,将她圈在怀里,暖暖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又酥又痒,杜若只觉脸上一红,多了几分羞怯。
      “等久了吗?今天右相设宴拉着我喝了几杯,所以来晚了。”
      入耳的声音醇厚,偏又带着无尽的暧昧,字字诱人。杜若身子一僵,心中慌乱不止。
      他不是安若宇!
      谁会在这个时辰来这里?她不是下令不准任何人进来吗?
      “盈盈,怎么不说话,生气了吗?”那人亲了亲她的耳垂,柔声道。
      杜若如临大敌,浑身的细胞都已经进入备战状态。第一反应就是这身打扮不能让人看见。能自由进入畅春园的人不多,而且基本上都认识她,若暴露身份,只怕后患无穷。这人臂力挺大定是练过武的,单打杜若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又不能呼救,怎么办?
      见她不说话,那人扶着她的肩头,将她转过来。所幸此刻天色暗沉,又是在竹影斑驳的林子里,对方不一定看得清她的轮廓。
      杜若低着头,不敢贸然出手。
      那人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与他对视。杜若只觉得心脏猛地一跳,似是要破口而出,所有的镇定彻底被打断。
      竟然是母后眼中可托付终身的良人——定武王杨皓轩,她名义上的未婚夫。
      他一脸醉意地笑:“还不开口?才半月不见愈发娇惯了。看本王怎么治你?”
      杜若鼻前一暖,杨皓轩的脸瞬间放大,他对她的耳朵吹了口气,笑道:“好香……你薰了什么香?”
      杜若别开脸,正欲推开他,杨皓轩已经重重吻了下来。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大惊失色,思考能力瞬间被抽离,竟然忘记了放抗。
      他吻得极轻,沿着她的唇形轻吻,允吸。杜若脸上越来越热,心中却是一片惊恐,连呼吸也漏了一拍。脸上喷着杨皓轩渐渐粗重的呼吸,又酥又痒。藉由彼此交错的呼吸传递着各自愈渐上升的温热,仿佛有什么在脑子里溢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她,杜若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一秒他又低头封住了她的嘴。
      这一次他吻得极重,甚至有些粗鲁,趁她不备,舌尖灵巧地探进了她的口中,唇齿厮磨,气息交缠。杜若此刻已经完全从刚才的震惊中清醒,可是却无力反抗,他用力很巧,不会伤害到她亦不会让她有机会逃跑。
      两度为人,她还从未被人占过如此大的便宜。
      想到这里,杜若只觉得心中有股郁结之气,使足力气挣扎着推开他,无奈主导权不在她。
      杨皓轩一放开她,杜若不假思索就一掌掴过去,他轻松扣住她的手腕,“你是何人?盈盈不会这么笨拙,连回吻本王都不会。”
      “无耻!”杜若气愤不过,反手又是巴掌,这一次他却没有躲闪,只听清脆一声,已经狠狠掴在他脸上。
      “你这个悍妇,竟然敢打本王!这辈子还没有哪个女人敢对本王动手!”杨皓轩扣住她的手腕的那支手稍稍用劲,杜若白皙的手腕已经印下一道红印。她顾不得手腕的疼痛连忙后退,想要与他保持安全的距离,却被杨皓轩毫不怜惜地拉入怀中。
      杨皓轩面色阴沉,眼神清明已经完全没有了醉酒后的迷离。他本以为她已被他制住,也就放松了警惕,没想到竟被她扇了一巴掌,现在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连同酒后的燥热一并回来。他向来就是有仇必报,何况是被一个女人扇了巴掌这么掉面子的事情!
      杜若恨恨地骂道:“放手,你这个无耻之徒竟然敢占本姑娘便宜?”
      杨皓轩茶色的眼瞳里的阴狠冷酷一闪而逝,盯着她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而危险,笑道:“虽然是个悍妇,不过这姿色却是上等,看本王怎么收拾你?”
      说完惩罚性地堵住了她的嘴唇,欲将她压在身下。此时杜若心里已经说不上惊了,一种强烈的惊恐几乎就要将她吞噬。杨皓轩此时只是个醉鬼,想要跟他讲道理是不可能的,况且她早就知道他阴骛易怒、诡谲无常,是个十足的坏蛋。
      她努力保持着清醒,艰难在自己腰间的荷包里摸着,直到摸到了那根常带在身边的银针,这才松了口气,无声无息朝他肩上刺去。
      杨皓轩身体忽然一紧,连忙推开杜若,看着她手上的银针茶色眼瞳越来越阴狠,“贱人!竟然敢暗算本王?”
      杜若笑道:“王爷放心,只不过是小小毒药而已,这草乌之毒还没有这么快发作,王爷只要不运功暂时是不会有事的。”
      其实那银针只是误沾了点麻药,上次用后一时忘了清洗而已,没想到今天正好派上用场了。骗他针上有毒一是为了唬住杨皓轩让他不得轻举妄动,二是为了报刚才他轻薄之仇。果然,杨皓轩一听有毒脸色马上变了,不过仍是抓着她不放手,“交出解药本王放你一条生路。”
      杜若对他粲然一笑,“王爷先放手,解药我自会留下。”
      “你……”他的力道渐弱,气场却丝毫不减,“是谁派你来的?”
      杜若暗暗心惊,果然不愧为西楚的战神,这种情况下也能气定神闲,不落下风。
      杨皓轩目光炯炯,似是能直抵人心。杜若秀眉微蹙,心中早就一片忐忑,面上却强自不动,“王爷得罪了何人自己心里应当有数?”
      杨皓轩忽而一笑,“莫要对本王耍花招,惹怒了本王,可别怪本王不会怜香惜玉。”
      杜若急于逃脱,也不与他分辨,况且多说多错,要骗过杨皓轩她的本事还不够。
      杨皓轩抓着她的力道越来越弱,眸色也渐渐迷离,杜若心中一喜,看来麻药发挥了作用。
      “你是何人,为何要毒害本王?”
      “这个就不劳王爷操心了,王爷还是管好自己吧。”
      他一双茶色眼眸在黑暗中闪着灼灼光辉,有如星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的浅浅一笑,“我定会……找……找你出来……”
      话未说完,人已经慢慢倒下。
      杜若松了口气,这才惊觉自己的穿在里面的亵衣已经完全湿透,甩开他的手,一刻也不敢多留,也顾不上安若宇会不会来,匆匆出了紫竹院。
      夜色深浓,不知过了多久,杨皓轩悠悠睁开眼睛,只觉得自己依稀做了个梦,梦里那女子娇艳的红唇,销魂的触感,淡淡的幽香,如此真实,如此醉人。挣扎着起身,见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块青白玉司南玉佩,在月光下通透晶莹,熠熠生辉。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眼玉佩,捡起来佩放在掌心掂了掂,露出一个玩味地笑容。
      很好,我定会找你出来的!
      杜若慌慌张张回到房间里,洗了把脸,重新换回男装,带着采薇匆匆出了畅春园。
      回到钟粹宫后,越想越觉得后怕,能随意进畅春园的人不多,况且那天晚上她是明目张胆进去的,还命人不准接近紫竹院,杨皓轩若是查起来,她绝对脱不了嫌疑,而且她还不能确定杨皓轩是否看清了她的容貌。
      越想越不安,都怪安若宇,竟然敢放她鸽子,害她被人轻薄还不算,如今可能连身份都暴露了。
      再见到安若宇的时候,杜若没有给他好脸色看,安若宇也自知那天晚上迟到了,不敢有任何怨言。可是他也给她道歉赔礼了,杜若却一直冷着一张脸不理他。
      安若宇终于忍不住,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阿若,你为什么不理我。不就是迟到了一小会儿吗,以前我约你的时候你也老迟到,我有没有和你计较过?况且我去畅春园的时候,宫女告诉我你已经回宫了。”
      杜若冷笑:“我怎么敢说安公子的不是?那天晚上本就是我自作多情,安公子去烟雨楼会紫烟姑娘是你的自由,是我不识趣找人厌烦。”
      安若宇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你……你休要胡说……我……我,我是……我只是恰巧经过那里,被……被右相公子冯俊拉进去的,坐了一小会儿就赶去了畅春园。杜小三也在,你要不信问他。”
      杜若不领情,“表哥会同你去逛妓院?他这辈子估计就没进过妓院吧?况且你什么时候和冯俊那么好了?”
      安若宇再一次结巴:“我……我……我哪有……”
      结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杜若见他一副委屈的受气媳妇表情,心里早就不生气了,逗了安若宇几句,眼见快把他逼急了才收手。
      七月流火,钟粹宫的杜若花开的正好,姹紫嫣红,芳香馥郁,沁人心脾。
      采薇端着各种精致的点心笑嘻嘻进入书房。杜若放下手中的书,笑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远远就听见你的笑声了,什么喜事这样高兴?”
      采薇一一放下手中的各色点心,“殿下尝尝吧,这是太后刚刚命桂嬷嬷拿来的,都是顶复杂的点心,宫里一般也很难吃到。”
      “哦?有什么喜事吗,皇祖母似是心情不错?”
      采薇喜滋滋道:“今儿早上景王府传来喜讯,说是王妃有孕,太后一听高兴得不得了,就命人赏了各种点心给各宫。”
      杜若愣了片刻,后淡淡应了一声。始终有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在心里盘桓,就算知道叶景不是唐宋,可是那种感觉很难改变。
      采薇见杜若没什么反应,问道:“殿下不去给景王道个喜吗?”
      杜若合上了书,“你去把上次母后送我的夜明珠拿来,让小卓子送去景王府。”
      采薇福了福身:“是。”
      未等采薇走出房间,杜若又叫住了她,“算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
      一进景王府就已经有人通知主人。景王妃身穿一袭粉红玫瑰香长裙,风髻露鬓,峨眉皓齿,款款而来。杜若对冯静怡的印象还停留在几个月前相府假山初见,那时候的她秀丽端庄,温柔可人,是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可如今看来这端庄秀丽中却多了几分妩媚俏丽,举止落落大方,自有一股高贵典雅的气质。
      冯静怡向杜若微微行礼,“不知殿下前来,有失远迎了。”
      杜若笑道:“皇嫂多礼了。”命小卓子打开锦盒,露出里面海蓝色的夜明珠:“恭喜皇嫂,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王妃笑着收下,请杜若去大厅。
      “景哥哥不在王府吗?”
      “王爷一大早就出去了,我已经派人去请了,应该马上就会回来。”
      杜若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又与王妃寒暄了几句,景王妃也看出了她眼里的倦怠,笑道:“要不殿下先去书房吧,王爷一回我便命人通知殿下。”
      杜若点点头,去了书房。
      书房并无繁复装饰,却处处可见风雅别致。这间书房杜若以前倒是并不常来,每次景王在里面办公,她怕打扰到他只好去花园等着。难得一个人在这里,自然是要到处摸摸看看。书房里放着一个大书架,都是叶景平时喜欢的书籍,书架前是写字的长案,长案之上放着玉竹笔架,几只常用的湖笔,几方白色笺纸。离长案不远处放着一个青花瓷花瓶,插着各种画卷。另一张案台上还放着一盆玉簪花,开得正好,满是芳香,衬的一室清雅。
      翻了翻叶景的书架,无非是一些《论语》、《尚书》,另有一些兵书之类,杜若百无聊赖地转着,走到一副画卷前,停下了脚步。
      画中绘的是一副赏花听乐图,一位白衣蹁跹的少年专注抚琴,闭着双目,眉头微皱,可是嘴角却微微上扬,少年的四周全是怒放的杜若花,紫色、白色、黄色,绚烂夺目,让人觉得恍若置身花丛之中,连花香都变得触手可及。
      画中多用写意铺陈之笔淡墨轻钩,描彩润形,侧锋落笔随性,中锋走笔飘逸,收锋落笔果断。实乃古画中的上上之作。
      杜若盯着画中的雪衣少年多看了几眼,只觉得他时而眉头微皱,似是沉寂在往事无边的痛苦之中,时而嘴角上扬,露出幸福的微笑。看了足足几分钟,她才从画面中找到答案,这分明就是中国版的《蒙娜丽莎的微笑》嘛!
      在画前立了半晌,杜若心中感慨万千,对作画之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瞟了眼画卷右方的字,是两句诗:尘生皓水芳杜若,弦歌雅意笑成空。
      记的似是画中的景致却又似是少年的心境,她默默念了一遍后侧头蹙眉,对这两句诗不甚理解,不经意间看到了一旁的落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癸酉年夏无痕顾子玄书。
      不知为何,看见这个名字杜若只觉得心跳一滞,脑海中浮现的竟是安若宇和墨雨对无痕公子近乎完美的评价。
      顾子玄?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衡儿,你等了很久吗?”杜若回头,叶景一身玄色锦袍,含笑向她走来。
      杜若冲他甜甜一笑:“景哥哥。”
      “你许久没来景王府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叶景的语气淡淡的,听在杜若耳朵里却有几分酸味。杜若讨好的一笑:“当然是想景哥哥了。”
      叶景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既然想我那又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景王府?”
      “这不是来了吗?”片刻后又加了一句,“一早听说王妃有孕,顺道给王妃道个喜。”
      叶景淡淡一笑,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杜若低下头,觉得叶景似乎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高兴,也就不拘于这个问题。叶景看了他一眼,眼里的无奈忧伤一闪而逝,快的让杜若惊觉是否是自己看错了。杜若觉得叶景有点心不在焉,寒暄了几句,这才缓缓起身告辞。
      没想到回宫的路上却碰见了定武王杨皓轩。自那天晚上之后,杜若一直有意避开杨皓轩,他们见面的机会本就不多,加上杜若的有心相避,两人已是许久不曾见面。
      杨皓轩见是杜若一行人,远远就迎上来:“许久不见,殿下一切安好?”
      杜若浅笑:“有劳定武王挂心,本宫一切安好。”
      杨皓轩挑眉一挑,看向她的眼神敏锐而犀利,直指人心,似是洞察一切的了然。
      杜若不悦地皱眉,“本宫还有要事,先走一步了。”
      “慢着,”杨皓轩懒懒地道:“为何本王觉得殿下是在躲着本王?”
      “怎会?王爷多心了。”
      杨皓轩的眼里多了几分探究,“那殿下可知一个多月前本王去过一次畅春园?”
      杜若眼中波光一扬,手在身侧紧紧握起,心中已是极度不悦,却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本宫怎会知道?”
      “哦?那就怪了。”杨皓轩露出无辜而迷茫的笑容,在怀中拿出一块青白玉司南玉佩,“那天我在紫竹院遇见一名女子,这块玉是从她身上掉下的,可是我查遍了整个畅春园也没有找到这名女子,心中好奇,顺便也查了一下这块玉的出处,没想到这块玉竟然是一年前殿下病愈的时候皇后相赠。这么巧,偏偏那天殿下也去了畅春园,还下令任何人不准接近紫竹院。一切都太巧了,我思前想后却一直没有明白那位女子的身份,恰好今天碰见殿下,不知殿下可否给我一个答案。”
      杜若看见那块玉,脸色陡然一冷,屏退左右,声音隐隐透着寒气:“这么说王爷是在怀疑本宫?”
      “怎敢?皓轩只想求得一个答案。”
      杨皓轩语气已经没了开始的咄咄逼人,杜若想着这不是在皇宫里,定武王手握兵权势力太盛没有必要和他发生正面冲突,还是能忍则忍,略一思索,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她看着杨皓轩,缓缓道:“食色,性也。本宫听说王爷自小就通晓这男女之爱,想必也是能够理解本宫的。那女子是本宫心上之人,至于是谁,王爷还是不要查了,本宫房中之事,岂容外人妄议?”
      杨皓轩眯眼盯着她,面色仍是淡淡的,只是那一双鬼魅的茶色眼瞳衬着他绝美的脸庞有种几近妖异的诱惑。
      杜若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慌忙避开他的目光,心中感叹果然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定武王,定力这么好,听到这样的话居然可以面不改色。不过这一关看来已经过了,就算再怎么多破绽,他也不会再从她这里打探到什么。想到这里杜若不自觉弯了下嘴角。
      杨皓轩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玉佩怎么解释?”
      杜若伸手:“自然是本宫赏给她的,既然被王爷捡到,还烦请王爷归还于我。”
      杨皓轩收起玉佩,“既然殿下已经赏给了那位女子,那这东西就是那位姑娘的,本王要亲自还给那位姑娘,还请殿下告知姑娘去向!”
      “你……”杜若气极,袖袍一挥,“算了,这玉佩我不要了,王爷爱怎样就怎样,只是本宫不得不提醒王爷,天涯何处无芳草,王爷颖悟绝伦,想必不用本宫解释其中意义!”
      这一场舌战最终以杜若险胜而告终。杨皓轩没有再因这件事为难她,却一直没有放弃查找那晚的神秘女子,当然最终也查不出什么结果来。
      九月,永州传来消息,平阳王妃病重,皇上念定武王一片赤子之心,特恩准定武王回永州以尽孝悌之情。
      十月,平阳王妃病殁,定武王向皇上请旨守孝三年,帝准奏。
      十一月,右相冯孝儒上表弹劾大将军安远之擅自调兵,历数大将军安远之谋逆犯上、意图造反等十大罪状。帝怒,命左相杜淳彻查此事。
      十二月初,左相杜淳上表,大将军安远之擅自调兵乃是有人刻意误传京中有变。谋逆犯上、意图造反等罪状实乃无中生有,造人陷害。
      十二月十五,帝下旨将误传消息造谣生事之人宋校尉及一众大臣数十人斩首示众。
      十二月二十,未满周岁的盛王失足跌落湖中,薨逝。帝一怒之下病倒,朝中人心惶惶。
      一系列的征兆,无不暗示着皇权即将更迭。而正统皇位继承人太子叶衡,年已十六,却仍然不理朝政,未免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新年将近,宫中朝中接二连三出事。皇上一病不起,已许久不上早朝,只下了一道圣旨,太子年幼,不懂朝政,令帧王监国,处理朝中一切事物。所有人对此大跌眼镜,西楚谁人不知帧王不理朝政,寄情山水,整日寻欢作乐,浑浑噩噩。如今皇上弃年轻有为的景王和才华出众的太子不用而令帧王监国,难免遭人非议。
      新年过得清清冷冷,圣体有恙,盛王刚逝不久,一切礼仪从简。皇宫中也没举办什么庆祝活动。
      乙亥年初一,各宫妃嫔公主问安过后,皇上独留皇后和太子在昭阳殿。
      这些天皇后每天在昭阳殿里照顾皇上的起居饮食,杜若每天会来昭阳殿请安,大多数时候皇上都是睡着,宫中御医都在近前伺候,杜若也帮不上什么忙,偶尔皇上精神好的时候倒是可以陪皇上说说话,话题都很轻松。
      这两日皇上精神稍好,刚刚坐了这半日,脸上仍然没有倦怠之色。皇后有些担心皇上的身体,劝道:“皇上还是先休息一下吧,刚刚坐了这么久想必累了。”
      皇上摆了摆手,“无妨。”皇后只好作罢。
      皇上对杜若道:“璇儿,如今你也十六了,是时候恢复你的女儿身了。让你假扮成衡儿也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却不想这一扮就扮了将近两年,虽然比预想的慢了许多,可是父皇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这两年里为了皇权,委屈你了。你是我最宠爱的女儿,本应该给你这个世间最好的一切,却让你受了这种委屈,父皇心中实在有愧。过几天朕会下旨,让你和皇后一起去太庙祭祖,你们顺道去一趟普光寺,把衡儿的灵柩带回,朕会昭告天下,太子于普光寺薨逝,璇儿将会以文昌公主的身份重新回到朕身边。你放心,朕不会强迫你嫁给谁,以后你想怎样都随你。”
      很早以前,杜若就在盼望这一天,不再以这样的方式活着,不要背负这样沉重的秘密,一个人可以随心所欲,寄情山水。可是现在,终于到了这一刻,她却放不开,这里已经是她的家了,这里有最爱她和她最爱的家人,有种无形的东西将她的命运与这个地方紧紧系在一起,她再也挣不开。
      皇上命安若宇带三千精兵随行,负责保护皇后和太子的安全,出发那一天,天空下起了雪霰子,洋洋洒洒,越下越大,像柳絮杨花纷纷扬扬在空中挂起了一道白茫茫的天幕雪帘。
      多年以后,每当杜若想起那天的大雪都会感慨,若当初她没有顺从命运的安排,或许命运的齿轮会沿着另一个她无法抗拒的简单轨道慢慢契合,转入一个普通女人既定的宿命。但是无论未来多么艰险,她都从不曾后悔过。如果当时有人给了她选择的权利,她知道自己还是会走入其中,也许方式不同,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的。
      金戈铁马,纵横天下,这一场盛世烟火,成全的是谁的乱世繁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